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耕田数亩查清楚,那些世家多年来以各种手段逃避的税款,才能收回国府。
国府充盈,这些利国利民的工程才能办。
“此事……”裴渡转头看向床榻上还未苏醒的谢淮州,“怕得谢大人上朝之后才能敲定。”
只有谢淮州开口,谢淮州一党的官员才能上下一心。
谢淮州一连三日未醒,没人在谢淮州这里得到确切的命令,不知谢淮州要让谁来主管清丈田亩之事。
翟党和世家接连上书,都被谢党激烈驳斥。
总之在皇帝面前也没吵明白。
皇帝今早派贴身内侍来询问谢淮州的意思,可董大夫说谢大人刚批阅了公文,喝了止痛安神的汤药睡下,药效作用这会儿叫不醒。
内侍见谢淮州躺在床榻之上,桌案上还摆着谢淮州批了一半的公文,只能说等谢大人醒了后,最好能给陛下上一个折子,便先行回宫向小皇帝复命。
倒不是元扶妤不能仿谢淮州的笔迹给皇帝写这道折子。
只是……三日来,兵部尚书、御史中丞、户部侍郎,还有其他谢党官员接连登门,虽然都没见到谢淮州,却也都推荐了主管清丈田亩的人选,每一个人推荐的人选都不同。
兵部尚书胡大人和户部侍郎郑江河,两人还吵在公主府吵了一架。
其实郑江河要不是世家出身,这件事交给他去办倒是合适。
郑江河能力够,兄长又在前线打仗,必会尽心尽力。
但……要办这件事,世家背景就是他的拖累。
至于兵部尚书他们举荐之人,在朝中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办起这件事来难免被处处掣肘。
清丈田亩,元扶妤想要一个与朝中诸人都没有太大牵扯的纯臣去办。
比如,这届科举寒门出身的二甲进士……洪二瑞。
洪二瑞是贫苦人家出身,因才华横溢得当地父母官资助,才得以参加科举。
被他视作恩师,资助他科考的这位父母官,就是在去年抗洪为百姓护田时离世的。
可要想洪二瑞主管这次清丈田亩之事,光凭谢淮州给皇帝写一道折子是不够的。
毕竟这洪二瑞没什么家世背景。
若是谢淮州醒着,将兵部尚书几人叫过来,亲自定下洪二瑞,第二日朝堂之上才能顺利让皇帝定下此人。
元扶妤视线落在谢淮州身上……
不知道谢淮州什么时候能醒。
没有谢淮州,很多事情就无法推进。
这一次谢淮州舍身护她,当真是做了一个极为不理性的决定。
“有些事迟则生变,最晚明日,若谢淮州还不醒,把兵部尚书胡大人他们请来……”元扶妤一瞬不瞬望着谢淮州缓声道。
若谢淮州一直不醒,只能她出面来说服他们了。
至少,郑江河她是有把握的。
谢党都不希望谢淮州倒下,其中最不希望谢淮州倒下的是郑江河。
郑江清在前面打仗,谢淮州是他兄长最坚实的后盾。
元扶妤对裴渡道:“把这些批过的公文送走吧,剩下的我一会儿再看。”
裴渡将公文整理好:“我没想到,对批阅公文这样的事,你竟如此娴熟……”
元扶妤接过锦书递来的帕子,垂眸擦去小拇指一侧沾染的墨汁,并未接话。
“你看公文速度,和批阅的速度,批示的内容,都让我想到殿下。”裴渡抱着公文起身,“若非我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久,几乎寸步不离,当真要以为……你是殿下养大的。但谢大人醒来后,我不会告诉大人,也希望崔姑娘三缄其口。崔姑娘越是像殿下,谢大人便越是会舍命护着崔姑娘。如今崔姑娘也该明白,为了殿下……谢大人是万不能有闪失的,以后我会护着崔姑娘。”
元扶妤抬眼看着如今敢和她提要求的裴渡,将帕子递给锦书,对锦书说:“你去歇着吧。”
见锦书离开,元扶妤看着裴渡道:“这件事我可以三缄其口,但……我要你告诉我,谢淮州脖子上的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你不是都猜到了。”裴渡不解。
“详细的……”元扶妤说,“算作交易。”
裴渡捧着公文的手指收紧,正要开口,就听到床榻上谢淮州的细微的呻吟声。
元扶妤目光从裴渡脸上挪到谢淮州脸上,立即起身朝床榻旁走去:“去请董大夫过来!”
“大人!”裴渡忙将公文放下,单膝跪在床榻踏脚上凑近谢淮州,“大人!”
元扶妤一手撑着床榻边缘,俯身用手试谢淮州额头温度,却见谢淮州眉头紧皱。
不知道是不是因快要醒来,察觉到了疼痛,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唇瓣张合在说着什么。
“去叫董大夫!”元扶妤对裴渡说。
裴渡连忙起身,跑着去请董大夫。
裴渡一走,元扶妤紧握谢淮州的手,耳朵贴近他张合的唇瓣,却什么都听不清。
正亲自给谢淮州煎药的董大夫匆匆赶来,元扶妤让开床榻旁的位置,让董大夫给谢淮州诊脉,看谢淮州的眼仁。
“应该是快醒了。”董大夫松了一口气,“就这一两日!”
裴渡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下意识转头朝元扶妤看去。
看到元扶妤望着谢淮州的目光,裴渡隐隐察觉到元扶妤眼中复杂的内疚感。
是歉疚……
就如元扶妤对元云岳说的那样,她从未怀疑过谢淮州爱慕她,就像她也满意、心悦谢淮州。
可她是用傲慢的姿态,带着偏见俯视、揣度谢淮州的真心。
她以为谢淮州向先皇求这段姻缘,要的是权势名利。
第161章 万分薄情
以己度人,她笃定谢淮州的真情中,是带了三四分野心的。
可没想到,谢淮州孤注一掷要的只是她这个人而已。
谢淮州到如今还是蒙在鼓里。
他深信元扶妤给他权、让他借势,放心他插手为她解毒之事,都是因对他同样情深,对他深信不疑。
以为,他在与元扶妤成亲之时,便已成了元扶妤的家人。
这份毫无保留的爱意,比元扶妤想象中更为纯粹,衬得元扶妤万分薄情。
尤其是在得知谢淮州曾意图殉情。
想起看到谢淮州颈脖上的疤痕时他说疼。
想到爆炸时谢淮州的舍命相护……
她对谢淮州的歉疚到达顶峰。
不论是出于歉疚和不舍,还是如裴渡所言,国政推行依赖谢淮州。
他是万不能有闪失的。
她既看重谢淮州,便不能让谢淮州,再步元云岳的后尘。
元扶妤静静站在床尾,看着董大夫净手为谢淮州施针,又重新调整了药方去煎药。
“既然谢淮州快醒了,那崔四娘也该醒了。”元扶妤对裴渡说完,看向锦书,“你回去给崔家送个信,再把崔大爷送到我那儿的册子取过来。”
“是。”锦书应声。
见锦书离去,裴渡问:“崔四娘醒了,那王家安排在各家细作名单之事呢?”
之前为了能让崔四娘顺理成章留在长公主府,他们对外是说……崔四娘看过王家安排细作的名单。
如今,崔四娘既然要醒来了,这个名单总要有个说法。
哪怕是崔四娘一个都未曾记住。
“就对外说崔四娘撞到了脑袋,一想那名单就头痛不已,董大夫说还需要一些时日调养,但人已经醒了,名单早晚能默出来。”元扶妤语声平和。
这个名单,元扶妤还能利用一番。
王氏一族已经斩首,血腥味如今还笼罩在京都空气之中。
着急那些细作名单的,是立在朝堂之上……不怎么干净的官员。
“你要做什么?”裴渡问。
元扶妤看了眼裴渡,视线便收回落在谢淮州身上:“总之,不会为你们找麻烦。”
裴渡没再多问。
元扶妤在床榻边坐下,将谢淮州的手放入锦被中,替谢淮州掖了掖被角,又对裴渡吩咐道:“批好的公文送走,至于那些告魏堰状的……等汛期过后,让魏堰回来自己与这些反对治水修河的朝臣好好辨一辨,让他也知道知道,谢淮州是顶了多大的压力让他治水修河的。”
“好。”裴渡应声,“我让人去送公文,你也歇一歇,你身上伤还未愈。”
“有董大夫在,已经不碍事了。”元扶妤说,“你去吧。”
裴渡一走,屋内就只剩元扶妤和谢淮州。
她深深望着谢淮州颈脖处的疤痕,目光又落在他轻颤的眼睫上,缓声开口:“长公主离世后,你真的……把你自己照顾的很糟糕。”
若没有爆炸时,谢淮州未曾舍命护她这个不确定是不是元扶妤,且地位低下的商户女之事。
元扶妤定会以为,当初谢淮州所谓为长公主殉情,是他为能顺利接管朝政的一步棋。
那她定会为谢淮州抚掌称好。
对自己狠得下心的人,有生死看淡的狠劲儿,绝对配得上高位。
所以比起殉情,元扶妤更希望谢淮州这个驸马,是在长公主殒命的死局中淬火成锋,重塑朝堂权力格局,而后推行定下的国政,为她复仇。
其实不止是谢淮州,元云岳……也未能将他自己照顾的很好。
所有元扶妤在意的人,她都不希望他们因她而伤……而舍命。
命是自己的,应该在他自己掌控下为自己的意志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