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太医是陛下遣来为谢尚书看诊的。”翟鹤鸣说,“若邓太医就此回去,可无法向陛下交差啊。”
“大人腰背伤痛难忍,刚刚睡下,只能劳烦邓太医稍候,好歹让大人睡一会儿。”裴渡态度十分诚恳。
“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邓太医连忙道。
兵部尚书胡安恒上前,道:“既然谢尚书还能批示公文,就说明谢尚书虽然伤重,但不会影响公事,咱们呢……也都识趣一些,别让谢尚书受了伤还不能静养,都回吧!等谢尚书伤势好转,咱们再来探望谢尚书。”
御史中丞陈钊年也点了点头:“说的是。”
郑江河知道谢淮州还能批阅公文,到底是放下心来。
他兄长正在前方打仗,谢淮州是他兄长的后盾,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
何义臣来除了关心谢淮州之外,也是为了见元扶妤,便一直立在一旁未曾吭声。
“不是说……崔四娘也受了伤吗?”翟鹤鸣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裴渡,“既然邓太医要等谢大人醒来,闲着也是闲着,让邓太医给崔四娘也诊治诊治。王氏在官员府邸安插细作的事,让朝臣人心惶惶……若崔四娘尽快醒来,将名单默写出来,我们也好对号抓人。”
裴渡没想到翟鹤鸣会冲着崔四娘来,抿唇。
何义臣太清楚受伤的是谢淮州,并非崔四娘,冷笑开口道:“邓太医是陛下亲派来给谢尚书诊脉的,哪里能还未替谢尚书看诊,便为崔四娘诊脉。”
“何大人不是与这位崔四娘关系非同寻常吗?怎么……还阻挠邓太医为崔四娘诊治?”翟鹤鸣回头,肃然的目光看向何义臣,“这是怕邓太医治不好崔四娘吗?”
崔四娘从翟府要走了四个翟家最顶尖的死士,既然崔四娘昏迷不醒,那……翟家的四个死士是死是活,他得知道。
正厅静了片刻,郑江河对翟鹤鸣笑道:“翟国舅与其在这里操心崔四娘是不是与何大人关系非同寻常,不如赶紧回去将圈地案查清楚。翟国舅的下属、亲眷,请罪折子上瞒报圈地田亩之事,翟国舅还是得尽快处置才好,免得惹人非议,以为翟国舅是故意包庇党羽。”
翟鹤鸣今日来,原本还想与谢淮州商议此次清丈田亩之事。
清丈田亩他可以推举谢淮州的人,但……金吾卫的节制权,谢淮州得给他留下。
“圈地案就不劳郑侍郎操心了。”翟鹤鸣大马金刀坐了下来,点了点桌案,“上茶,我陪着邓太医一同等,等谢尚书醒来。”
兵部尚书胡安恒与御史中丞陈钊年对视一眼,胡安恒道:“那我便先告辞了,还是得公事为重!裴掌司……若是谢尚书好些,辛苦派人来告知我一声。”
“一定。”裴渡应声。
“同谢尚书说我来过了。”郑江河指了指桌上的补品,“这有一根百年老山参,看看董大夫能否用得上,还需要什么药材,派人来郑家说一声,郑家有的一定尽快送来。”
裴渡同郑江河行礼道谢。
“那,翟国舅就在此喝茶稍候,若大人醒了,我着人来请国舅。”裴渡说完看向邓太医,“邓太医……您随我去后宅,与董大夫议一议如何给大人用药。”
何义臣上前接过邓太医身上的药箱,一副要跟裴渡和邓太医一同进去的架势。
裴渡示意守在门外的长公主府护卫盯着翟鹤鸣,便带邓太医往内院走。
翟鹤鸣见裴渡、何义臣已离开,他放下手中茶盏,对立在门外的心腹招了招手。
翟鹤鸣心腹立刻跨进正厅,小跑至翟鹤鸣身旁弯腰侧耳。
“派个人去打听一下,刚刚裴渡让人送去的公文,是不是谢淮州今日批的,快些。”翟鹤鸣低声道。
“是。”
董大夫得了消息,老早在门口候着邓太医。
一瞧见董大夫,邓太医连忙小跑上前同董大夫行礼:“董大夫,好久不见,前几月拜读了董大夫的医书,受益良多,却也有许多问题向董大夫讨教……”
董大夫同邓太医还礼:“哪里哪里,我也只是在军中久待擅长外伤,邓太医实在是过誉了。正好……这会儿大人刚喝了药睡下,邓太医有什么问题尽可与我探讨一二,请……”
“请……”邓太医眼中全是对医术探讨的渴望。
见两位大夫说着离开,何义臣低声对裴渡道:“崔姑娘的弟弟和妹妹找到了我,非要我带他们看一看崔姑娘如何了,我被人缠的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便答应替他们来瞧一瞧,此刻人正在长公主府外。”
裴渡看着何义臣的颈脖:“你脖子上的伤怎么样了?”
“小伤无事。”何义臣不在意自己的伤势,“翟鹤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直待在公主府?”
第160章 俯视谢淮州的真心
“晾着!谢大人有伤在身,处理完公务喝药睡下,就是睡一夜又有何妨,他若是能等……那便一直等着吧。”裴渡心中有火,提起翟鹤鸣语气也冲,他接过何义臣背在肩上的药箱,“至于崔姑娘的弟弟和妹妹,问问崔姑娘怎么打发吧。”
裴渡与何义臣两人刚跨进谢淮州寝室,就见锦书趴在桌案小小一角睡了过去,元扶妤单手撑着脑袋闭着眼似是也睡着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退了出来。
何义臣看着裴渡充满红血丝的眼,问:“崔姑娘和你……你们回来后一直未睡?”
“你这话问的……”裴渡将药箱放在一旁,“谢大人突然出事,很多事都得尽快安排。况且大人还未醒,也无法安心休息,总怕出什么纰漏。”
“董大夫没说谢淮州得多久才能醒?”何义臣皱眉。
裴渡长呼出一口气:“不知道,要热度退了之后再看,谢大人伤了头……董大夫也不好说。”
何义臣与裴渡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心平气和说过话了。
此刻,两人如曾经长公主在时一般,立在廊下,倒是让裴渡想起从前殿下还在的日子。
“快四年了……”裴渡开口道。
“是啊,快四年了。”何义臣应声。
残阳斜斜落在院墙青瓦之上,将粉墙镀上成橘红之色,就连那随风摇曳的繁茂树叶,也被瑰丽霞光涂抹。
这长公主府的每一处景,都一如四年前。
可公主府的主人,却不在了。
物是人非。
“虽然你、我现在各行其是,但目标是一致的。”何义臣望着被夕阳拉长,斜斜拓落在粉墙上的婆娑树影,“如今,我信你当年所说,不是诓我。所以在谢淮州醒来之前,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在他离开京都前,裴渡对何义臣说,谢淮州将长公主曾定下的国策推行结束后,他一定会为殿下复仇。
但何义臣是不信的,他一直怀疑是裴渡背叛殿下,伙同谢淮州要了殿下的命。
后来,崔四娘设计查出长公主之死是翟国舅与世家所为。
再后来,又从王家人那里知道了更多详情。
谢淮州也是四年如一日,抓住一切机会,推进长公主当初对大昭的擘画。
每一次崔四娘出手,谢淮州都会精准抓住时机。
何义臣自回京以来,看在眼里。
“好。”裴渡应声,“等谢大人醒了,请你喝酒。”
“戒了。”何义臣拍了拍这身玄鹰卫的衣裳,说,“殿下离开了快四年,我回乡后醉生梦死了两年,如今想想简直是浪费光阴。”
屋内,元扶妤头往下一坠,陡然惊醒。
听到门口何义臣和裴渡说话的声音,她起身给锦书盖了条薄毯,她还未走至门口,何义臣与裴渡两人已回头。
只听元扶妤开口道:“明日王氏一族处斩,把那三位母亲带去瞧瞧吧。”
元扶妤已经知道,谢淮州让裴渡将那三位母亲安排去了慈幼院,让她们去照看那些没了双亲的孩子。
这个安排,元扶妤也认为不错。
“好。”何义臣点头,“这事我来办!对了……你的弟弟和妹妹今日去玄鹰卫找我,非要我带他们来看看你,现在在长公主府外。”
崔五娘和崔六郎找何义臣,虽在元扶妤意料之外,但她并不觉诧异。
去年入京,这两人以为崔大爷要将她献给京中权贵,曾半道拦马车,把私房都给了她。
元扶妤回头看了眼还在睡的锦书:“一会儿我让锦书送他们回去,你去忙你的。”
翟鹤鸣当真就被裴渡一直被晾在正厅,喝了一肚子的茶。
直到心腹查到今日谢淮州批的公文,都是一大早玄鹰卫去衙署取回来的,翟鹤鸣眉头紧皱,又问:“跟着崔四娘的死士呢?”
“联络不上。”翟鹤鸣心腹道。
翟鹤鸣抿唇,若是如此……恐怕是死在了爆炸中。
一时间翟鹤鸣失去了在这里继续等下去的兴致,起身离开了长公主府。
元平八年四月,王氏私藏死士,戕害宗亲,科举舞弊,纵容子嗣虐杀幼童,犯谋逆、欺君、渎职、贪墨、大不敬、草菅人命诸罪,诛九族。
皇帝雷霆盛怒,下旨不必秋后,王氏主犯腰斩,从犯斩首。
数百槛车押赴刑场,观者如堵。
四年前长公主离世时,刑场血浆成泥,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尽,今日不知王氏人的血能渗入地下几尺。
不少王氏子嗣,在槛车中泣不成声。
才十六七岁的一众王氏子嗣,因惧怕死亡面色惨白。
他们有的原本还在国子监读书,就被突然闯入的官兵拿下。
有的刚游历回回京一入城门便被抓住。
更有甚者是被官差从妓子床榻上拖下来的。
槛车中还有缩在母亲怀中刚满十岁一月有余的孩童。
诛九族一向不牵连十岁以下孩童,刚满十岁的孩童一般官员收了银子,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
可此次皇帝震怒,求情都同罪论,谁敢收银子办事。
何义臣让人带着那三位母亲,立在邢台最前方,听着监斩官念过王家人罪行,尤其是在听到纵容子嗣虐杀幼童,草菅人命时,三位母亲相互搀扶哭得泣不成声。
她们虽然拼死杀了王九郎和王十一郎,但……去太原查案带着人证回来的马少卿,查出当初涉及虐杀幼童的不止王家六郎和王十一郎,还有王家其他郎君。
甚至还有与王家六郎和十一郎交好的两个柳、崔世家子,皆在此次处斩名单之中。
玄鹰卫的人一身便装护在三位母亲身旁,一直陪着这三位母亲,看着崔家和柳家两人也伏法。
三位母亲大仇得报一口气卸下险些瘫倒在地,哭喊呼唤着自己孩子的名字,哽咽不能语,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短短十日,曾经赫赫扬扬王氏大族,随着数百人头滚滚落地,轰然倒塌。
“陛下虽然看过王廷松的供词,但以前谢大人与陛下谈过,陛下知道长公主的仇……得放在国政推行结束后报,便未曾将此事明书在王氏罪行之中。”裴渡一边为元扶妤磨墨一边道。
元扶妤点了点头,看着手中的被压下来参魏堰的折子,说:“这么多人不赞同修河就算了,还有告魏堰状的,瞧着……大多是户部的人。”
裴渡颔首:“如今朝廷在打仗,户部本就吃紧,魏堰张口就要拨款八十万两,户部的确有难处。”
元扶妤合了手中折子,仰靠在矮椅靠背之上:“清丈田亩之事,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