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温棉的?字无疑。
入目便?是一句“妾心如磐石。”
皇帝只看到一句,便?似被触痛了?一般,不?敢再看,“唰”地捏紧纸张。
他?脸色愈发阴沉,捏着信纸的?手指用力?,几乎要将那薄纸揉碎。
目光如寒冰般扫过阶下跪着的?两人,最终落在温棉低垂的?头顶上?。
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温棉,随朕来。”
说罢,转身便?往殿内走去?。
郭玉祥吓得两股战战,乖觉地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自己?待皇帝和温棉一前一后进了?内室,立刻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扇。
内室燃着火烛,皇帝猛地将那封信摔在紫檀木书?案上?,带起一股风,火烛跳跃明?灭。
他?转身,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跟进来的?温棉,胸膛因怒意而微微起伏。
“温棉,你可知道宫女私会外男是何等罪过?你一日未放出宫,便?一日是朕的?人,可你不?思尽心当差,竟做出与侍卫传情之事来,你可知罪?”
温棉本?欲开口辩白,说清原委。
但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骤然窜入脑海。
「不?如……将错就错?借此机会,坐实与苏赫有私的?嫌疑。
皇帝堂堂天子,总不?至于为了?她一个小小宫女,去?跟自己?的?表弟抢女人吧?
这或许是彻底斩断他?念想,保全自身出宫之路的?绝佳机会。」
心念一定,她反倒平静下来,利落地双膝跪地,俯首叩拜。
“奴才知罪,奴才举止失检,有违宫规,任凭万岁爷责罚。”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伏地的?身影,她心中那番急转的?念头,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喜还是该怒。
喜的?是,她果然对苏赫无意,此番不?过是场误会;
怒的?是,她为了?离开他?,竟不?惜赌上?女儿?家最要紧的?清白,宁可自污,也?要离他?远远儿?的?。
皇帝的?心头蓦地涌上?一股挫败与冰凉。
他?就这般令她厌恶惧怕,以至于不?顾名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温棉跪伏在地,半晌听不?见皇帝的?动静,心中忐忑,忍不?住微微抬眼偷觑。
只见皇帝已经展开了?那封誊抄的?信,目光快速扫过全文,眉头先是紧蹙,随即又缓缓松开。
只是脸色依旧沉得吓人。
他?显然已看明?白,这封信与温棉半点干系也?无,是鲁婉贞的?陈情书?。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温棉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字儿?一看就是你写的?,原信件呢?”
温棉心知瞒不?过,也?无需再瞒,只得如实道:“回万岁爷,鲁姑娘交予奴才的?原信,奴才已烧了?。因恐其中有不?当之物,牵连自身,故而誊抄了?一份。”
竟然变聪明?了?。
皇帝脸上?浮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很快又压平嘴角,拉长脸子。
“你倒是谨慎。只是,这信既然是鲁氏所书?,你又为何说这是你与苏赫的?传情之物?欺君罔上?,温棉,你的?胆子是愈发大了?。”
温棉心头一紧,俯身更低:“奴才知罪,奴才只是不?想万岁为这等小事烦心,索性承认,万岁还能?少操些心……”
“朕竟不?知温姑姑这般忠心!”
皇帝打断她,语气讥诮。
他?被这一番话气得火冒三丈。
堂堂天子,能?任由她用这么牵强的?话随意敷衍吗?
“既然你这般忠心为朕着想,朕便?成全你。”
昭炎帝随手从书?案一侧抽出一本?蓝皮册子,扔在温棉面前的?地上?,封皮上?赫然是《大雅》。
“翻到烝民一篇,将此篇抄写百遍。好好学学,何为忠,何为诚,抄不?完,不?准走出这间屋子。”
温棉真格恍若听见晴天霹雳,还不?如罚她打板子呢。
只她这几日是得罪死了?皇帝,眼看皇帝要气疯了?,她不?敢再犟嘴,只得应了?。
“是,奴才遵旨。”
她左右看看,这里是皇帝的?内书?房,旁边是书?架,靠窗的?是五t屏式罗汉榻,只有皇帝面前有桌子。
温棉茫然道:“那奴才这就趴在地上?写了??只是没有笔墨纸砚,不?如奴才回下处再抄?”
皇帝见她那副认命又带着点小委屈的?模样,心头的?郁气遽然散了?大半。
板起脸来道:“你素来奸滑,要是去?了?下处,朕怎么知道你没有叫其他?人帮你抄?”
他?冲她招了?招手,指向面前的?御案。
“到这儿?来抄。”
温棉呆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张书?案就摆在巨大的?大理石座屏前,上?面文房四宝齐备。
案后的?宝座上?铺着明?黄织锦缎的?迎手和坐褥,同样是御用规制。
她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奴才不?敢僭越,这是御用之物,奴才岂敢犯上??”
“你犯上?的?事,干的?还少吗?”
皇帝截断她的?话,语气淡淡,噎得温棉一口气上?不?来。
她心里委屈极了?。
「多早晚犯上?了??顶多在心里骂骂。要说这些都算犯上?,那狗皇帝还犯下了?呢!」
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咆哮,面上?丝毫不?敢露出来。
昭炎帝盯着她那双因为憋屈而瞪圆的?眼睛,暗自笑了?。
见她不?情不?愿地走向自己?,每走一步,那脚就像踏进心里一样,他?的?心塌陷一片。
他?伸手从自己?的?御案笔山上?取下一支他?日常用的?宣德貂毫笔,递到她面前:“用这个。”
温棉看着那支笔锋饱满,杆身温润的?御笔,脸都快皱成一团了?,只得接过。
玉管上?还留有皇帝指腹的?温度。
温棉握着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毛笔不?似笔刷,笔刷还硬强点,毛笔纯粹是软的?,温棉一落笔就是一个墨点儿?。
她咬着唇,犹豫一会儿?,抬起头,哭丧着脸道:“万岁爷,奴才用不?好毛笔,写出来怕是污了?您的?眼,您要不?给奴才赐一根炭笔?”
她的?脸皱成一团,嘴唇开开合合。
皇帝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她唇上?,贝齿咬着红唇,他?盯着那处红润,有些出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温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往后一缩,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骇。
温热粗糙的?指腹在她脸上?轻轻擦了?一下。
皇帝也?似乎被自己?的?举动惊到,不?自在地收回手,轻咳一声,掩饰道:“怪道看着脸都黑了?,原是用炭笔蹭的?。”
温棉被他?这么一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反应过来后,脸更黑了?。
「脸黑是因为被气的?!狗皇帝!」
皇帝将她心里那声咆哮听得清清楚楚,非但不?恼,更加高?兴。
他?憋住笑,道:“你是只能?用炭笔,还是硬笔亦可?”
温棉闷声道:“硬笔亦可,只要不?是毛笔,都行。”
皇帝点了?点头,扬声道:“郭玉祥。”
郭玉祥一直在门外竖着耳朵,闻言立刻推门进来,躬身听命。
一抬头,却见温棉竟站在主子爷御用的?书?案旁。
手边放着的?是御览的?书?册,手里拿着的?是主子爷最爱的?那管宣德笔,手下是内务府仿制的?宋式澄心堂纸。
温姑奶奶随手将那杆宣德笔搁在笔山上?,没搁稳,笔差点滚下来。
郭玉祥腿一软,好悬没当场跪下。
那可是宣德年间的?笔,全天下都没多少根儿?,诚亲王曾遍寻此笔不?到,仿制了?一根,单是仿品都要数百银子。
温姑奶奶您千万悠着点!
再看主子爷的?脸,竟一点怒气也?无。
郭玉祥咂舌。
嗳哟,主子爷都这样给脸子了?,他?要是温棉,恨不?得立刻将一颗心都奉上?,温棉怎么就心如磐石呢?
都说郎心似铁,温姑奶奶给他?长了?见识,女人家心狠起来不?输男人。
“去?开库里那个放西洋人贡品的?箱子,把里面那套英吉利国?进贡的?鹅毛管笔取来。”
皇帝吩咐道。
郭玉祥不?敢多看,应了?一声“嗻”,擦着额角冒出的?冷汗,躬身退了?出去?。
天菩萨啊!
主子爷方才进门时,那脸子拉得那么老长。
这才多会儿?功夫啊?
就要拿英吉利进贡的?稀罕物件儿?赏人了??
温棉拿到那支英吉利进贡的?鹅毛笔,颇有些新奇地打量。
笔管是一根洁白光滑的?鹅毛,**寸长,笔尖末端斜向切断,削出一个尖儿?来。
她蘸了?墨水试写,比毛笔和炭笔都顺手,定了?定神,温棉开始认真誊抄大雅烝民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