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些醒来吧!国政之事能依靠的只有你,清丈田亩之事的主管之人得尽快定下,这届科举寒门出身的二甲进士洪二瑞是个不错的人选,但……有些事迟则生变。”
元扶妤将谢淮州额前被汗沾粘的碎发拢在耳后,长呼一口气,起身走至矮桌前提笔批示公文。
院中高树暮影西斜,从敞开的窗牖落入内室,在窗下长桌摆放书籍上……与趴在桌案上睡着的元扶妤脸上,斑驳摇曳着。
床榻之上,姜黄色锦被下……满是伤痕的细长手指,缓缓扣住床沿,掀开锦被一角。
谢淮州赤裸的双脚,踩在通体柏木的踏脚之上,抬手按住自己疼痛的太阳穴……
转头,见趴在矮桌上睡着的元扶妤,谢淮州强忍着背后疼痛起身,抓过床尾衣袍走至矮桌前。
高大的身影将元扶妤笼罩其中,他抖开衣袍,单膝跪在桌案前,为元扶妤罩上衣袍。
看着元扶妤白皙清润如璧玉的面庞,谢淮州目光晦暗,狭长凤眸中似燃着灼灼暗火。
清风灌入屋内,扫过元扶妤额前细碎的发丝,见她眼睫轻颤,谢淮州伸手想替元扶妤将发丝抚开,可指腹热度刚靠近元扶妤眼睫,他又迟疑着要将手收回去。
只是,他带伤的修长手指还未收回,手腕便被元扶妤一把扣住。
谢淮州看了眼扣住他腕子的细白手指,抬眼望向还闭着眼趴在桌案上的元扶妤。
“肯醒了。”
元扶妤枕着一只手臂,语声中还带着鼻音睡意。
谢淮州直勾勾凝视抬起头来的元扶妤,看到她幽沉深黑的瞳仁中……映出的自己,喉头轻微翻滚。
见谢淮州赤裸着上身,元扶妤扯过肩膀上的衣袍,扬手披在谢淮州身上。
衣袍一角扫落桌案上的几本公文,发出轻微声响。
长袍沉重,压在谢淮州被细棉布包扎的烫伤伤口上,疼得谢淮州身形紧绷,可他望着元扶妤的目光却未挪开分毫。
“你不想让裴渡告诉我,你脖子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元扶妤问谢淮州。
“你想知道,我亲自告诉你。”谢淮州面色平静盯着她。
元扶妤看着谢淮州认真的模样轻笑一声:“谢淮州……闲王殿下已经没了,你如今为了护我一个商户女涉险,若你也出事,满朝上下谁能取代你,助长公主完成宏愿?权衡利弊你也……”
第162章 君子论迹不论心
“不是所有的事都得权衡利弊。”谢淮州打断了元扶妤的话,澄明的双眼映着元扶妤背后烛焰,眼底蕴了暖意,“有些事,凭的是本能。”
自殿外斜落进来的交错光影,鎏金似的勾勒出谢淮州的轮廓。
元扶妤心口中的鼓噪一声重过一声,落在谢淮州眉目间的目光明晦不定,眸底不明的情绪驳杂又汹涌。
她还未开口,就听谢淮州又说:“殿下有一匹马叫流光,在我受伤之前已经很久不好好吃东西了,只有我去喂它,它才勉强吃几口。我躺了这么些日子,也不知流光怎么样了。你正好在公主府,有时间的话替我去看看流光,看看你去……你这个生面孔去,能不能让它多吃点东西。”
话音一落,谢淮州支在桌案上的手一软,整个朝桌案跌来。
元扶妤忙挺起腰脊将人接住。
谢淮州下颌抵在元扶妤肩膀上,元扶妤一动,他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谢淮州……”元扶妤手不敢碰谢淮州的脊背,只能扶住他的后脑,“裴……”
“别叫裴渡!”谢淮州视线扫过桌案上锦书送来的册子,强忍着疼开口,“他只在意我的死活,不会在意我疼不疼,你慢点……扶我去床榻上趴着。”
元扶妤侧目瞧着枕在她肩头的谢淮州,轻轻抚了抚谢淮州的后脑:“好,我扶你去榻上。”
“慢点,背后很疼……”谢淮州说。
元扶妤扶着谢淮州,动作缓慢站起身,任由谢淮州靠在她肩膀。
两人挪回床榻边,元扶妤缓缓将谢淮州扶坐在榻旁,她直起身垂眸看着谢淮州。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元扶妤替谢淮州拢了拢身上的外袍,“长公主死后……你如此坚持推行长公主国政,就只是出于想完成长公主的遗愿?”
“不全是。”唇瓣苍白干涩的谢淮州望着元扶妤笑了笑,“我真的相信……长公主的国策,会让大昭改天换地。”
元扶妤看着谢淮州干裂的唇,走至桌案前,为谢淮州取茶,抬眼透过不远处铜镜看向谢淮州:“我记得当初长公主初摄朝政,朝中大臣都说……长公主不顾百官谏言独断专行推行新政,是违背祖宗成法的异想天开,纸上谈兵的夸夸其谈。”
“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既因循守旧不能富强大昭,那就要改革,改革是开创,自是不必考虑大多数朝臣的意见。上德不德,是以有德的道理,崔姑娘想必也懂得,大昭若想改革成,就需要长公主这样一位独断专行的当权者。”
元扶妤将茶送到谢淮州手边:“你倒是对长公主有信心。”
“我相信殿下。”谢淮州并未接茶,只望着元扶妤开口,“是因朝中满口反对新政的朝臣大多是世家官员,这些世家大吏结党营私、党同伐异,不能提出于国有益、于民有利,且能落到实处的举措。一面驳斥长公主各项政令,一面又拿不出更好的法子,一味以应遵循祖制为说辞,端着清高的架子,为自家姓氏争抢利益。”
“我信殿下,也是因为满朝公卿,没有一人能做到殿下所做之事。我从未见过……一个出身官宦之家的贵人,在农忙之际与地方百姓同吃、同劳作。”
元扶妤诧异,谢淮州竟然知道。
“殿下,晒得黝黑,双手……”谢淮州视线落在元扶妤攥着茶盏的纤纤玉指上,“糙的与寻常庄稼人别无二致。农忙刚过,殿下便换上百姓的褴褛之衣,只带杨戬林一人,深入元家封地各地县百姓之间勘察近一年之久。长公主又生于勋贵之家,对朝政洞若观火。”
“殿下既见过民间疾苦,也清楚前朝庙堂、地方治理的弊病。正因如此,殿下新政七条,条条……切中时弊。殿下绝不是那种高坐明堂,仅凭一腔热血便自以为是,夸夸其谈之人。否则魏堰那样恃才傲物的天纵奇才,又怎会甘心俯首效忠?”
当初元家刚得天下,黄河决堤,长公主担忧赈灾之时会出现前朝官员贪腐,满地饿殍之事,亲自带兵前往赈灾,杀得地方赃官污吏血流滚滚。
也是在那时,治水奇才魏堰看到了铁血手腕治下的长公主有颗为民立命之心,自荐效命长公主麾下。
后来,魏堰也是因谢淮州不遗余力推行长公主国政,才愿意为谢淮州卖命。
“崔姑娘既然是长公主看重的心腹,不会连长公主曾深入各地县勘察之事,也一无所知吧?”谢淮州问。
见谢淮州不接她手中茶盏,元扶妤又往谢淮州面前送了送:“谢大人这话说的,好似你亲眼见过长公主勘察一般。”
曾在崇福寺藏书塔听谢淮州细数她过往功绩之时,元扶妤便知谢淮州对她过去有所了解。
却不知,谢淮州连这些她下令不得外传之事也知道。
谢淮州接过元扶妤送到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郑重颔首:“见过。”
元扶妤眉头一抬,眼底难掩错愕。
她可不记得,与杨戬林去各县勘察时见过谢淮州。
谢淮州仰头望着她的眼,诚恳地与他的妻,推心置腹,倾诉衷肠。
“对这个世道心生怜悯的人很多,但多数人皆心有余力不足。殿下不同,她有鸿儒悯世的仁心,亦有怜民济世之能,你说……我不信殿下,还能信谁?信那些一直居于庙堂之高,口口声声黎庶苍生,字字句句祖宗旧制,但从未与民同甘共苦过的文武公卿?”
“鸿儒悯世的仁心?你把长公主捧的太高了。”元扶妤轻笑,“新政七条,是长公主削弱世家,集权于她一人之手的一种手段。”
谢淮州凝视元扶妤的眼也勾起唇浅笑:“那请问崔姑娘,殿下集权于手又是为了什么?”
不等元扶妤回答,谢淮州便道:“我的妻,我了解。况且……君子论迹不论心,但凡能流惠下民,国政初心是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第163章 必有古怪
他的妻说,世家子弟若不曾与百姓感同身受,却口口声声心系百姓要救民于水火,是权贵的傲慢自负,荒谬至极。
她说,从古至今需要被拯救的从不是百姓,是皇权。
元家便是得到百姓托举才顺利得到江山。
她说民意才是历史的推动者。
护百姓就是护皇权,只享受权力不承担义务的皇族,是随时会被百姓推翻的,如同前朝。
她不会拿一心为天下黎庶往自己脸上贴金,衬托自己虚假的高尚与伟大。
他的妻集权于手,要的……是能在大昭毫无阻碍地施展抱负和野心。
最终理想,是使元家江山能国祚万年不朽,永不被推翻。
他的妻还说,庙堂太高,百姓们的声音和悲喜,君王听不见也看不见。
所以她不想听那些成日将为国为民挂在嘴边,却不做实事的朝臣说了什么,她想听万千百姓说了什么,这关乎元家江山安稳与否。
前朝亡国的前车之鉴,元扶妤再清楚不过。
要达成所期,必得确保大昭国富民强,必得确保大昭海晏河清,四海承平。
所以元扶妤的条条国政,都是为集权、富国、安民。
“崔姑娘!大捷!大捷……”裴渡拿着最新传回的战报跨进来,见谢淮州身披外袍坐在床榻边缘,裴渡满目惊喜快步走到床榻旁,看了眼元扶妤,双手将战报奉到谢淮州面前,“大人醒了!看来双喜临门!大人……前方战事大捷!”
元扶妤看着因谢淮州醒来满目喜意,却丝毫不关心谢淮州伤势,也不去请董大夫的裴渡……
裴渡还当真如谢淮州所言,只关心谢淮州的生死,不在意谢淮州疼痛与否。
元扶妤从裴渡手中拿过战报,同裴渡道:“去请董大夫过来给谢大人瞧瞧。”
裴渡见谢淮州正垂眸喝茶,并未怪罪元扶妤率先拿走捷报,应声去找董大夫。
元扶妤一目十行看过捷报,眼底掩不住喜意:“大小战役六战六捷,苏子毅已与突厥王庭细作取得联系,随后郑江清打算直入突厥王都,他这是要速战速决。”
元扶妤从谢淮州手中接过茶盏,将战报递给谢淮州。
谢淮州目光落在战报之上,却问:“你对王氏一族的产业有兴趣?”
谢淮州既然提到了这一茬,元扶妤便不打算藏掖:“我想借助王家的产业扩大崔家商路,重建校事府情报网。”
虽然,她死后谢淮州已经尽其所能保住消息网,将校事府并入玄鹰卫。
但,还是折损大半。
不过元扶妤曾经能在短短几年内让校事府消息网遍布大昭,如今有崔家做依托,她重建消息网也并非难事。
谢淮州抬眸看向元扶妤。
元扶妤随手将茶盏放在一旁,语声温和:“当初长公主看到了前朝弊端,世家垄断讯息,让皇命出不了京都,暗地里架空君权,后来长公主推行新政,政令难达州县,下面的人对长公主的政令阳奉阴违者层出不穷,所以若想完成长公主遗志,消息网必须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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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淮州伤重无法为小皇帝授课,小皇帝元璟律已将元云岳送到他案前的书籍批注看了无数遍。
金乌西沉,殿内烛火摇曳。
小皇帝抬首,看向坐在敞开窗牖旁的小姑姑元扶苧。
元扶苧侧头盯着余晖下鎏光渐渐暗淡的琉璃瓦,目光晦明交错,神色恍惚,好似正极力将身上那股子不安的情绪强压在平静之下。
“小姑姑。”小皇帝将书册合了唤元扶苧,“三叔离世,你寸步不离守着我,我倒是能理解一二,可……你为什么非要我将杜宝荣换下去?是他不值得信任了吗?”
元扶苧闻言回头,看向坐于桌案后的小皇帝,开口道:“他保护不了你,说不定还会连累你,就像这次林常雪遇险……”
林常雪没救回来,反倒让元云岳死在了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