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燕窝字菜
温棉被他?按在宝座上,理智告诉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实在技痒难耐。
如同开?闸放水,一旦闸口开?了个小口子,水就?止不住了。
她捏起?炭条就?在纸上勾了几笔,描出个麻姑捧桃的样儿来,身边跟着鹿,后面是大朵大朵姿态极妍的牡丹。
她把纸往皇帝跟前?一推,道:“万岁爷,我不会使毛笔,要不您照着我这炭条印子描一遍,再上色,成不成?”
皇帝低头看了看那几笔草稿,眉眼便弯了:“成,这样极好,等画完了,朕献给太后,就?说这是咱俩一块儿画的。”
温棉一听?,吓得险些从宝座上出溜下去。
这竟然是给太后的寿礼?
“那可不成!千万不成!您可千万别把奴才说出去!”
皇帝笑了笑,没接话,笑得高?深莫测。
温棉见此,更急了,扯着他?袖子道:“万岁爷,您听?见了没有?真别提我,太后娘娘知?道是您亲手?画的,这寿礼就?已经顶顶体面了,奴才算哪根葱哪瓣蒜呢?太后娘娘要晓得是我画的,没得嫌这画脏了她的眼呢。”
皇帝眉头一拧,把脸沉下来:“你?这叫什么话?见天儿嘴上糟践自己?。”
温棉急眼了,拽着皇帝的夔龙箭袖不撒手?:“反正您横竖别说是我画的……”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能威胁皇帝什么,探身去够案上那幅画,作势要撕。
皇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妥协道:“知?道了知?道了,不说,不说还不成么?你?这丫头,脾气也忒大了,这是御案上的东西,你?也敢动手?动脚的?说撕就?撕。”
两人正拉扯间,赵德胜进来了,说寿庆处的人来了,有事禀报。
皇帝这才收了闲适的神情,叫人进来。
寿庆处的太监托着本黄绫面的折子躬身进来,双手?呈上:“启禀主子,圣寿节各色陈设、宴席、戏班、赏赐物件俱已备齐。
独长河沿线行宫道路的点景陈设尚未完工,折子里头列了单子,请主子示下。”
皇帝接过折子,扫了一眼,朱批几个字:“着内务府办,催。”
温棉立在御案旁,眼睛无意往那折子上溜了一下,就?这一眼,她的眼睛差点瞪脱眶。
折子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圣寿节各项用度,核销银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
天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前?几月万寿节,皇帝三十整寿,听?说便花了四万八千两,如今太后六十圣寿,这折子上写的二十万两,还只是添补不足,前?头已经支出去多少?
只怕三十万两都?打不住。
这样成千上万的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有什么意义?外?头百姓可知?道么?
这许多钱要是开?办书塾,教化百姓,或是投入百工,不知?道能鼓励多少人研究科学。
寿庆处太监下去,皇帝搁下朱笔,偏过头来。
他?耳边却?飘进一连串细细碎碎的t心音,像风里散落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全是埋怨。
他?扭头去看温棉,那小妮子面上纹丝不动,眼观鼻鼻观心,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他?听?得真真儿的,她心里头正骂他?奢靡无度,是朱门酒肉臭。
昭炎帝把手?一伸,握住她手?腕子,轻轻一带,把人拉到身侧。
温棉吓了一跳,险些把撞到御案上,把茶盏摔了。
她挣脱开?来:“那什么,您要说话就?说话,做什么拉拉扯扯的?”
昭炎帝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呢?”
温棉立刻笑得两眼弯成两条缝:“哪儿能啊。”
皇帝摇摇头,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骂朕穷奢极欲之类的罢了。
朕不是昏君,不是不知?柴米油盐贵,只是这些银子,不得不花。
一来,太后六十整寿,六十春秋一甲子,不是寻常岁寿,朕以孝治天下,若不大办,难免落人口舌。
二来,八方使臣,蒙古王公皆来朝贺,他?们?不单是来瞧太后的寿宴的,更是来瞧咱们?大启的底气足不足的。
三来,朕也好借着这场盛事,看看谁尽心,谁敷衍,谁可用,谁不可用。
再者说了,朕没动国库的银子,花的全是内库的,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温棉垂着眼睛听?他?说完,颇不以为意。
「说得好听?,还不是铺张浪费,这么多钱,别内库花完了,就?去从国库取钱。」
昭炎帝盯着她的眼睛看,叹了口气。
从没发现她竟然有颗忧国忧民的心,一旦忧心起?天下大事起?来,也能忧心到十分。
他细细地算起帐来。
“你?放心,区区三十万两,还不至于花穷了朕,单是每年盐课税就?有三十万,更别说还有皇庄、织造、粤海关、淮安关等部分关口的盈余银。
且不是每年都这么大手大脚的,今年因是整寿才如此,况且大多银子用来修路修桥了,这也是于民有益的事。
朕不会以内廷之事动用国库的。”
温棉顺着皇帝的话道:“万岁爷说得是。奴才没有见识,想得太窄了。”
「内库的钱怎么了?内库的钱难道就?不是百姓交的税吗?修路修桥才能花多少,取之于民就?该用之于民!」
温棉在心里把完颜家骂出屎来,抬眼一瞧,发现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忙敛了心神。
这皇帝也是奇怪,好像能看到她心底似的,每每被他?一瞧,自己?心都?紧了。
昭炎帝看了她好半晌,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你?啊你?,你?若是个男人,入朝为官,一定是令朕又爱又恨的直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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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里,太后叫三丹姑搬出好几卷画轴,一幅幅抖开?了摊在炕桌上,尽是各府格格的画像。
苏赫往椅背上一靠,手?里把玩着一只粉红釉把莲纹茶盅,苦笑道:“姑爸,您要是每回在侄儿来请安时,都?变着法子让我相看姑娘,那往后我可不敢再登您的门了。”
太后拿指头虚点了点他?,嗔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伦,你?再这么混着,怎么得了?
那一屋子通房丫头,没一个正经能拿出门去的,满京城打听?打听?,谁家十八九的大小伙还不成亲?像什么话。”
苏赫垂着眼皮,茶盅盖儿拨弄着浮叶,忽地笑道:“侄儿还想再逍遥两年,不想这么早讨媳妇束头束脚的,要不,先寻两个侧福晋搁屋里?”
他?抬眼,觑着太后脸色。
太后奇道:“听?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有了人选?怎么不娶回家做正头娘子?难不成是身份不够?你?先说,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苏赫手?指一顿,将茶盅搁回案上,慢吞吞道:“这个嘛,侄儿还得再想想,还不知?人家姑娘愿不愿意呢,我日?后再来求姑爸。”
太后听?了,转头看向三丹姑,指着苏赫道:“他?这竟真是心里有人了,我竟一点儿不晓得。”
三丹姑笑道:“年少慕艾,也是有的。”
太后脸上笑模样忽地一收:“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你?要纳侧福晋只管纳就?是了,怎么说要求我?难不成那姑娘家世不好看?不会是粉头之流吧?”
苏赫忙道:“姑爸说什么呢?要真是那种身份,我哪里敢求到您跟前?,平白污了您耳朵。”
姑侄正说着话,外?头小太监拖着长声?通传:“各宫妃主子来给娘娘请安了。”
太后抬了抬眼皮,道:“知?道了。”
苏赫一听?,慌忙站起?身就?打千儿告退:“姑爸,侄儿还有差事,这便走了,明?儿再来看您。”
太后摆摆手?叫他?赶紧走。
外?男不得见后妃,这是铁打的规矩,他?虽是太后的亲侄儿,仗着这层关系时常给太后来请安还成,可真要跟妃嫔们?打个照面,传到前?朝去,言官那帮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苏赫绕路从寿康宫那边走了,一路上没碰到后宫女眷,这才松了松领扣,长吁一口气。
妃嫔们?齐刷刷给太后请安,坐在一起?,凑在太后跟前?,拣着些家常话儿说。
娴妃夸今年江宁进贡的妆花缎颜色鲜亮,做衣裳准精神,乌贵人说内务府新呈的点翠簪子工艺极好,敬妃只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
其余低位妃嫔更是敬陪末座,又要哄太后开?心,又要哄主位们?开?心。
太后听?了一晌闲话,端起?茶盏抿了口,忽道:“今年本是选秀之年,皇上虽说后宫不进人了,可二阿哥、三阿哥屋里,也该挑几个好孩子伺候着。
还有四阿哥的嫡福晋,也得相看起?来了,你?们?这些做母妃的,心里要有个成算。”
几位妃嫔忙敛了笑,齐齐应了声?“是”。
太后摆摆手?:“罢了,我也乏了,你?们?且退下罢。”
众妃嫔敛衽行礼,鱼贯退出慈宁宫。
回宫的路上,淑妃一路沉默不语,似是在想什么。
这倒稀奇,娴妃敬妃看她,跟看西洋景儿似的。
她素日?是个跳脱的性子,最爱说笑热闹,在太后跟前?更是如此,今儿个却?像锯了嘴的葫芦。
敬妃看了她两眼,终是开?口问:“淑妃妹妹,是不是身子不爽利?”
淑妃这才回过神来,闻言叹了口气:“也没旁的事,就?是我家那老二,瞧上个女人,闹着要讨回去做侧福晋。
我瞅着那姑娘,实在不堪良配,行事荒疏得很,哪是能进府里的?我是真真看不上眼。”
敬妃问:“不知?是哪家闺秀,叫二阿哥这般上心?”
淑妃撇撇嘴:“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过是个宫女。”
宫女?说到宫女,娴妃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那个人。
她眼神闪了闪:“该不会是,御前?侍茶的那位温姑娘罢?”
淑妃一怔,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娴妃眨了眨眼,掩嘴笑道:“嗳呦,温姑娘相貌好,又有手?艺,还在万岁爷跟前?得脸,咱们?二阿哥虽说是龙子凤孙,可到底比温姑娘年岁小着几岁呢。
且如今正是读书进学,建功立业的时候,成日?家想着求什么侧福晋,叫外?人听?了,算怎么回事呢?”
淑妃素来与娴妃不对付,听?了这话,心里那股对温棉的不以为然竟慢慢淡了,反倒涌起?一团争强好胜的火来,势必要帮儿子纳了温棉。
她心说,怎么着,听?这话音儿,是说我儿子还配不上一个小小的宫女不成?
淑妃抬了抬下巴,嘴带三分笑:“娴妃姐姐这话倒提醒我了,依我看,温姑娘既是这般好,那更要赶紧定给咱们?二阿哥才是,好孩子么,自当落到知?冷知?热的人家去。”
淑妃这会子心里盘算着,再过几日?便是太后老佛爷六十整寿,皇上最是孝顺,那日?必定龙颜大悦。
待圣寿节正日?子,她挑两份厚礼献上去,趁万岁爷和太后高?高?兴兴的当口,再把二阿哥纳温棉的事儿一提,双喜临门,岂有不成的理?
到时候名也正,言也顺,看谁还敢说嘴。
娴妃瞧着她那副暗自盘算的模样,肚里差点笑出声?来。
她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垂着眼皮,抚了抚衣襟上的白玉扣子。
且等着吧,只待这个傻子当着主子爷的面求娶他?心尖尖上的人,瞧主子爷不啐她一脸才怪。
这出好戏,她可得好好瞧着。
敬妃与在两位妃子并排走,眼皮子抬了抬,把淑妃的志在必得和娴妃的眼神都?看在眼里。
淑妃志在必得她知?道,她一直都?是那么个性子,娴妃的那个眼神,怎么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呢?
娴妃好像是故意的。
她眼睛轻轻眨了眨,随即垂下眼帘,只当没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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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老规矩,太后圣寿不是单过正日?子那一日?。
打十一月初十t起?,这庆典就?算开?了头。
前?三天是各地王公大臣,蒙古台吉挨班儿进寿礼,宫里搭彩棚、试宴席、伶人们?走台调弦,热热闹闹地暖寿。
正日?子是十一月十三,是正贺,往后还要再乐呵两天。
前?后统共五天,日?日?有戏,餐餐有宴,到十一月十五晚间撤了彩幕,这圣寿节才算功德圆满。
寿庆处两位督办大臣正立在长河边上,仰着脖子瞅那刚搭起?的彩棚架子。
棚顶是明?黄绸子,棚檐垂着万福流苏,沿着御路一溜排开?,望不到头。
一个大臣拿袖子擦擦额角,赞叹道:“咱们?主子爷可真是孝顺,给太后老佛爷庆六十整寿,这银子流水的似的往外?搬。
我方才对了对账,光这沿路彩绸、戏台、灯盏,已是两万七千两,听?说前?月万岁爷三十整寿,万寿节拢共才花了五六万而已。”
另一个大臣捋了捋胡子,笑道:“这才能彰显万岁爷的孝心呢,再者说,老佛爷六十圣寿,八方使臣,蒙古王公都?来了,咱们?大启的体面,都?在这上头呢。”
御路沿长河蜿蜒东去,垂柳拂水,彩绸蔽空。
隔半里便是一架戏台,重檐歇山顶,檐下挂着绛纱灯,台上伶人排演着八仙过海、麻姑献寿、天官赐福等吉庆戏。
丝竹声?隐隐飘到河面上,河里有彩船往来,船头插着黄龙旗,船上的人凭窗指点岸景,鬓发如云。
十一月十三这一天,寅时刚过,天还黑着,只有廊下那几盏羊角灯晕着团团黄光。
温棉从西次间的榻上一骨碌爬起?来,揉揉眼,心知?今儿是圣寿节正日?子,一整天都?有事,耽误不得。
她摸黑把头发挽紧,用抿子抿了鬓角,衣裳理得整齐干净。
刚收拾停当,里间便传来皇帝翻身起?床的动静。
温棉轻手?轻脚拉开?侧间门,立在门槛边儿上,朝外?头拍了三下巴掌,又脆又短。
廊下立刻有了动静。
一溜端着铜盆、了,托着巾栉,捧着盐罐的太监宫女,鱼贯进了殿门。
辰时刚到,慈宁宫正殿全铺派齐整了。
太后升座,皇上率满朝文武于殿外?行礼,丹陛大乐和之,皇帝进表文,三跪九叩。
王公随跪丹陛,百官列阶下,乌压压尽皆俯伏。
内阁学士跪在门槛边,展开?黄绫表文,拖长了声?念:“子皇帝臣御名谨稽首顿首上贺圣母皇太后陛下……”
四六骈文,字字吉庆。
念毕,乐起?。
皇上跪正中明?黄拜垫,三跪九叩,后头王公大臣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
太后端坐宝座上,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
王公大臣尽皆俯伏,额头触着金砖,石青的常服袍子连成一片,
她其实瞧不清那些身影都?是谁,老花眼,隔着满殿明?黄流苏与袅袅香烟,底下人只剩一道道灰青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三跪九叩,山呼千岁,她听?得真真儿的。
她畅快至极。
辰时大朝贺刚罢,导驾官引着王公百官退出慈宁门,皇帝也去便殿更衣。
外?臣散尽了,里头太监这才扬了声?:“众命妇——进——”
皇帝没有立后,是以由?宗室中辈分最高?的诚王妃打头,老王妃颤颤巍巍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三妃、嫔、贵人……按位次一溜儿进来,再后面就?是宗室福晋、公主们?。
这许多人进殿,在丹陛下跪了,行六肃三跪三拜礼。
太后端坐着,受了全礼,抬手?道:“都?起?来罢,赐坐,进茶,咱们?娘儿几个好好说说话。”
茶房递上一色青花盖钟,满殿明?黄朱红,鼎炉里百合香细细地飘着。
温棉立在慈宁门外?,悄悄往里瞅。
大朝贺已毕,这会子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抬出几口红漆描金大箱,当院开?了锁。
里头是摞得齐齐整整的锦缎、如意、小荷包,亮晃晃的金银锞子,在日?头底下闪着光。
有品级的命妇按位次上前?领赏,福晋们?得的是尺头和玉如意,位份低些的也有荷包和银锞子,一概不落空。
温棉瞧着那黄灿灿白花花的金银锞子流水似地分出去,忽地想起?前?几日?那笔几十万两银子的账。
她心里憋了口气。
给有钱人赏钱,向没钱人要钱,钱全部流向不缺钱的人手?中,这世道。
皇帝从慈宁门迈出来,一眼就?瞧见温棉立在墙根儿底下,垂着眼皮,一脸恭顺。
可他?脚步才顿一顿,耳边便飘进一句清清楚楚的「我@&*他?大爷的」
皇帝脚下险些打个绊子。
他?大爷?
他?大爷诚亲王今年都?六十多了,刚领着王公们?行完礼退出去,这会儿怕是才到太和殿。
大爷的老婆诚王妃倒是在慈宁宫里坐着,跟着命妇们?领赏呢。
这丫头,好端端的,又骂人家干什么?
皇帝斜睨了温棉一眼,她低眉敛目,乖得跟只鹌鹑似的。
皇帝没言语,也不知?她这骂人的毛病是跟谁学的,尽学些市井泼皮的无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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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彩棚琉璃灯俱亮起?来,映的通衢灯火阑珊。
往东过了高?梁桥,车马渐渐稠了,一品到三品大员家的命妇俱是按品大妆,一乘乘朱轮车首尾相接,从西直门往西安门去。
圣寿节要朝贺太后的人太多了,也就?是她们?家的爷们?得力,官职大,她们?才能在正日?子就?来朝贺,要是四品官以下的命妇,只能第二日?去了。
至慈宁宫前?,月台上已立了数十位外?命妇。
有相熟的凑在一处说笑,手?里的绢帕时不时扬一扬。
位次靠后的垫着脚往前?头张望,低声?问是哪家夫人到了。
太监们?穿梭往来引位,茶房里一屉屉茶盏递进去,热气混着脂粉香,香烘烘地浮在丹墀上下。
太后还未升座,殿内已是一片暖融融的热闹。
戌时正,慈宁宫夜宴开?席。
正殿内悬着明?角灯,烛火摇曳,将满殿照得恍如白昼。
皇帝亲奉家宴,仅自家人在正殿里,外?命妇们?的席都?摆在慈宁宫东西两庑。
膳桌自殿内铺陈至廊下,冷荤热炒蒸食点心一色儿摆开?。
正中太后御桌前?头,头道进的四干、四鲜、四蜜饯,紧接着,是燕窝万字金银鸭丝、燕窝寿字三鲜鸭丝、燕窝无字红白鸭丝、燕窝疆字口蘑肥鸡。
万寿无疆四字寓意极好,太后看了也心满意足。
承恩公夫人葛氏被太后特许入殿来,她原本还要辞。
太后道:“你?是皇帝的舅母,都?是自家人,躲什么。”
于是葛氏携着女儿婉贞凑在太后西边下手?,挨着杌子边沿坐着,一面与太后谈笑,一面拿眼风去睃外?面的几位小姐。
太后夹了一箸燕窝,忽地停了箸,朝月台上一桌抬了抬下巴:“那个穿藕荷色缎袄子的,是谁家的孩子?”
葛氏忙顺着望去,笑道:“回老佛爷,那是礼部侍郎永安家的三格格,小字唤作瑛姐儿,今年刚及笄。”
太后细细端详一回,见那女孩儿生得眉目清婉,低眉跟在母亲身侧,便笑道:“过来,叫哀家瞧瞧。”
瑛姐儿被长辈轻轻推了一把,红了脸,起?身走到太后跟前?,蹲了个万福,声?如蚊蚋:“给老佛爷请安。”
太后携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一回,扭头朝皇帝笑道:“瞧这丫头,好齐整的模样,眉眼也安静,配咱们?老三,皇帝说如何?”
昭炎帝正端起?茶要吃,闻言搁下盏,神色如常道:“额涅既瞧着好,儿子记下了,回头命内务府相看。”
太后点点头,又往外?头的桌上望去,指着另一位着银红衫子的道:“那又是谁家孩子?”
葛氏一一答了
太后看了四五位小姐,或夸眉眼,或问年纪,一时桌边莺莺燕燕,福晋命妇们?皆含笑侧目,暗暗掂量自家女孩儿可有幸入老佛爷青眼。
正热闹间,阶下戏台一阵锣鼓骤响,闹天宫开?演了。
那扮齐天大圣的武生一跃三丈,金箍棒舞得呼呼生风,台下登时彩声?雷动。
满殿觥筹交错,人语喧阗。
众妃嫔见太后高?兴,便挨个儿上前?献寿礼。
淑妃献的是一柄紫檀嵌玉八宝如意,柄首镶着和田青玉,雕成福禄寿三星。
娴妃献的是一套湘绣十二扇围屏,绣的是麻姑献寿、瑶池赴会、五福捧寿等吉利图,针脚细密,据说绣娘赶了整整一年。
敬妃献的是一对金胎珐琅万寿无疆碗,碗心錾着“寿”字,圈足嵌珊瑚青金,极是华贵。
太后一一看过,几人寿礼独淑妃的最贵重,她笑着点头:“有心了,都?是好孩子。”
淑妃忙凑趣道:“哎呀,老佛爷,咱们?这些礼不过是些个黄白之物,主子爷要送的,那才叫用心呢。
才赵公公命人送来时我瞧了一眼,说是万岁爷亲手?所做呢。”
太后便转眼望着皇帝t,眉眼弯弯:“哦?皇帝又给哀家备了什么?”
皇帝还未开?口,赵德胜早在一旁堆了满脸笑,抢着道:“回老佛爷,那些个金银玉器,玛瑙珊瑚珐琅,都?是礼部按例备的,身外?之物,不值什么。
万岁爷这回有一件亲笔画的寿礼,那才叫十成十的孝心呢。”
太后兴致更高?了:“快取来哀家瞧瞧。”
赵德胜应声?而去,少时便捧出一卷画来。
两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展开?。
正是那幅《麻姑献寿图》。
瑶池青鸟,牡丹雍容,麻姑捧桃,瑞鹿衔芝,笔触细腻,设色古雅。
皇帝起?身,指着画道:“这幅画是儿子夫妻二人一同画的,愿皇额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的目光霎时从画上挪到皇帝脸上。
夫妻?
听?到此二字从皇帝口中出来,她心里陡然一动。
皇帝的妻子只能是皇后,他?既这么说,是有立后的打算了?
那么,此人是谁?
她眼角余光掠过满殿妃嫔,只见三妃俱是一脸惊讶。
太后面上不显,只含笑点头:“皇帝有心了,哀家很是喜欢。”
淑娴敬三妃哪里听?不出皇帝这话里的意思??
淑妃手?里的帕子绞紧了一角,娴妃垂着眼皮拨弄茶盏,敬妃神色如常,目光却?在那画上多停了一瞬。
三人各怀心事,却?殊途同归。
这幅画,到底是皇上跟谁一起?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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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万寿无疆燕窝字菜取材于慈禧寿宴上的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