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野意火锅
慈宁宫刹时便像一锅沸滚的猪皮冻,刚起锅时还咕咕嘟嘟冒着泡儿,倒进盆里,表面一寸一寸凝住了,但芯里滚烫得能给人手烫出个大包来。
没人说话,没人对视,都望着自己面前的菜碟子,好似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菜似的。
只听得外?头烟火闷闷的响,一下又一下,隔着厚棉被?敲鼓一样。
无为剔墨纱灯在秋风中晃晃悠悠,穗子绞成?一股,正如满殿女?人们揪成?一团的心。
昭炎帝恍若未觉,他亲搛了一箸飞龙鸟肉片,搁在太后面前的小碟里,轻声道:“额涅尝尝这个,这个锅子御膳房煨了一整日?,应是都煮得软烂了。”
又舀了半碗汤,细细撇去浮油,送到太后面前。
这道野意火锅先用老鸡、老鸭、肘子、鹿骨吊好高汤,再下野味山珍慢炖,极是鲜美?。
太后不动如山,慢悠悠地夹起那飞龙鸟肉吃了。
又接过?黄地粉彩龙纹小碗,拿汤匙轻轻搅了搅,送了一口。
母子二人面上都是淡淡的,谁也瞧不出什么来。
一旁的妃嫔们见状,不由心中暗自佩服。
谁说太后不是皇上生母?看这母子二人的做派,一样的肚里头打仗的好手,果然是谁养的就像谁。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淑妃出身武将之家?,早年跟着父兄在漠上跑马,最是耐不住性子的。
她?把?手里的帕子往膝头一撂,脸上想挤出一个笑?却挤不出来,两?颊僵硬地堆成?两?团。
“主子爷,您方?才说这副麻姑献寿图是与人同画的,但不知是哪一位姐妹有幸,能与主子的墨宝合画?”
这个莽妇。
满殿人无不这么想,却也都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皇帝眼皮子都没抬,淡声道:“问那么多做什么,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淑妃咬紧一口银牙坐了回去,眼角一扫,对面的娴妃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奇了怪了,她?自家?被?主子爷给了顿排头吃,娴妃做什么这么激动?
慈宁殿比方?才更加静谧了,仿佛连菜盘上萦绕的热汽都凝固了。
皇帝忽然侧过?脸,朝殿角扬声:
“温棉。”
这一声不轻不重,满殿的目光却像随弓射出的箭矢,齐刷刷射到角落,将那里射成?筛子。
温棉正立在赵德胜后头,打从方?才皇帝说话时,她?的心肝儿就提到了嗓子眼,此时更是腿都软了半截。
满殿人的眼神或明或暗,几乎要?将她?扎穿。
她?硬着头皮挪出来,垂着眼,一步一步捱到御前,连气儿都不敢喘。
皇帝道:“你把?那碟鲜马蹄端来。”
温棉应了声,转身从果桌上捧过?一个红漆描金福寿纹桃攒盒,大攒盒里有九桃一花共十个小盒子,温棉取出装着马蹄的小盒子,她?双手捧着,小心搁在皇帝手边。
皇帝用一支小银叉叉起一颗白生生的鲜马蹄,送到太后面前。
“额涅,马蹄润燥去火,秋季用正适宜,您用些。”
太后点点头:“都十一月了,难为茶房还能将马蹄保管得这样鲜灵。”
母子二人用膳,端的一派母慈子孝,仿若方?才皇帝压根儿没说什么。
“额涅再用些,这马蹄保管虽不易,可茶房得力,库里头还存着好几篓呢。”
太后给面子地吃了几个,道:“哦?既如此,白放着也是搁坏了,不如散了赏人。”
满殿内外?命妇都收到一盒鲜马蹄,立时起身离座,齐齐跪下谢恩。
一时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热热闹闹起来,终于将那种猪皮冻一样凊住的场面打碎了。
戏台上锣鼓点儿敲得欢,膳桌边觥筹交错,太后跟前儿伺候的人一个比一个殷勤。
可这热闹怎么看都是浮在水皮儿上的,底下暗流一股一股地涌,几位妃嫔脸上都挂着笑?,却不大到得眼底。
正这时候,殿外?头一阵靴响,完颜景打头,领着几位阿哥,昂首阔步地进来了。
他今日?穿的是石青色四团龙褂,辫梢系着明黄绦子,腰间配七事儿,玉佩在灯影里一晃一晃的。
皇子们俱是刚从外?头朝贺大典上过?来的。
一行人跪在太后面前,齐齐磕下头去。
“孙儿给皇祖母贺寿,愿皇祖母万福金安,圣寿无疆。”
接着便是献寿礼。
几个阿哥要?么送的是字画,诸如万寿赋,亲笔抄在洒金笺上,装裱成?册。
要?么送的是白玉翠玉雕的寿星一类的摆件。
独完颜景呈上一柄嵌宝石的玉如意,羊脂白玉,头尾镶着红蓝宝石,光润夺目。
太后不由道淑妃母子今儿是怎么了,卯足劲送这么老贵的东西,敢是有事求她??
伸手拉过?完颜景的手,细细端详他的脸,拍拍他的手背,笑?道:“景儿如今越发出息了,身量也高了,人也沉稳了,哀家?瞧着,真真是个大人了,好孩子,皇祖母心里很是欢喜。”
她?把?完颜景拉到身边坐下,哄孩子似的摩挲他的背,又叫三?丹姑来给他倒汤搛菜。
正说话间,外?头忽地一阵锣鼓梆子响,锵锵锵震得殿里的烛火都跟着颤几颤。
太后往前面戏台上一瞧,这会子上演的正是五女?拜寿里头的乞讨一折。
一对老生老旦踉跄搀扶,衣裳单薄寒酸,鬓边霜白。
那扮杨继康的老生,髯口飘飘,脚步虚浮,开口唱道:
“天寒地冻,冻不死落难人,我心中还有一点暖火温。好翠云,乞讨走村去寻问,南京城外?,一线希望遇三?春……”
声如金石,苍劲悲凉,满殿一时都叫吸引住了。
唱到末一句,果然一个旦角跑圆场上来,正是被?杨继康与杨夫人曾嫌弃贫穷的杨三?春。
老生踉跄上前,颤抖着握住女?儿的手,老旦羞愧不敢见女?儿,终于,一家?三?口搂在一处,悲喜交加。
太后手里的帕子忍不住往眼角按了按。
一时间这一折戏唱完了,老生却没退场,一个鹞子翻身飞下戏台,抱拳请安。
太后眯起眼细认那老生,身量高挑,眉眼年轻,髯口虽遮了半张脸,可那股子倜傥劲儿,哪里还认不出来?
满殿人指着老生,掩嘴惊呼。
老生卸了髯口,露出张眉清目朗的脸来,几步上前,再度打个千儿:“侄儿给姑爸贺寿。”
太后撑着明黄的万福万寿大引枕,又是笑?又是骂:“偏你这个猴儿会作怪,打扮成?这副模样,也不怕人笑?话。”
苏赫笑?嘻嘻地仰起头,道:“侄儿知道姑爸最爱听这一本?戏,特特儿请了师傅去学的。
今儿是好日?子,唱给姑爸听,姑爸喜欢不喜欢?”
太后哪还掌得住,忙伸手虚扶:“起来起来,仔细跪疼了膝盖。”又扬声吩咐,“快给你们小公爷端茶来,把?那碗奶糖粳米粥也端过?来,他才唱了这一出,嗓子该乏了。”
太后一手拉着完颜景,一手把?苏赫也拽到身边坐下,好在紫檀嵌玉百龄宝座够大,坐的下三?个人。
左边是亲孙子,右边是亲侄儿,一边一个,挨得紧紧的,很是亲香。
温棉在旁边瞧着,心道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老祖母带着家?人,团团圆圆一家?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小公爷是太后的亲儿子呢。
那热t乎劲儿,那份儿不见外?的亲近,倒比皇上还像一家?人。
倒不是说太后对皇上不好,那自然是好的,皇帝晨昏定省,太后嘘寒问暖,样样不缺。
可不知怎的,母子俩在一块儿时,总像隔着层什么,瞅着客气周全,就是瞅不着亲热。
到底不是亲生的,纵然从小养到大,也有隔阂。
她?悄悄瞄了皇帝一眼。
皇帝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稳稳端着一只黄地粉彩龙纹茶盏,看不出什么神色,瞧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一丝儿多余的表情也无。
太后笑?吟吟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满脸的慈爱:“你们两?个如今也大了,越发有出息了,好孩子,说说,如今可有什么想要?的?我赏你们。”
完颜景抢先开口:“嘿嘿,倒真有件事儿要?求皇祖母。”
“哦?何事?”
“孙儿想求皇祖母开恩,给孙儿指一位侧福晋。”
苏赫差不多同时开口,嘴角噙着笑?,道:“侄儿想求姑爸的恩典,想求一位侧福晋。”
两?人都是要?求侧福晋,说完后不由对视一眼。
太后有些诧异,将二人来回打量一番。
“这可稀奇,你两?个素日?只知读书习武,从不曾听你们在女?色上提过?什么话头,怎么今儿倒凑得这般齐全,齐刷刷来讨侧福晋了?”
完颜景与苏赫挠挠头,做出憨厚的笑?模样。
太后含笑?道,“罢,既开了口,便说与我知晓,是哪家?的姑娘啊?”
“是御前宫女?温棉。”
“御前奉茶的温姑娘。”
话音落地,满殿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越过?酒桌烛台,跳过?层层叠叠的命妇冠帽,径直投向皇帝身侧。
温棉垂首立着,面皮霎时雪白,四肢百骸都如坠冰窖,只觉那些视线像川流不息的箭矢,密密匝匝扎在后脊梁上。
天呐天呐,他们疯了吗?
上辈子炸了阎王殿,这辈子阎王叫两?头猪投胎到身边了。
昭炎帝依旧坐着,八风不动,只是那只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倏地收紧了。
“咔咔”
细细一声,冰裂一般,盏壁上顿时炸开几道蛛网似的细纹。
赵德胜在后头瞧着,心也跟着那茶盏似的,炸开好几道裂纹,差不点小心肝就要?吓碎了。
他暗暗叫苦。
天爷,这不坏菜了么?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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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殿里夹菜的筷子悬半道,举起的酒杯停嘴边,张嘴要?说话的,愣是卡壳了,空气跟熬的糨子似的,搅都搅不动。
一个个眼珠子倒是还能转悠,可也都直了,齐刷刷往一处瞧。
两?男争一女?的热闹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的。
淑妃本?就不待见温棉,觉着这丫头言行跳脱,没个稳重样儿,配自己儿子那是高攀,别说做侧福晋,做个通房丫头都是占儿子的便宜。
如今一听苏赫也开口求她?,心里头那股子不乐意登时烧成?了火苗子。
什么东西,勾三?搭四的,倒叫两?个爷们儿在寿宴上抢人,往后进了府,还不定怎么生事呢。
娴妃的眼风早飘飘悠悠落在皇帝脸上。
只见万岁爷端坐如常,眉目不惊,手里端着盏冰裂纹茶碗,连茶汤都不晃一下。
娴妃心里不由暗暗喝彩。
到底是主子爷,这份城府,这份拿得住,旁人是学不来的。
敬妃不言不语,只把?满殿人的神色默默收在眼底。
温棉打从那两?句话落地,人就跟叫雷劈了似的,愣了一息,随即走到殿中,膝盖一软,“扑通”就跪在了金砖上。
一张脸煞白煞白的,嘴唇也失了血色,声音打颤。
“奴才地位微贱,相貌粗陋,行止无状,实在不堪为配,求二阿哥、小公爷收回成?命别拿奴才开玩笑?了。”
太后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她?没料到自己这亲侄儿和亲孙儿求的竟是同一个人。
再看温棉时,眼神便多了几分凉意。
好个妖妖乔乔的祸害,两?男争一女?的事,她?几十年前也见过?,如今这一出,与几十年前何其相似。
太后眼中的凉意渐渐变成?杀意。
她?到底在王府皇宫沉浮几十年,转念一想,侧过?脸瞥了皇帝一眼,便将话都暂且按下去了。
她?不紧不慢道:“好女?百家?求,这也是常理,既然二阿哥与小公爷都求你做侧福晋,你自个儿是个什么主意?”
温棉连连叩首,额角磕在金砖上,砰砰的响。
“奴才不敢,奴才卑贱之躯,万不敢高攀凤子龙孙,国公贵胄,奴才只想本?分当差,从不敢生非分之想,求老佛爷明鉴。”
她?伏在地上,强撑着没有倒下去,脊背抖得像风中秋叶。
太后挑了挑眉。
她?还不乐意了,要?是今儿个两?位贵胄都叫她?拒了,爷们的脸面往哪儿搁。
做张做致的给谁看?
太后默然不语,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完颜景万没料到苏赫也开了口,求的竟是同一人。
他愣了一瞬,心里有股火腾腾燃烧。
好个温棉,还当她?是个端方?人,他赏的东西全都还了回来,路上遇到了也不多说几句。
看似行得正坐得端,敢情全是糊弄他的。
背地里跟苏赫眉来眼去,倒是一点儿没闲着。
苏赫比完颜景还尴尬。
他原是不想趟这浑水的。
可心上人日?日?苦苦哀求,说温棉在御前当差,见天儿对着皇上,便是她?有心为他们遮掩,可主子爷难道是好糊弄的?
万一哪天被?皇上瞧出什么端倪,漏出一点子口风,他二人的命就得交代?了。
苏赫原本?还顾虑着皇帝待温棉好似不一般。
但心上人道,若真不一般,早就纳进宫了,女?人家?最重名分,皇帝若有心抬举,难道温棉还能不愿意?
如今还不尴不尬地做伺候人的,只能说明皇帝压根儿不在意。
苏赫这才硬着头皮应下这事。
想着把?温棉讨进府里圈着,好吃好喝的养着,耳根子清净,心也落地。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半路杀出个完颜景。
苏赫悄悄往御座上溜了一眼。
表叔与表侄儿抢人,那位爷却端坐着,面上瞧不出什么。
再一细看,手里的茶盏被?捏出了冰裂纹,这像是不在意的模样么?
不管是气他跟儿子抢人,还是气他们开口讨要?御前的人,都不是好兆头。
苏赫心里便萌生出退意,他往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扯出个笑?:“既如此,想来温姑娘与二阿哥更相配些,侄儿年轻不知事,方?才冒失了。”
完颜景听他这话,心里登时舒坦了不少。
他乜斜着眼瞟了苏赫一下,这人做奴才还是有几分眼力架的,晓得谁大谁小,谁该让谁。
他便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些,朗声道:“那便多谢表叔相让了,皇祖母,既表叔无意相争,还求您开恩,将温氏赐予孙儿做侧福晋。”
淑妃见儿子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里头莫名憋屈,人家?苏赫不要?了才轮到他,这算怎么回事?跟捡人剩的似的。
完颜景毫无所觉。
温棉是谁?是御前的人,皇父的心腹。
等她?进了他的府,往后皇父那儿有个什么风声,递上话的机会,不就有了么?
这点子憋屈,跟那实打实的好处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完颜景嘴角噙笑?,擎等着太后开口。
太后没接完颜景的话茬,侧过?脸,看向皇帝。
“皇帝。”她?声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温氏到底是你跟前的人,你怎么说?”
皇帝慢慢放下手里那盏已裂了的茶碗,碗底在桌上轻轻磕碰了一下。
温棉本?来就是他的人,他俩心意相通,这是多少日?子一点点处出来的情分。
他原想着,等她?转过?弯儿来,自家?想通了,便风风光光把?她?娶进宫。
现在倒好,他还没开口呢,这边一个苏赫,那边一个亲儿子,齐刷刷跳出来截胡。
他难道是死了吗?
皇帝垂下眼皮,慢慢摩挲着虎骨扳指。
罢,罢,既然都跳出来了,那他也用不着再藏着掖着了。
他今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断了这些狂蜂浪蝶的念想。
温棉跪在地上,余光瞥见皇帝的脸色,心肝儿险些从腔子里蹦出来。
不对,这脸色不对。
他不会要?当众要?推进些不存在的感情线吧?
温棉来不及多想,额头已触在金砖上。
“太后娘娘,奴才有罪。”
满殿的目光像被?线牵着,唰一下又全聚到她?身上。
“奴才家?里早就给奴才订了一门亲事,是进宫前,家?父家?母做主,与一户人家?结的娃娃亲。
如今那与奴才订亲的未婚夫,也在朝廷当差,是翰林院的庶吉士。”
温棉不敢抬头,只觉得身上骤然落了一道烫得骇人的视线。
“奴才知罪,宫女?不该私订婚约,有违宫规。
只是今日?错蒙二阿哥与小公爷抬爱,奴才不敢欺瞒,不得不t说了。”
殿内静得像一池冻住的死水。
皇帝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温棉,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头一回认得这个人。
太后斜过?眼风,把?皇帝那副神色一丝不落地收进眼底。
她?心里有了数。
“温氏,你这话可叫哀家?为难了,既然定了亲,便不能嫁与旁人了。
论理,宫女?私自订亲,这是犯宫规,不能轻饶了去,可你又有救驾的大功劳……
罢罢罢,哀家?有心成?全你。”
她?顿了一顿,侧过?脸,目光落在皇帝脸上。
“皇帝,你说如何呀?”
皇帝没有说话。
右手攥着紫檀木佛珠,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指节一根一根抠紧了,铁爪一样,要?把?紫檀木的珠子生生抠下一颗来。
他盯着她?的眼睛,要?看穿她?的心。
忽地,皇帝开口了。
“订亲?朕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与你订亲的是哪户人家??
该不是为了躲二阿哥和小公爷的求娶,故意编出这话来罢。
你直说,朕给你做主。”
皇帝坐在那里,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心里头早已经翻江倒海了。
他分明从温棉心里听到了她?的真心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可他还是要?问出口。
仿佛只要?温棉不当着他的面说出来,那事就不是真的,只要?她?不亲口承认,一切就还能回到从前。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明明听见了还要?再问一遍,非要?听她?亲口说出来才肯死心,自取其辱,这还是他么?
他都不认得自己了。
温棉伏在地上,脊背弯成?一张弓,额头抵着金砖,道:“奴才不敢胡说,奴才真订了亲,未婚夫是翰林院庶吉士,房景明。”
皇帝手按在御案上,脸色又白了几分。
有一瞬间,他差点开口要?杀了温棉,杀了这个能牵动帝王心绪的人。
可这个念头才生出来,他便痛彻心扉。
“传房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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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景明正在京中一处小小宅院里温书。
翰林院庶吉士,从七品,说穿了不过?是储才之官,离正经的官身还差着几步。
圣寿节宴这等场合,满殿都是一二品的公卿贵胄,他连站的地儿都没有。
圣上口谕到的时候,他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口谕传得急,房景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踉跄着跟上,边走边问:“敢问公公,到底传我何事?可否容我换身衣裳……”
那传旨的太监脚步不停,只侧过?脸瞅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怜悯似的。
一句话没说,步子迈得更快了。
房景明被?那眼神看得心脏狂跳,再不敢多问,只闷着头,一步一趋地跟在后头。
一进慈宁宫,满殿珠翠锦绣晃得人眼晕。
两?道杀人似的视线自打他进来,就投到他身上,恨不能将他身体扎出两?个血窟窿。
房景明额头冒冷汗,想看是谁这样瞧他,却又不敢抬头。
一个眼熟的背影跪在殿中,瘦伶伶的。
房景明的心往下沉了沉,稳住步子,撩袍跪倒,叩首。
太后打量着这个清癯的年轻人,笑?吟吟开口:“房景明,温姑娘说与你订了亲,可有此事?”
房景明忙顿首:“回老佛爷,确有此事。”
太后点点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如今二阿哥和小公爷都开了口,想求温姑娘做侧福晋。
哀家?问你,你可愿割爱?”
房景明抬起头,望了一眼跪在前头的温棉。
身上那道要?杀人的视线越发如有实质了。
倘若眼神真能杀人,他恐怕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进一步荣华富贵,退一步万劫不复。
房景明深吸一口气:“回老佛爷,《诗经》有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夫妻之盟,定于幼时,成?于今日?,岂因贵贱易心,因势利割爱?
糟糠之妻不下堂,贫贱之交不可忘,臣虽寒微,不敢负心,不能负约。”
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到地上。
既然早做了决定,便没有回头路了。
太后听完,脸上笑?意更深了些,点头道:“好,好,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这般人品,配温姑娘,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皇帝,你说对不对啊?”
昭炎帝坐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
他没有看房景明,也没有看太后,只是望着殿中金砖地上,像是在看温棉,又像是在出神。
一张脸绷得死紧,眉眼之间没有半丝活气儿,冷得像是要?把?这满殿的繁华热闹都冻住。
他就那么坐着,一言不发,周身的气息比腊月的北风还凉。
一只手攥着檀木佛珠,像是攥着什么压不住的,快要?涌出来的东西。
他望向温棉。
那眼神没有怒火,没有质问,没有方?才那叫人脊背发寒的冷意。
他只是看着她?,像在认一个字,读了千百遍,忽然不认识了。
良久,皇帝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温棉,朕不能成?全你。”
温棉脊背一僵。
“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一条,你违反宫规,该贬往辛者库为奴。
还有一条……”
“奴才自知有罪,请万岁降罪”
温棉伏在地上,声音快得像是怕他再多说一个字。
“奴才甘愿前往辛者库。”
她?伏地顿首。
皇帝攥着佛珠的手,又紧了一分。
檀木珠子被?攥得咯吱作响,像是后槽牙咬碎了一样。
他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冰凉的笑?,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好。”
三?个好字说得咬牙切齿,冷笑?连连。
“不意,你竟深情至此,为了个这样的人连性命都不要?。
行,你既甘愿与一小小庶吉士为妻,想来天生就是个爱贫贱,喜寒薄的命。
那朕也不好强行阻拦,打今日?起,你就往辛者库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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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飞龙鸟——花尾榛鸡,现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2.五女拜寿——越剧,1982年创作。讲的是户部侍郎杨继康六十大寿,五个女儿携女婿前来拜寿。
养女杨三春因家境贫寒遭岳母冷落,对二姐双桃大姐元芳却极尽奉承。
后杨继康遭弹劾被抄家,削职为民,投靠亲女皆被拒,最终却受三春夫妇收留奉养。
杨氏夫妇始知真心孝顺与假意趋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