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扶苧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意,如果不是因为谢淮州阻拦,她一定要杀了那个崔四娘。
崔四娘太会蛊惑人心,阿姐身边的何义臣和活下来的金旗十八卫,皆为她所用。
连一向不沾染权力的元云岳都蛊惑了去,害元云岳丢了性命。
谢淮州与崔四娘走的近,谢淮州便重伤不能上朝。
所以,元扶苧不能给崔四娘一丝一毫的机会,让她通过杜宝荣得到律儿丝毫消息,或给律儿传递什么消息,引导律儿做什么。
她已不能再承受失去亲人之痛。
“如今你三叔没了,我会如在你三叔灵前承诺的那般,一直护着你,直到你长大亲政。”元扶苧起身走至小皇帝面前,红着眼俯身,轻轻抚了抚小皇帝的双臂,再次向小皇帝保证,“就像……当初阿姐护着你一样。”
崔四娘若只乖乖和谢淮州合作,推行她阿姐新政也就罢了。
若她敢动一丝一毫想凭借她与阿姐的相似之处,攀上律儿的心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她。
哪怕,她是阿姐的心腹。
哪怕,如谢淮州所说,她能助力推行阿姐国政。
她此生不会成亲,亦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律儿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她就是死,也要护他平安。
小皇帝眉心紧皱,余光掠过元扶苧紧紧扣着自己双臂的手,目不转睛看着元扶苧含泪通红的眼。
他不怀疑元扶苧的誓言,可元扶苧见过几位将军后,刚与他提起要换掉杜宝荣一事,朝堂之上翟鹤鸣一党便以杜宝荣旧疾严重不能护卫皇帝为由,跪求小皇帝换下杜宝荣。
这使得小皇帝心生不满与戒备。
元扶苧与翟鹤鸣的过往,小皇帝并非全然不知。
自姑姑元扶妤死后,为朝局平衡,元扶苧对翟鹤鸣避而不见。
如今,两人竟突然联手。
这其中必有古怪。
可不论原因如何,为朝局稳定,他得更加倚重谢淮州才是。
小皇帝收回视线,手按在已经合起的书封之上,道:“老师伤重,不能早朝已经有几日了,我想去长公主府看看老师,小姑姑也要一同前往吗?”
第164章 崔家能帮上忙
“你不能去。”元扶苧想也不想道,“律儿,你是大昭的皇帝,你的安危关乎整个大昭,宫中更安全。”
似是察觉自己语气太过着急,元扶苧放缓了声音:“律儿,你不要怪姑姑,你还小……姑姑虽不如你大姑姑那么厉害,可比你多活了这么些年,教训也受的比你多些,在你羽翼丰满之前,姑姑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护你周全!律儿……你要快快长大!”
元扶苧说着眼泪断线似的往下落。
以前一直有父兄和母亲、阿姐护在她的前面,如今家中最年长的是她,她也该护在律儿身前。
小皇帝搭在书封上的指腹微微收紧,面上并未显露情绪,双眸清澈,语声如平日那般和煦询问:“小姑姑,你是要与舅舅联手,同老师、世家在朝中分庭抗礼了吗?”
若这个在姑姑元扶妤死后一直不问世事的小姑姑安平公主,若与翟鹤鸣联手,朝局将变。
不过,小皇帝这位小姑姑,对他来说如他的三叔元云岳一般,是他能够驾驭的。
元扶苧未对小皇帝隐瞒。
她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道:“我与翟鹤鸣之间,绝无可能联手,只能是利用!姑姑知道翟鹤鸣对你来说也是亲人,是你的舅舅,但律儿……他权欲太大,大到可以连救命之恩都不顾及,他还是外戚,这样的人不能给他太多权力,否则……总有一天,他会视天子为无物,僭越帝王之权。”
小皇帝指腹摩挲着元扶妤批注过的书籍,一语不发望着元扶苧。
“我记得,你大姑姑曾经对你说过……你祖父曾替你大姑姑背锅,你祖父没有背完的锅,你大姑姑来背,而你要干干净净坐在龙椅之上,守好这大昭江山,要让跟着你的百官信任你的品行,赞颂你的仁德!我做不到你祖父和大姑姑那般厉害,但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不论是用什么手段!”
元扶苧说着,将小皇帝揽入怀中,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小皇帝听。
小皇帝的近侍恭敬立在门口道:“陛下,翟国舅称东川生乱,请面见陛下禀报。”
元扶苧闻言松开小皇帝,转头朝门口望去。
·
长公主府。
“闲王殿下南山遇害那日,谢大人便命玄鹰卫将所有在军中任职的王氏之人拿下!前往河东和东川传令的玄鹰卫是最先走的,河东节度使王炳植都已经被拿下,东川副节度使王铎怎么会杀了东川节度使翟鹤全,囚禁翟家族人?”
之前蜀地民乱,翟鹤鸣查圈地案,为给皇帝一个交代,也为以儆效尤拿自家族人开刀关了一批翟家人,没想到反倒方便了王铎行事。
裴渡捏着玄鹰卫送来的密信,眉头紧皱:“算时间,王铎是在玄鹰卫把消息送到蜀地之前就动手了,到底是谁给王铎送了消息?即便是在王家出事就有人送消息出去,能比玄鹰卫更快?还是玄鹰卫中有王家细作?”
谢淮州单手端着药碗,指腹摩挲着药碗边缘:“现在不是追究消息怎么泄露出去的时候,王铎敢杀翟鹤全夺兵权,定然不会是只得到王家出事的消息,他敢突然动手,或已和南诏勾结。可玄鹰卫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卫衡玉是怎么办事的?”
在决定让郑江清领兵灭突厥之前,谢淮州已经稳住了吐蕃,刚与其签订盟约,吐蕃不可能在短期内毁约。
所以若王铎知道王家出事的消息后狗急跳墙,为稳妥或会与南诏勾结。
即便是杀翟鹤全时未曾与南诏勾结,如今怕也已经勾结上了。
“王铎一向谨慎,玄鹰卫到底不是曾经的校事府,情报搜集有所不及。”元扶妤仰靠在座椅靠背上,对谢淮州缓声道,“虽说郑江清正率军前线打仗,但粮草依靠的是关中和涿郡地区,只要郑江清能速战速决,大昭今岁无天灾,遣使威逼利诱稳住南诏,命西川节度使柳眉平乱,问题不大。”
元扶妤半月前接到过柳眉的信,她信中说西川一直被崔家把控,还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掌控西川。
若真让柳眉前去平乱,或许可趁此机会将西川不服柳眉者,或与崔家还有瓜葛者清除。
但前提,是如元扶妤所说,郑江清能速战速决,大昭今岁无天灾。
她得有郑江清不能速战速决,大昭今岁天灾的准备。
这……崔家倒是能帮上忙。
“翟鹤鸣进宫了吗?”谢淮州将喝完的药碗递给裴渡。
裴渡颔首。
翟氏族人被王铎囚禁,翟鹤鸣着急是应该的。
“大人,兵部尚书胡大人有要事求见。”玄鹰卫在门外禀报。
元扶妤起身:“胡大人着急过来若不是为了东川之事,便是为了清丈田亩人选之事,我先回避。”
谢淮州点头,对裴渡道:“去请胡大人。”
谢淮州刚醒,裴渡便命人将看过王家细作名单的崔四娘已苏醒的消息,传了出去。
兵部尚书胡安恒得信便赶了过来。
从谢淮州重伤,在长公主府又未能见到谢淮州,胡安恒就生了疑。
后来见玄鹰卫替谢淮州送公文,胡安恒才放下心。
可等他拿到公文,看到上面的字迹,胡安恒便确定谢淮州情况不好,昏迷的怕不是崔四娘,而是谢淮州。
字迹模仿的很像,可偏偏胡安恒最是擅长书法,因喜欢谢淮州的字体,颇有研究。
他知道这字迹是仿的,但未曾对外透露一丝消息。
直到崔四娘苏醒的消息传来,胡安恒猜到是谢淮州已醒,忙赶来。
谢淮州一直未曾上朝,清丈田亩人选之事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世家推举世家官员,翟鹤鸣一党推举自己人,谢淮州一党因谢淮州还未有定论,便在中间搅混水,让人选迟迟不能定下。
这对整个朝局来说,是要比王家细作更为紧要的事。
“谢大人请您过去。”裴渡侧身对胡尚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胡尚书跟着裴渡来到谢淮州的寝室,见屏风后面色苍白的谢淮州正在穿官袍。
第165章 我有话同父亲说
他快步上前,还未来得及开口,谢淮州示意裴渡将玄鹰卫送回的蜀地消息,拿给胡尚书看。
胡尚书一目十行看完,关切问谢淮州:“所以大人这是着急入宫?可大人这身体……”
坐在床榻边缘的谢淮州,命为他系官袍扣子的侍从退下:“翟国舅得到消息已经入宫了,想必很快陛下便会传令让你我入宫,一道去吧。”
“好。”胡尚书点了点头,“这几日大人未曾上朝,朝中关于清丈田亩人选之事吵得不可开交,哦……还有几位将军因见不到大人,便来问那些流言……”
“什么流言?”谢淮州扶着裴渡的手,动作缓慢站起身,任由裴渡为他系腰带。
胡尚书一听这话,便知裴渡还未将此事告诉谢淮州。
“有流言说,大人与那个商户女崔四娘纠缠不清,此次重伤便是为了护着那个商户女。”胡尚书斟酌之后才又道,“大人,恕下官直言,如今追随大人的多数臣子,都是由长公主提拔,曾唯长公主马首是瞻,尤其是武将多与长公主有同生共死的同袍之义。”
“谢大人身为驸马,又有长公主临终前托付朝政之命,才能在长公主离世翟国舅分权之时,得长公主麾下大半朝臣支持,可大人得清楚,大人终究是长公主的驸马。”
见需扶着裴渡肩膀才能立住的谢淮州朝他看来,胡尚书并未就此住嘴,反而上前一步接着开口……
“这些臣子曾与长公主利益同体,又有着共同志向,满腔热血要与长公主一同缔造大昭盛世。不论长公主真实是何种面目,但在曾效忠长公主的朝臣心中,长公主兼具豪侠气概与文士情怀,摄政时更有明君之风,使得许多朝臣敬仰折服于长公主,忠心不二!长公主宏愿未成而中道薨,那些朝臣无不抱恨扼腕,加之国主年幼,无长公主的魄力和雷霆手腕,朝臣心中情感落差,使得长公主在这些旧朝臣心中愈发完美、神化,且不可替代!正因如此,那些朝臣当初多坚定支持谢大人,便有多不能容忍谢大人对长公主生异心。”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同是男人,胡尚书自己府上尚且还有两房妾侍,自是能理解谢淮州。
可谢淮州不是普通朝臣,他虽非皇室之人,却是长公主之夫,权力来源是已故的长公主。
胡尚书自成为谢淮州一党,身家性命便绑在了谢淮州的身上。
这些话不论谢淮州是否心中有数,胡尚书都得给谢淮州提醒一二。
谢淮州听胡尚书说完,绷着脸从裴渡手中接过官帽,冷声道:“让卫衡玉去查流言是从哪里出来的,两日之内我要知道。”
“是。”裴渡应声。
立在转角廊庑之下的元扶妤,抿着唇,凝视随风摆动发出清泠泠声响的赤金铃。
对胡尚书之言,她很是赞同。
裴渡扶着谢淮州跨出门槛,护他安稳坐在靠背垫着软垫的肩舆之上,这才退开,目送谢淮州与胡尚书离开。
他朝转角处瞧了眼,见元扶妤随风摆动的衣角,走至元扶妤身侧,抿了抿唇同元扶妤道:“胡尚书的话,其实……”
元扶妤不等裴渡说完,便开口打断:“锦书说,崔五娘和崔六郎两人要混进公主府,被玄鹰卫的人绑了?”
“抱歉。”裴渡以为元扶妤是要问罪,“崔五娘和崔六郎两人在公主府后门闹得有些过,下面的人也是没办法了。”
“备车,送我回崔家吧。”元扶妤看也不看裴渡,“对外,便按照之前的说法,我撞到了脑袋,一想到名单就头疼的厉害,答应等想起名单,便第一时间告诉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