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胤之这个疯子,还不知要怎样对阿妤不利,只有他亲自出现,手刃了刘胤之那个疯子,阿妤才会相信,他从没有动过害她的心思。
"殿下,已经备好马了,就在门口。"一小厮匆匆忙忙跑进来。
苏池眉头微展,抓着包袱便往门外去,可他刚在门口站定,一脚还没跨上马背,便听见不远处兵甲相撞的声音。
他目光茫然扫去,却见御林卫在他面前一字排开,那些人身上的盔甲泛着森然银光,让人瞧着心冷血冷,从队列中走出一人来对他拱手,沉声道:
"殿下,陛下说您不得离开宁王府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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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王犇瞧见林姝妤那冷冰冰的表情,背后不自觉渗出一层凉意。
他平日瞧惯了林姝妤同顾如栩笑骂,只觉她是个娇俏蛮横被宠坏了的小娘子,而眼前这位面若霜雪、眼底深深的,却像是倏然变了个人。
他心里有些虚,转头看向身旁:"把你们明城主喊来。"
明宇同他说,外头有西蛮大军虎视眈眈,顾如栩带着两千兵马前去,未必能在那些人手上讨到好,且朝廷那边已有命令:不能让人活着回去。朝廷那边的人便是阎王,阎王要你死,你不得不死。
要怪只能怪顾如栩那个素来嚣张做派的得罪了宫里的贵人,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情理之中。
他王犇只是顺水推舟,顺从皇命而已,况且主唆使人是明宇,与他可无关,他只是执行的人。况且他们本意是好的,只是想保护城中百姓罢了。
胡思乱想间,明宇已然登上城楼。
林姝妤死死盯着城楼上的动静,目光巡视一周,最终落在明宇脸上。
她极轻地动了动嘴唇,可发出的声音却清亮:"明城主,这里还有两千三百名受伤的将士,身后西蛮很快会追来。你可是要当害死同胞的千古罪人?"
漫天黄沙凄凄扬过,将姑娘额发吹乱,露出双明艳若灿阳的眼。
她倏地从马鞍边的挂袋里抽出弓箭,呼吸间,羽箭上弦,对准王犇的脑袋便是一射。
这一箭出乎所有人预料,没有任何防备,王犇只觉喉咙处一阵麻木的痛处,紧接着便是温热感在颈处奔流蔓开,随即身子整个一轻,人应声倒在血泊里。
“他给过你机会了。”林姝妤轻声。
此刻,凌云和绍灵已暂甩开了西蛮大军朝城内方向赶来,他们远远便望见一列长队明灭在黄沙间,落脚在城门外停滞不前。
凌云见状,心
已凉了一半。
绍灵一面在马上扬鞭疾行,一面高声问:"凌将军为何叹气?"
凌云苦笑了一道:"夫人早我们一刻钟过来,此刻却还未进城门,这说明城门根本不会为我们而开。"
绍灵还没听懂这话中含义:"什么叫城门不会为我们而开?"他不明白。
他们这些做流匪的,素日莫说是队中的老人孩子受了伤,他们也会倾力去救,就算是一匹马伤了腿,严冬寒月,他们也不轻易将马杀掉,如若有病死的马,他们也是含泪分食。
什么叫做不开城门呢?他不明白。
凌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目光悲怆地看向那城门方向:"少侠,你说他们被我们打退这一波,预计多久能跟上来?"
绍灵不假思索地回:"长则半月,短则三日,取决于他们是否回去补给。"
凌云苦笑着拍拍他的肩:"好啊,少年人,你虽在正规军里没呆几日,可却很有做将军主帅的天分。"
绍灵扬了扬唇角,这话他爱听。
"先走吧。"凌云一夹马腹,朝城门的方向一骑轻尘而去。
林姝妤听到耳边呼啸着的风,目光逐渐变得凄冷,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感到何为绝望。
就连前世她在东宫的自戕,也是抱着坚定的死志,从作出选择到动手,她的心中不曾出现一分软弱。
她回眸望见打马而来的凌云,还有身后长长的、疲惫却眼怀希冀的队伍,将眼泪又生生吞回去,颤声道:"凌将军,他们不开门……"
凌云像是早有预料,表情尚算从容淡定,可旁边的绍灵却火冒三丈骂开了:"什么不开门?哪个王八蛋说的不开门?是明宇那个缩头乌龟还是王犇那个蠢蛋?赶紧他妈给老子滚出来开门!这里有人都快死了!"
林姝妤听到这么密集的粗话,生平第一次觉得这种话多说些好,原来人在遇到无解的困境和难题时,真他妈会觉得造化弄人,老天爷生生要给一道劫横在他们面前。
只是说上区区这些,犹不及上城楼亲手杀了这些王八蛋们解恨。
第108章
林姝妤回头看向马背上脸色愈发苍白的顾如栩,咬紧了唇瓣,似是下了好大的决心。
"凌将军, 可否帮我?"她面色平静,而此刻的声音又冷静得让人心惊。
凌云看向林姝妤的目光出现了几分动容:"夫人请说。"
林姝妤一字一顿道:"请帮我将顾将军和宁副将安置在平地, 我要为他们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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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此时乱成了一锅粥。
淮水郡知州穆唐在当地豢养私兵意图谋反的消息席卷了朝堂, 而与之关系甚密的刘胤之却不见踪影,被禁足在宁王府的宁王苏池身陷囹圄,禁足这事等同于变相囚禁,对于一个正当年华的皇子来说, 如论罪名日后是否能洗清,都将是他人生中的一大污点。
未央宫里, 朱怀柔面色淡定地将一盏茶放在桌面上, 只见长华匆匆从门外进来,屏退了下人,在皇后耳边小声道:"娘娘,宁王府那边已打点好。"
朱怀柔目光幽深:"要确保清干净了。"
长华点头称是。
朱怀柔拿起杯盏的手又缓缓放下,目光落在屏风旁一双打闹的儿女身上,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去国公府递个信,话要亲自给林世子带到。"
此刻的林麒宴正欢天喜地地在宣政殿等待陛下宣召, 他跃跃欲试地怀着要将宁王党人彻底扫清的信念, 以报他在淮水郡屡遭暗杀、日日不得安生之仇。
他脑子里尚在想象如何宏伟叙事, 将苦水一股脑儿倒给陛下陈情叙表,门外却传来一声轻飘飘的提醒:"世子,皇后娘娘宫里有人找。"
汴京城数半官员提心吊胆睡不着觉的那晚,没人发现林国公府世子连夜出了京, 他这一去,实在走得匆忙,又掩藏得极好,直到他们第二日上朝时才知道,于是惹众人联翩浮想,林世子此刻出京究竟为何?
就连面圣这头等大事,也是由今年新进的一个举子替代他去,那举子好似姓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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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姝妤行医不过几月,忽然见了这样多血,只觉眼晕心堵。
眼面前那伤口一翻动,见的不是筋肉便是骨,她只觉呼吸若重上一分,她拿着剪子的手便抖动一下。
姑娘额头上的汗大滴大滴往下落,她抬袖慌忙擦干,却又猛地在自己皮薄的手腕上狠咬了一口,痛感刺激大脑,她的意识才逐渐清醒,又继续垂头包扎起来。
入了夜,绍灵带人在周边巡逻值守,已过亥时,他身心疲惫地回来,却见林姝妤还瞪大着一双眼空望,怀中紧紧抱着顾如栩,他心中不禁又气又酸楚。
这群天杀的王八蛋,若是能叫他当面逮着,定要将他们的肉片下来喂狗。
"夫人,您休息会儿吧,这样身体撑不住。"绍灵对着林姝妤恭敬说话,却不直视她的眼睛。
林姝妤艰难地点了下头,涩声道:"你们辛苦了。"
说罢,她又眼神空空地继续坐着,只是环着顾如栩的手更紧了些。
顾如栩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定要将那帮人撕碎了喂狗。
夜半,林姝妤终于体力不支,意识昏沉地睡过去。
眼前却恍然出现支离破碎的画面:血色与黄沙杂糅成一片,将天空晕染成灰败的颜色,像是地狱的厉鬼要吸干生灵的精气,将世间化作一片腐朽。
她从梦境中捕捉到一些熟悉的场景——有一眼看不到头的长廊,被冷雨浸着的、高耸林立的朱墙,精致却荒芜的大殿,穿戴着朱红或苍蓝官袍正交头接耳的文人,最醒目的,是一道形如修竹、身披铁甲的背影。
鲜血顺着他握剑的手流下,像是在泛着银光的剑身上辟出了条红色的河,像是要将这金銮殿的虚伪假面全部撕下。
“顾如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未经命令私自带兵入京,妄朕此前对你百般信任!”
“逆贼,乖乖束手就擒,还可留你一道全尸。”
“真没看出,他还有这样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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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披金甲的太子毫不留情地以长剑贯穿了他的琵琶骨,喷涌出的血便如他此时的眼一般冷而无情,覆着长刺的铁索像拧麻花一般将那人身骨束住,铁片在他伤痕累累的脊背上烙下怵目惊心的血点子。
刀锋对准了他布满了青筋的颈,刀身映亮了大殿上各色虚伪、凶恶的嘴脸。
那人却不发一声,倏然抬头,却见他那漆墨般的眼瞳,像是城墙上燃起的烽火,滚而赤亮,像大漠荒原的天空里流淌的星河,绵而不屈。
“不要——”
林姝妤哭着从梦中醒来,下意识一摸怀里,菩提珠子的撞击声脆极——见脸色苍白的顾如栩还面目安然,是睡着的状态,她捂着脸呜咽好一阵,才敢低头试探,发现男人的呼吸相较傍晚时的急促,已平稳了许多。
她终于松了口气,坐着发呆愣了好一会儿,她方才梦里瞧见的,是前世么?还是她幻想出来的画面。
如若当真是前世,她欠他了,这辈子又怎能还清?
林姝妤在他唇上轻轻落吻,突然发现脚边多了个包袱,抓过来打开一瞧,却见是满满当当的药材,她仔细分辨一番,发现这其中以止血药为多。
林姝妤下意识往城楼上方向一瞧,却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滴溜着一双圆眼好奇地看着她。
"小姑娘,这是你的吗?"林姝妤用力滚动了下喉头,眼神晶亮。
那小姑娘点点头:"夫人好!是我娘让我给送来的,她让我找城门外的将军夫人,让我将药物送给你,还让我说,姜大夫出不了门,只能由我们送来啦。"
浓郁的夜色里,林姝妤眼光闪动了下,她望见昏暗火光下小姑娘黝黑却善意的脸
,轻轻吸了下鼻子,郑重道:"谢谢。"
接下来的三日,这样的事还发生了许多次,有时发生在天亮以前,大多时间是入了夜,皆是城门内的百姓纷纷从城楼上丢些东西下来。有时是一些止血药,有时是一些囊饼,还有的是软布、枕头之类的保暖物,好的时候,还会有滋补药物扔下来。
城墙上常常挤满了人,他们好奇或同情地望着城墙下的陌生面孔,早已将他们刚进城时对这群人的反感与厌恶抛之脑后。
他们也会受伤,他们的命在死神面前也不值一文。
对于”城门投食”的情况,城楼上守职的士兵似已见怪不怪,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去了。
依靠着这些时不时投来的物资,城门外的伤员勉强得到了修养,就连受伤最重的宁流,也醒来了一次,虽清醒时间并不长,但在药物滋补下,他的身体机能却在慢慢恢复,算是好消息。
入了夜,林姝妤依惯例给顾如栩喂药,该是长坪沟打那一仗太累的缘故,他此间一直昏睡,期间一次也没有醒来过。若非林姝妤仔细把过他脉,确认他脉象平稳、并无危险,她真要以为他是中了毒。
林姝妤将一勺药汁吹凉,掰开他的嘴唇,试图将勺子塞进去,可却怎么也撬不开他的牙关。
她急得汗都出来了,不禁骂了一句:"混账东西,睡着了也折腾我。"说着,眼泪却不自觉掉下来,她在他胸膛前趴了会儿,小声道:"快醒来好不好。"
“夫君。”
她喊完,又利落地将眼泪擦净,看向那碗乌黑的药汁,终究作下了决定,索性将药含在自己嘴里,然后俯身靠近顾如栩的胸膛,唇瓣与他相贴,强行将药汁渡入他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