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原因,那便是因为他们这样从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动不动被调去边地打打杀杀,不知哪天回来便不是个完整人了。”
林佑深表情至此有些讳莫如深:“你当时若跟了宁王,就凭着你与他多年的情分,我就不信他还能苛待了你,更何况宁王至少会有自己的封地食邑,更进一步便是入主东宫,届时你就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他越发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时不时瞥一眼林姝妤的脸色,期待她的一句肯定。
良久,林姝妤发出一声轻笑:“用贪腐与欺压百姓铺就的繁华,强行掩饰的太平,撑不了多久的,最终遮羞布被彻底撕下的时候,你以为我们林家到时能脱得了干系吗?”
。
顾如栩几乎是一股脑冲进书房,将门关上。
男人后背抵着冷冰冰的门,却依旧感受那脊背滚烫。
门外传来宁流送热水的喊声:“将军,热水来了!”
少年很是殷勤,他要趁着将军心情不好多讨好,如今临近年关,空气愈发干燥,他特意多打了好几桶水,就是为了讨讨将军欢心。
“去院外守着,我未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顾如栩声音嘶哑,在宁流听来却像是被冷风吹得了风寒。
男人拎起比半个人还大的桶,手腕轻轻一提便轻巧拿进了书房,当最后一桶也被提进来后,顾如栩不再犹豫,迅速将身上衣服卸了个干净。
随着衣料坠地,他的呼吸声却愈发粗重,在这空荡荡的书房里平添了几分销魂滋味。
这书房里有浴室,原是为便于深夜看军报疲乏时泡澡缓解疲劳所设,现在竟有了更大的功用。
男人浑身浸入桶中,皮肤与热水接触的一瞬,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吟。
这回脑内无暇再想别的,他立刻将手没入水底。
毫不犹豫。
动了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顾如栩身子倚靠在桶壁上,双眼涣散地目视前方。
他脑中开始回想今夜在马车上,林姝妤主动撩拨的那媚人情态,心跳一阵震颤,方才降下来的温度顷刻又升高,一层艳丽的绯红从身前逐渐攀缘上脖颈,再将耳根子浸了个透。
他差一点,便能在马车上与她…
想到这里,顾如栩的眸色幽暗了几分。
男人一把扯下屏风上挂着的衣裳,将身体擦净后换上,心中颇有些懊恼。
若非方才他在马车上把持不住,只觉着再多说一句话便要随时喷发出来,阿妤同他说了好些句话,他都未作回应,她——似是生气了。
此时她该是在松庭居的吧。
顾如栩想到夜色已深,面露迟疑,目光落在书桌角上那盆翠绿的兰花上,瞩目良久。
她不是让他再主动些吗?不是还没将账算完吗?
男人心里这样想着,脚下朝松庭居的方向走去。
院门口守着的宁流见着自家主子已然换了一身衣裳,提腿出门,下意识张口:“将军可是要去夫人那处?”
顾如栩回眸看他一眼。多话。
少年看到将军微微上扬的唇角,脑海中莫名其妙蹦出一句话:将军果然很会伺候人,怪不得能得夫人欢心。
顾如栩全然不知少年心底的弯弯绕,因心情愉悦,脚下步履尤其轻快。
林姝妤回到松庭居的时候,正见冬草满面愁容地坐在院中,面前是两口乌黑的汤盅。
察觉到动静,冬草抬头笑道:“小姐,你终于回来了,给你煮的汤快来喝,我今天现杀的两只王八。”
林姝妤瞠目:“你是要撑死我?两只王八,这吃下去明早得肿一圈!”
“小姐~”冬草撒娇:“大夫刚说你身体最近好了不少,要趁着势头继续滋补一番,没准那体寒的毛病就彻底根治了。”
林姝妤还未找到话来反驳,却见庭院门口出现一道身影。
那人披着一身素锦袍衣,穿得十分单薄,偏偏勾勒出其宽肩窄腰的线条,刀裁般的五官冷峻硬朗,有与月辉争锋之势。
短暂的四目相对后,林姝妤别开视线,轻轻挑眉:“怎么来啦?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呢。”她心里尚有些别扭,气的是方才下马车时,这男人话都不愿多说几句。
顾如栩觉察出她语气中的那点儿阴阳怪气,弯了弯唇,定定瞧着她:“阿妤,马车里说过的,今夜要来松庭居,我怎会忘记?”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两盅王八汤上,抿了抿唇。
“这不是给你的。”林姝妤察觉他的小表情,将那砂锅往自己方向拢了拢,警告似的瞪他。
冬草暗自腹诽:方才还说不要喝汤的。
在接受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后,冬草默默退了出去,目光且在顾如栩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她一面退出去一面念叨:姑爷这身材可真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这样的体格,小姐那能承受得了吗?
发觉自己有些难以想象那样的画面,丫头立即满脸羞红地逃离现场。
林姝妤小口小口地喝汤,却见那男人毫不避讳地坐在了她身边。
“顾如栩,我还没允许你在我这松庭居留宿呢,一码归一码。方才在马车上我本是愿意的,这会儿我又不乐意了。”
顾如栩见她轻扬下巴,红唇微微嘟起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阿妤……”他声音像是讨饶。
林姝妤瞪着他:“我倒是越发看不懂你了,一会儿沉默少言,半天闷不出来一个字,这会儿又好像挺主动。”
顾如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深深瞧了眼她。
林姝妤见男人又闷下来,心中火气又像种子发芽似的冒出几分,拿汤匙在砂锅里搅来搅去。
顾如栩瞧姑娘有些生气的模样,低低笑了声:“这汤我有的喝吗?阿妤,刚刚在书房忙了一阵,我好饿。”
林姝妤瞥他一眼:“你今
日话格外多,怕是口都说干了吧?但是很可惜,今天的汤没有你的份。”
听她这样呛人,顾如栩心中只觉可爱。
瞧着那双明艳多情的桃花眼上羽扇般的睫毛轻轻扇着,像是在他心上挠,将他才消下去的火气又隐隐勾带出来。
林姝妤听他又不说话了,偏转过脸来,瞪他道:“你若真是饿了,厨房这会儿有别的吃的,为何偏要来我这儿?”
顾如栩声音晦涩,低声答道:“这是松庭居,阿妤,只想来你这。”
林姝妤心思微动,这男人鲜少有如此直白的时候。想来他也是意识到方才在马车上自己气过了,这会儿消了气,便来给她递台阶呢。
想到这里,林姝妤心情好上几分,很是开恩地道:“等我喝上几口,剩下喝不掉的才准给你喝,爱喝不喝。”
“爱喝。”顾如栩低声。
林姝妤弯了弯唇,又喝了几口,便觉得那汤汁腻,自己身体像是有火在烧。
许是这王八汤太过滋补,热得她小脸通红,像是被浸在热水里泡过一遭似的。
想到身边还有个“饿鬼”在等着,林姝妤撂下汤匙嫌弃道:“好腻,我不喝了。”
顾如栩目光缓缓移到那浸着金黄汤汁的勺子上,又瞧了眼她浸着水光的嘴唇,下意识舔了舔。
因着冬草本来也没打算给林姝妤之外的人喝汤,一共就准备了一个汤匙。
顾如栩伸手将那勺子拿过来,一口接一口地喝,动作优雅,汤汁丝毫不沾唇角,但每一口都慢得像要将那汤匙包住,偏要深深尝到汤的滋味似的。
男人目光却是林姝妤那微粉的耳垂上。
“我刚才去看过二叔了,他将一位红楼的姑娘带回来,说是留在家里照料。”林姝妤见男人用了她的汤匙,心上怦怦跳着——
她此前还未曾与一人共用过饭具,哪怕是前世的苏池也没有,想到这,不禁眼神里有几分飘忽,嘴上自然地转移话题。
顾如栩被声音拉回神,目光稍稍错开一点,沉声说:“阿妤,这些事你决定就好。”喉结跟着动了一下。
林姝妤点点头,眼神里有几分满意:“我也同他说了,等朝廷的出征敕令发下来,汴京的事便要他和爹娘那边多多商量,需要他们盯梢着。”
顾如栩放下汤匙,直勾勾望着她动了动嘴唇,又没说话。
二人相视无言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阿妤。”
只是喊了她的名字,却没再说点别的什么。
身边是凉风,可喉管却因刚喝过热汤而暖融融的。
林姝妤望着那双略显冷冽的眼睛,又不自禁想起些前世的画面,开始想象顾如栩千里之遥来京中相救时,该是以怎样的目光面对殿前的王公同僚。
她勾勾唇,“快喝吧,若是不喝了,我们就睡觉去。”
顾如栩捏紧了勺子,端起那汤盅,将自己的脸挡了一半,喝了几口,慢条斯理用帕子擦净。
他认真地盯着她:“我去洗漱,已经沐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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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里并未因为夜已深便就此安静。
林佑见恶狠狠地盯着面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纨绔子:“合着你们是早就猜到了,愣是瞒我们到这时!”
林麒宴难得讨好一次老爹,主动笑眯眯地给看茶:“爹,你还不知道二叔德性吗?好歹是你的弟弟。”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林佑见又瞪他一眼,气呼呼地将茶喝下。
林麒宴挠了挠头,一时间也不知怎安慰,却听面前传来低低的一句:“本想的是,近些年逐步退出朝堂纷争,不问世事,你不承袭爵位,也要自己高中,还非得进户部。”
林麒宴听得一头雾水,这话倒也不像是在骂她,反倒是在夸呀。
还没反应尽然,林佑见又道:“为父还是替你骄傲的,若是想要去做便去吧。”
林麒宴缓缓抬眼,目光在老爹的脸上梭巡,却见他眼角处深陷的皱纹,一时间心底酸楚不已。
“爹,阿妤有句话说的特别对,咱们府上已在世家之首之位担了多年,登高则重,不论是陛下又或是别的世家党派,怎会允许我们悄然退场?我们不愿与宁王党为伍,若是不争,恐怕结局也是惨淡。”
林麒宴欲言又止,双手交叠在桌上不安地动了动。
林佑见默然许久,挥了挥手,声音更低了几分,“汴京城中若有什么事,我和你娘自会看着,时常来信。”
林麒宴握着杯盏的手缓缓收拢,心里被暖流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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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如栩今日洗漱的时间似乎很长,除却基本事务,他还特意仔细检查了全身上下,确认没有半分不妥或是能遗漏出他今夜在书房做事的痕迹,这才敢往里屋走去。
怀着颗怦怦跳的心缓缓踱步,走至门前,却见里屋灯已熄灭。
男人心中顿时升起一阵懊恼,都怪他方才用的时间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