说着,向身旁心腹内侍递去一个眼神,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下。
御书房,气氛肃穆。
“今日召诸位爱卿,是为议定明德书院院长人选。众卿且说说,该如何选,又该选谁?”郁太后坐于皇帝左侧屏风前,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章洵身上。
这三名辅政大臣虽不是郁家的人,但都不喜欢时家。
刘玚昨天登基之后就被灌了满脑子的繁文缛节,整个人昏昏沉沉,不知道学了什么,听到这次是讨论明德书院院长之位,立刻来了精神。
他自然是支持章洵的,父皇说过,朝中党争少不了,作为皇帝要懂得权衡,可他现在压根没说话的份,当然,心里是希望章洵能赢,毕竟他是师傅的人。
第325章 时宣正
也就在此时,狄沙公公进来禀道:“启禀太后娘娘,皇上,时家主时君棠求见。”
她怎么来了?郁太后和郁家主互望了眼。
还没等太后发话,大学士卞宏已板着脸:“这是御书房,她一个女子来做什么?哪怕是世族族长,也该有诏才见,当值的羽林军与内侍疏于职守,都拖下去重责二十杖。”
“这……”狄沙面上显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为难,躬着身子,细声禀道:“大人怕是忘了,时族长乃是先帝亲封‘宣正’二品大人,和大人同品。”
卞宏愣了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郁太后几人脸色也一下子变了,他们都忘了这一茬。
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时君棠走了进来,今日虽没着先帝亲赐下的宣正礼服,仅是一身玄青色素面锦袍,腰间束以玉带,亦是一身庄重之气。
她朝御座与众人端然一礼:“臣见过皇上,见过太后,郁家主,列位大人。”
刘玚见师傅到来,心里有些担忧又颇为安心,他这两天也是看明白了,三位辅政大臣并不待见师傅甚至轻视,就连一向和时家交好的郁家主也不是站在师傅这一边的,更别说太后了。
都被父皇料到了,父皇说过:情义,是权力的第一道祭品。
“时族长此刻进宫,所为何事?”郁太后语气疏淡,没什么好脸色,时家如此明目张胆的来抢明德书院院长的位置,野心不小啊。
时君棠自袖中取出一份奏疏,由狄沙转呈,声音清晰平和:“折子上面十数位当世大儒与明德书院数百学子联名签押之陈情书。众人恳请朝廷肃清书院风气,杜绝再出如储明般以权谋私之院长。院长一职,当由公议推选,以孚众望。”
“朝中之事自有法度章程。”一旁的卞宏大学士双手负于背后,下颌微扬,冷眼睨视:“时族长虽有先帝亲封宣正二字,秩比二品,究非朝堂常职,岂可干预政事?”
“卞大人言重了,君棠微末之能,可干涉不了朝政。当初时家不惧凶险,揭露废太子恶行,秉持的不过是一腔忠正。先帝才特赐下宣正二字,正是期许‘宣忠正之心,扶天道之直’。今日大儒和书院学生们来时家请君棠递折子进宫,亦是体察先帝这番苦心。还望卞大人莫要误会。”
卞宏面色更沉,嗤道:“时族长这一口一个先帝的,这是要拿先帝来压人啊?”
“敢问卞大人,现在还压得住吗?”时君棠扫了眼众人,视线落在卞宏身上,一脸真诚的问。
卞宏瞬间被噎住,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好一张利口。”次辅周舒扬轻捻短须,“这些折子我们就收下了,时族长请回吧。”
“周大人,”时君棠不退反进,朝太后方向再揖,“君棠既受人所托,便需有个交代。不知太后与诸位大人,对此公议之请,意下如何?”
一旁的兵部尚书曾赫闻言,只从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倒也没说什么。
时君棠眼风扫过,曾赫四十出头,生得剑眉方脸,她在围场见过他,她在围场有过数面之缘,为官倒还不错,只是眼中皆是对她的轻蔑。
既然没开口找茬,仅是这种轻视,时君棠就当没看见。
也在此时,狄沙走了进来,躬身禀道:“启禀太后、皇上,大理寺卿贺大人,并都察院三位掌道御史,均在宫外递了牌子,陈情言明:书院院长一事,关乎士林清望,亦当遵从公议,以安天下学子之心。”
章洵一揖道:“还请皇上,太后,三位大人听听各位大儒和学子们这公议之声,以免寒了天下人的心,致令君臣离心,朝野不安。”
郁太后与郁家主脸色都青了,原本只是他们兄妹商量着就能解决的事,竟被闹得满城风雨,牵扯进言官法司,骑虎难下。
兵部尚书曾赫此时朝着太后和皇帝一揖:“皇上,太后娘娘,依微臣看,眼下最紧要之事,乃先帝奉安大典。其余诸事,皆可容后再议。”
给了台阶,郁太后顺势颔首,语气恢复威仪:“曾尚书所言在理。此事,容后再议。”
时君棠知道郁家不会轻易答应,她今天也不是非要有结果,只是让郁家知道,若郁家想压制时家,时家绝非束手之辈。
待时君棠和章洵一走。
周舒扬便道:“真是岂是有此理,这时家和章洵是要造反吗?敢公然威胁太后和皇上。”
卞宏亦脸色阴沉:“太后,皇上,可得小心些这个时家啊。现在胆敢如此,往后可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兵部尚书曾赫冷冷一笑:“这还不简单。”
一时,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听得曾赫道:“女子掌族,本就逆悖常伦,显得一族男丁庸懦无能。臣不信,时家那些男子心中当真毫无怨怼,不过力有不逮罢了。只要太后、皇上与郁家主愿暗中扶持一位时家嫡系男儿。届时,内外呼应,名正言顺。臣倒要看看,那时君棠还如何坐得稳这族长之位。”
郁皇后和郁家主对视了眼,确实,时家这百年来人才凋零颇为衰弱,才让一女子上了台。
郁家主想到自己曾经想扶持过时氏庶出一族,结果计划被时君棠给识破了。而现在,郁家已经有足够的实力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但这次,不是庶出,而是嫡出。
一旁的刘玚目光动了动。
次日,皇帝起灵,哀乐震天。
从宫里到皇陵,沿途百姓缟素跪哭,哀声动地。
昭乾帝十岁登基,八十二岁驾崩,执政七十二年,一生的伟绩数之不尽,也为老百姓做了不少的实事,也因此,他的死,让百姓无不痛哭失去了一位好皇帝。
回来的路上,时君棠最后看了眼昭乾帝的陵寝,脑海里闪过那一年的相处,随后是临死前的相认,缓缓放下了帘子。
但她没有想到,才到晚上,暗道里便来人,说是小皇帝刘玚要见她。
刘玚身侧如今遍布郁家耳目,要单独见她很不方便。
他们相见,同时也会无比的危险。
但此时要见她,想来是有重要的事情。
时君棠只得从暗道再进一次宫。
第326章 天下安稳
相见之处,竟是一处引活水而成的浴池。
池周帷幔低垂,水汽氤氲,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窥探。
“师傅,只有在这里,近侍不得入内,朕方能避开耳目,与您一见。”刘玚仅着素白中衣,发梢微湿,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焦虑与急迫,赶紧将这两天发生的事说来:“他们要重新扶持时家的嫡出以取代您……”
时君棠听完后,面上波澜不兴,只微微颔首:“嗯,为师知晓了。”
看着师傅平静的样子,刘玚愣了下:“师傅,您不着急吗?”
时君棠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这事,郁家主也不是头一回做了,只不过当时他离间的是庶出一族,失败了而已。”
“那师傅打算怎么应对?”
“时家族长之位,没有人能从我手里抢走。”见他着急的样子,时君棠笑道:“不用为我担心,这种事对我来说小事而已,算不得大风浪。”
“小事?怎么会是小事呢?”
“皇上,你要记住了,”时君棠目光沉静地看向他,“被觊觎的东西,守是没有用。你要做的,永远是巩固自己的实力。而为师我,拥有这样的实力。”
望着师傅那漫不经心,却又从容笃定的样子,刘玚怔怔望着好一会,才点点头。
此时,帷外传来宫人恭敬的询问声:“皇上,时辰将至,可需奴婢等人入内侍候?”
刘玚正要拒绝,时君棠已然开口:“进来吧。”
刘玚惊骇地瞪大眼睛看向师傅。
两名低眉顺目的宫人应声掀帷而入,见到时君棠在场,并无丝毫讶异,只一同屈膝行礼:“奴婢见过皇上,见过族长。”
“你们……”刘玚旋即恍然,眼中迸出惊喜,“师傅,他们是你的人?”
“往后若有紧要之事,你可放心交代于他们,他们自有办法通传于我。”时君棠淡道,宫里有她的人,朝中亦有她的人,只是三年经营,朝中之人官位尚低,多为六部属员。
这升官没办法一下子在郁家眼皮子底下升快。
刘玚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大定。
太好了,师傅果然拥有与郁家周旋抗衡的底气。
往后,自己只需将父皇所授的权衡之术用好即可。
“皇上,”时君棠一脸认真的看着刘玚:“朝中大臣虽有不少人倾向于郁家,亦有不少人是只忠于皇上的,这一部分人,唯有靠你自身作为,方能赢得他们真心拥戴。明白吗?”
“那朕该怎么做?”
“朝中有几位硬骨头纯臣,比如大学士岑九思,都察院御使孟林,都是先帝为你留下的股肱。”
“岑大学士人还不错,那个孟林,常常臭着一张脸,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好不刺耳。”提及孟林,刘玚脸上不由露出少年人的鲜明厌色。
时君棠轻点了点他额头,语气温和却蕴含力量:“你是皇帝,看人、用人,便不能单凭自己喜恶。岑大学士学识渊博,天下文林皆视其为行走的典籍。孟林为人刚硬,正是一把可替你整肃纲纪、剔除腐弊的利刃……”
刘玚听得专注,他喜欢听师傅说,师傅神情总是温婉,声音柔和,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直入心底。
时君棠又道:“就算你瞧不惯他,也只能藏在心里。面上一定要显示出气度与容人之量,只有这样,才不会让人轻易揣测出你的心思来。”
“师傅,朕记下了。”
时君棠点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慨然:“你和慕,先帝很像。”一样的听她话。
刘玚眼睛一亮:“师傅的意思是说,朕将来也能像父皇一样,成为受万民称颂的明君吗?”
“为师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时君棠给了他一个笃定的眼神。
刘玚又开始愁了:“师傅,朕到底该如何做,才能让岑、孟这般臣子真心支持朕呢?”
“你还缺少一位帝师。”自老皇帝驾崩,时君棠已经为他在为他亲政而暗中铺排。
从别庄回到时家时,夜已深了。
章洵独立于庭院月色下,显然已等候多时:“听说生意出了点问题?解决了?”
时君棠点点头:“我只是去了解一下。这么晚了还等我呢?”
“太后和郁家同意由大儒和学生们公推出一人任书院院长,但有一个条件。”
时君棠安静地呷了口茶,将那只雨过天青色的茶盏轻轻搁下,抬眸:“可是要时家上奏,奏请皇上即刻大婚,立郁含韵为后?”
“棠儿心如明镜。”章洵颔首,“我已代时家应下,明日便上这道折子。”
“可皇上只有十一岁。”时君棠想到刘玚对郁家的抵触,她倒是希望玚儿能娶一个他喜欢的女子做皇后,在未来的岁月里有个心意相通、可诉衷肠的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