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如栩握着刀柄的手上布满了青筋,他努力让自己平息下来,可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却仍旧发颤:"我先去将他们引开,你们绕后,仔细脚下。等会儿你看准了,朝我在的方向射一箭。"
"将军……"凌云目光炯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顾如栩抬手制住了。
"你们要的人是我,我自己过来,你们将他放了。"顾如栩如狼戾般抬眸,目光发冷。
不远处,头戴斗笠的男人眼眸微闪,握着弓的手竟也是微微发抖,秀气的手背上布满了青筋。
……
林姝妤写完信,回屋换了身骑服,转身便往外走。
冬草疑惑道:"小姐,这个时间点了,你还要去射靶吗?歇歇吧。"
林姝妤笑道:"一日不练,我是不放心的,我去去就回。"
她在转身的那一刻,眼底的笑容尽数褪去,留下的却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绍灵一直蹲在林姝妤住处的附近,他奉命保护林姝妤的安全,直至将军回来为止。
可他眨个眼的功夫,却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一脚跨出了门。
"夫人,你要去哪?我送您?"
林姝妤目光扫过他,一字一顿说道:"我不想骗你,我要去长坪沟同他一起。"
姑娘容貌是张扬的明丽,就算穿着普通的骑服,却遮不住她身上那份独有的矜贵气质,眼底的光如桃花灼灼,明艳摄人。
这让他说不出话来阻止,更别提拒绝。
绍灵眼神复杂地看她半晌,才道:"我同你一起。"
柳娘被赋予了临时守城一职,她在城楼上望着那骑马消失在漫天黄沙里的队伍,心底却有说不出的滋味。
……
顾如栩缓布走上前,直勾勾地盯着宁流的方向。
西蛮主帅恶狠狠地道:"将刀丢掉。"
顾如栩照做,继续前行。
西蛮士兵将早早准备好的马绳拿了出来,顾如栩自觉地伸出双手,余光却不自觉飘向不远处那蒙着白色斗笠的男子。
那人,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他此刻没工夫想那么多,顾如栩在心底默念:三、二、一。
正在此时,一阵强劲的耳风刮过,凭着身体本能和预判危险的经验,顾如栩身体向左偏离一寸,呼吸之间,那箭射中西蛮士兵的右眼珠子。
没有半分犹豫,顾如栩猛得抽出腰间佩刀将那人捅了个贯穿,又一个跃步冲到前方,同那西蛮统帅扭打了起来。
刀光剑影间,枯叶萧萧折断。
正在此时,凌云已带着人马冲了上来。
"先救人!"顾如栩挡住砍向他胸口的狼牙刀,从喉咙里挤出这几字。
两方人马打得水火不容,顾如栩趁着后撤的空档,从地下又捡起一把刀,两手各执一刀,小臂上肌肉喷张,青筋环显,刀刀是冲着取人性命下的手,很快便将那西蛮统帅压成了劣势。
将那西蛮统帅逼退三尺距离,顾如栩忽足尖点地腾空跃起,直直朝那白衣斗笠男子飞去。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谁?"顾如栩冷哼一声,打落横在他面前的刀枪剑戟,钢铁般的手腕一翻,刀身在空中掠出一道锋利的虹线,将来人纷纷震退,刀锋直指那人咽喉。
斗笠男子见状色变,从腰间拔出长剑连连后退,顾如栩穷追不舍跟上与之缠斗。
可那人身法极为灵巧,巧妙地避开了每一次逼向他要害的攻击。
顾如栩目光如毒蛇般紧紧盯着那面纱下的脸,沉声:"刘野,是你吗?"
那人似乎一怔,趁此机会,顾如栩俯冲向前,将左手的长刀用力一掷,下一刻便顶落了那人的斗笠。
刘胤之头发散乱地暴露在众人视线里,中原军里认得他的不少,瞧见他真容时众人皆是不同程度的一惊。
"我说过,不要叫我这个名字!"刘胤之目光猩红,竟疯了一般的抓起长剑便朝顾如栩刺来。
顾如栩皱着眉头挡他,身后却传来凌云的声音:"将军,已经救了,先走吧!"
"想走?没那么容易!我要你们——我要你们都死在这里!"刘胤之手腕被反弹而来的剑力震得脱力,却也咬牙紧握着剑柄朝顾如栩追去,仿佛顾如栩是他此生不可解怨的仇敌。
顾如栩很快赶上了凌云他们。
凌云道:"将军,您带着宁流他们先走,我带着人断后!"
顾如栩不再迟疑,郑重地点了头,将宁流接过背在背上,飞快朝西北角奔去。
……
绍灵很熟悉长坪沟的地形,从邺城城门出来,一路赶至长坪沟也只花了半个时辰左右。
林姝妤骑着星雪在草垛间行进,可她今日却越走越慢,到最后,竟是一步也不肯走。
林姝妤摸了摸她的前额,可星雪却好像十分焦躁不安,不停用前蹄踏着地面,扬起一阵又一阵尘土,林姝妤拽紧缰绳想直行,可她偏要与她逆着来。
林姝妤心中着急,索性说道:"我们下去走吧,反正离这儿也不远了。"
她利落地跳下马,却在此时,脚下的地面猛烈震了一下,绍灵下意识冲过来将她护在身前。
林姝妤脸色大变,目光下意识朝东南角投去,那里有隐隐有火光映亮,黑烟阵阵腾起,已将天色染浊。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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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妤从前世遇到急事时想要以钗自尽,到第一次遇难想法子拖延时间,再到学会将刀尖面对敌人,到理解老
顾的为难,与他并肩前行,一直有在成长啊。
第107章
"顾如栩!"她失声大喊,原先坚毅的步伐也随着目光触及那道身影渐渐疲软。
绍灵一把扶住她胳膊, “夫人。”
林姝妤强制自己忘记所有情绪,定了定神, 踉跄着朝顾如栩的方向去, 待距离更近了,这才发现他背上还背着人——宁流。
她呆滞了一瞬,顾如栩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救人!"
林姝妤这才发现男人脚下的步伐虚晃:"你受伤了?"
顾如栩喘着粗气抬眼瞧她:"刘胤之设了伏,地下有火药, 先走。"
此刻,绍灵已带人前去清点将士数量, 眼光一扫, 满目皆残兵,情况并不乐观。
"得赶紧回城!他们没有得手,想必用不了多久便又会追来。"绍灵这样说道,目光看向前头背着宁流的那道身影,却未听见反馈。
此前与他对抗时意气风发的那位大将军,此刻只是闷着头往前走, 一刻也不停留。
林姝妤心乱如麻,频频侧目看向顾如栩, 却发现他脸上略有苍白, 眼神也失了几分往日的刚毅与果决, 此刻像是丢了魂似的。
林姝妤心里一阵刺痛,她低声道:"发生这种事情谁也无法预料,这不怪你。"
“阿栩。”
顾如栩缓慢地侧过脸,黑洞洞的眸子幽深不可测, 他的嘴唇泛着白,完全失去了生人该有的血色。
这时,男人踉跄了一步,直直跪了下去,整个人倒在地上。
摔的这一下猝不及防,林姝妤这才看清,除却宁流身上有大片血迹,顾如栩的大腿上也被鲜血浸透,明显那血口子的颜色还在加深——是伤口又裂开了。
林姝妤抿了抿嘴唇,将眼泪生憋回去,回眸期期扫了眼绍灵:"帮我。"
二人共同将宁流扛上了绍灵的马,又将顾如栩放在了星雪上。
他可真沉啊。林姝妤在搀着顾如栩时真切感受到他的分量,这与二人在榻上时那欺压的感受还有所不同,可此刻,眼前的他却那样脆弱,那样需要人照顾。
安顿好两名重伤员后,绍灵说道:"我去帮凌云将军,夫人,你先带着将军他们回城!"
林姝妤深深看了他一眼:"好。"说罢,她转身一跃上马,手才刚摸上缰绳,星雪便如一支离弦的箭般弹了出去,朝着城内的方向。
她时不时听到身后人的闷哼,那是因颠簸伤口撕裂开时,他无意识在喊疼。
林纾妤想到此处,只觉脏腑酸楚,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她啜泣一阵,抬手将眼角泪水抹去,猛得一夹马腹,所及之处踏起阵阵黄沙,卷着烈风朝野草生长的地方扬扬而去。
行到城门下,林姝妤猛勒缰绳,朝着城楼上大喊:"开城门!"
她确信这一声喊得气势恢宏,能穿云破空,可偏偏这一声喊出,城楼上无人答应。
怎会这般?林姝妤心中觉得蹊跷,她抬头往城楼上一看,只见哨兵依然站着,并非无人值守。
她索性跳下马,冲到门边用力地扣了几下门上的铁环:"快开门,将军回来了!"
城楼上哨兵当然认识林姝妤,可此刻有一人站出来,面色为难地道:"夫人,王副将说……王副将说不许开城门。"
林姝妤气血上涌,暗骂一句这老王八蛋,她急眼道:"你们难道没看清楚吗?马背上这个是顾将军,后面这个是宁流,他们都受了伤!快点开城门!若是他们有什么事,我唯你们是问!给我将王犇那老混蛋喊来!"
半盏茶的功夫,老混蛋便到了,他从城楼上向下看,狭长的眼一眯,露出几分担忧的眼色,乍一看,面上倒尽是担心。
“呀,将军和宁流兄弟竟负了这样重的伤?”
林姝妤被他那惺惺作态的模样气得怒火攻心:"王犇,你速开城门!若将军有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王犇面色为难:"夫人,明城主他不许我们开城门,若是一开城门混入了西蛮的奸细,城中的百姓可怎么办?他们当官的不敢拿百姓的生命做赌啊!"
林姝妤咬牙将"王八蛋"这类粗词全吞了回去,而是面无表情看向城楼上那人:"你现在开门,什么都好说,若是顾如栩他们有什么差池,你会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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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
苏池负着手,来回在门廊前踱步,一向从容温雅的面容匍匐着浓重的愠色,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旁,青筋从白皙的皮肉下暴起。
"马呢?还没有将马备好吗?"苏池怒道。
他只觉胸口恨意滔天,一阵被人欺骗至团团转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从来温顺听话的刘胤之竟敢背着他阳奉阴违。他们如何和西蛮那帮人采取怀柔之策消灭朝内异己也好,争权夺势也罢,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算盘打到阿妤的头上。
身旁被呵斥的大管家从未见过殿下这样发怒,跪地懦声道:"殿下,在、在准备了,只是昨日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马厩里的那些都燥得很,恐怕殿下此时用那些畜牲是不牢靠。"
苏池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将马牵来,我即刻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