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白开水
温棉不?久前才在满宫嫔妃面前露过相,这会?子一经?淑妃叫破,嫔妃们都惊讶地看过去。
“嗳呦,还真是温姑娘?”
淑妃笑道:“温姑娘一向稳当,怎么今儿也这么冒冒失失,跟慌脚鸡似的。”
她?话音刚落,旁人还罢了,站在另一侧的娴妃竟柔声细气地接了口。
“淑妃姐姐说?的是呢,温姑娘素日?里瞧着也是个谨慎人儿,怎么今儿偏就闯下这样大的祸事。
这冲撞圣驾,污损龙袍,按规矩论?,便是砍头也不?为过呀。”
淑妃闻言,有些诧异地瞥了娴妃一眼。
她?俩素来是针尖对麦芒,淑妃嫌娴妃是个风吹就倒的林妹妹,只会?哭哭啼啼,伤春悲秋,耍小性子。
娴妃则看不?上淑妃武将家出身,觉得她?言行粗率,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妇。
自从绣春囊的事儿之?后,两?人更是在背后将对方?骂成了狗屎,今儿个娴妃竟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淑妃差点以为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
昭炎帝听?着这俩妃子一唱一和,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平和也挂不?住了,不?悦地打断道:“行了,左一句砍头,右一句大祸,聒噪。多?大点事儿?不?过是湿了点衣角罢了。
起?喀吧,别跪着了。”
他这话甩出来时带了点火星子,周身众人的眼神儿立马就垂了下去,再没有人出声。
温棉伏在地上,闷声应了句“是”,腿脚不?大利索地撑起?身子。
她?这一跟头栽得可真是实打实的,胳膊戗掉一大块皮,露着红肉,俩膝盖更是直接磕得血丝呼啦的。
一动牵扯到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昭炎帝眉头拧了个疙瘩,心?疼得就要当场抱起?温棉。
他才俯身,便见温棉惊恐的眼神:「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千万别扶,众目睽睽之?下,那不?成了众矢之?的吗?」
皇帝俯身的动作僵住,而后慢慢站直,朝温棉扬了扬下巴:“麻利儿起?来吧,胳膊肘都蹭秃噜皮了,赶紧先找药抹抹。”
说?罢,眼风往边上一扫。
赵德胜立马会?意,上前一步,拂尘一甩,扶起?温棉的胳膊,道:“温姑姑,您随我来,后头有干净地儿,给您把伤口拾掇拾掇,这样血糊拉擦的,没得惊扰圣驾。”
太后见皇帝这么轻拿轻放,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姑娘家身上落了疤可不?好,往后嫁人时难免碰壁,去吧,先上药,上完了药再回来,哀家有话问你。”
温棉心?里七上八下,磕头谢了恩,便跟着赵德胜去后头耳房处理伤口。
她?心?里跟油煎似的,一半是疼,一半是惦记着苏赫那边,不?知成是没成。
/
不?多?时,伤口洗净上了药,拿干净棉布包扎妥当,温棉又回到了慈宁宫正殿前的廊下。
太后身边的嬷嬷见她?来了,便引了进去。
慈宁宫正殿坐满了人,一室衣香鬓影,苏赫正跟太后和皇帝行礼请安,打了个千儿就要出去。
这里是后宫,又有这么多?嫔妃,若只有姑爸,那尚且可以略坐一坐,但妃子们都来了,他一个外男在此终究于礼不?合。
温棉进来时,他正要出去,两?人擦肩而过。
温棉下意识地就朝苏赫望过去,眼神带着询问。
苏赫也似不?经?意般瞧了她?一眼,接到她?这眼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轻轻眨了眨眼。
温棉接到这信儿,心?头那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绷紧的肩膀塌了下去,悄悄舒了口气。
这点儿眼神里细微的你来我往,全落进了端坐上头的昭炎帝眼里,他一直看温棉的动作。
「办妥了吗?」
「办妥了。」
什么事办妥无有?
皇帝脸上纹丝不?动,心?里头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温棉跟他说?自己与苏赫并?不?熟识,那她?如今背着自己,与苏赫捣鼓了什么需要这么偷偷摸摸递眼色的事儿?
两?人倒是有默契,不?张嘴就能看懂对方?的意思。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渐渐蔓延开,就像醋瓶被打翻了,源源不?断的酸水汩汩流出。
她?之?前对着自己,不?说?避之?如蛇蝎吧,也是能躲便躲的。
怎么对着旁人,就能有这份信赖?
温棉得到苏赫的眼神,心?中大定,走上前,规规矩矩在殿当间儿跪下,先给上首的太后和皇帝磕头请安。
太后皇帝一左一右,端坐于紫檀木嵌螺钿云蝠纹罗汉榻,上面铺着宝蓝色织金缎缘边的大条褥,正中设黄地团寿纹锦缎大靠枕一对,两?侧各置镶青玉金丝引枕。
太后的手?搭在引枕上,保养得宜的手?上戴着三寸来长的金丝嵌米珠护甲,她?抬手?示意温棉起?来,护甲反射着天光,一闪一闪的。
温棉起?身后,又朝着两边依次而坐的嫔妃们一个个行礼请安。
她?膝盖上摔破了皮,请蹲安时难免牵扯到伤口。
昭炎帝正满心?不?虞,见此,心?中的不?悦更添几分,直接开口截住:“行了,甭跪来跪去的了,起?来,站着回话。”
温棉愣了一下,低声应:“是,谢万岁恩典。”
这才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垂手?站好。
太后缓缓开口:“温棉,哀家知道你是个稳妥的好孩子,怎么今儿万寿节的大日?子,也这般慌手?慌脚,失了体统?”
温棉低着头,三分真七分假的编起来:“回太后娘娘的话,今儿一早,奴才本该紧跟着万岁爷伺候的,只是早起?忙乱,竟忘了带上茶壶。
奴才怕误了万岁爷喝茶,这才紧赶着折回去取,心?里一急,脚下就乱了,冲撞了圣驾,污了龙袍,实在是奴才失职失仪,罪该万死。
求皇太后娘娘、皇上恕罪。”
昭炎帝面寒如水,他分明叫她?待在茶房,自己一整日?都在外面忙碌,想着茶房清静,她?可以躲躲清闲,不?成想她?竟是个闲不?住的。
又是往慈宁宫来,又是和男人眉来眼去,比他这个皇帝还要忙。
温棉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娴妃便柔声接了话茬:“温姑娘知道请罪,自是懂规矩的,只是,冲撞圣体,污损龙袍,毕竟不?是小事儿。”
说?着,目光轻轻扫过皇帝,皇帝身上已经?换了件干净崭新的常服,那件朝服由四执库收回去了。t
皇帝的朝服需数十个顶尖绣娘至少耗时一年完成,且不?说?金线绣龙是多?么难,单说?下摆的八宝立水纹,就得先拿银线铺底,再拿八色晕染的彩绒一层层退晕,银线勾勒浪花轮廓。
其耗时耗力,不?知凡几。
更难的是,朝服是不?能下水洗的,金丝银线一经?水洗必定晕染失色,故而皇帝的朝服只穿一次就会?收回四执库去。
温棉那一茶壶的残茶泼过去可是泼出塌天大祸了。
她?情知如果要认真追究,自己必逃不?过的,故而娴妃一开口,她?便跪了下去。
昭炎帝脸色淡淡的,道:“不?过湿了点儿衣角,朕换了便是,反正朝服穿过一次便由四执库收好,朕也不?会?再穿了,芝麻大点事,何?必揪着不?放?”
众人惊讶地看着皇帝,但见他面色不?悦,却还是这般大度地宽恕犯错之?人,颇为纳罕。
娴妃掩口轻轻一笑,眼波流转:“皇上真是怜香惜玉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殿里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对面的敬妃抬了抬眼皮,淡淡扫了娴妃一眼,眼神一转,轻轻掠过温棉和皇帝,没言语。
淑妃坐在娴妃的旁边,冷眼瞧着,心?说?娴妃怎么又开始捻酸吃醋起?来了?
她?们这位主子爷,心?肝是拿雪水浸的,玉石雕的,冷冰冰的没半点儿温情,任你怎样热络,他自岿然不?动。
便是你争风吃醋,落在他眼里,不?过一场笑话罢了。
久而久之?,她?们这些老人便不?再会?为了情爱争夺。
娴妃纵是刚入宫时还有一颗热心?,也被冷水浇透了,早就修得七情不?上,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忽然捻起?醋来了?
淑妃捏着绢帕按了按嘴角,笑着打趣:“哟,娴姐姐,您如今年岁也不?轻了,三阿哥、五公主也都是半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跟那刚选秀进宫的小主儿似的,动不?动就喝醋呀?”
娴妃被这话堵得心?口一窒,脸上那点强撑的笑险些挂不?住。
她?原以为皇帝是座终年不?化的冰山,对谁都是那样。
可那日?惊鸿一瞥,皇帝抱着温棉,眉梢眼角淌出的温存都要溺死人了,她?才惊觉,原来他爱一个人时,也会?那样柔和。
那一眼,把她?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念头全给捅穿了。
娴妃心?道这会?儿笑她?,待日?后温棉爬上去了,倒要看看淑妃还能不?能笑出来。
她?强忍着怒火,笑道:“淑妃姐姐说?笑了,我何?曾吃醋来着?我幼承庭训,念过女则女戒,知晓妇人本分,不?过是瞧着咱们主子爷,难得这般体恤底下人,凑趣几句罢了。”
淑妃心?说?什么狗屁女则女戒,这不?是在嘲讽自个儿没念过书,不?识几个字吗?
她?压下怒气,道:“你这话听?起?来,倒像是说?主子爷素日?悭吝似的。”
皇帝听?着下头这唇枪舌剑,又听?到满殿人的心?声,耳朵边嗡嗡嗡,好似有几千只蚊子一起?叫似的。
他屈起?手?指,在紫檀木的桌案上不?轻不?重地“笃笃”叩了两?声。
霎时底下正斗口的淑妃和娴妃同时住了声,各自垂下眼帘,屏息凝神,不?敢再置一词。
敬妃不?咸不?淡道:“你二人拌嘴,也不?该拿主子爷说?嘴。”
淑妃娴妃登时斜了敬妃一眼。
她?们吵架,她?敬妃冲出来充什么大头?
殿内一时静得只闻更漏滴答,落针可闻。
温棉垂手?立在一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盼着这场风波赶紧过去,自己这个活靶子可别再招眼了。
正这当口,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翠环从殿外悄步进来。
太后方?才被那争执闹得有些心?烦意懒,瞧见她?,便直接发问道:“翠环,怎么瞧着你慌慌张张的,何?事?”
翠环原本是得了底下人急报,说?宫女荣儿粗疏,竟将正殿御笔亲提的匾额给弄得不?知去向,猜测或是损毁了。
手?下人报上这件事,翠环险些晕过去。
这可是泼天的疏失!一旦查出来,不?止荣儿,连她?的管带,周围一圈人,都得吃挂落。
她?紧赶着要来禀告太后。
可此刻被太后一问,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正正扫过正殿宝座对着的那扇门楣上方?。
咦?
华贵的朱砂磁青纸和泥金墨御笔字,与以前别无二致,哪有什么损毁遗失的影儿?
翠环到了舌尖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她?愣怔了一瞬,脸上迅速堆起?妥帖的笑意,躬身回禀。
“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是想来讨您的示下,今儿个午膳,您可有什么格外想用的?奴才这就报到膳房去。”
皇帝笑着对太后道:“是啊,额涅,您想用什么,只管吩咐御膳房,让他们用心?做来便是。”
太后摆摆手?:“罢了,我人老了,舌头也钝了,做什么都是好的,随他们安排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翠环绝对是有其他缘由的。
翠环是她?身边一等一稳重的大宫女,绝不?会?只为着问个午膳就这般神色有异地闯进来请示。
再说?了,今儿是皇帝的万寿节,按例有大宴,宴席自有规制,何?须她?独个儿点菜?这其中必有蹊跷。
只是眼下人多?眼杂,她?不?便深究,只想着待会?儿私下再问。
太后虽不?知道,可皇帝却已经?听?见了,翠环方?才进来时,心?声惊疑不?定:「怪了,不?是说?那幅字打昨个下午就不?翼而飞了么?怎么如今竟又完好无损地挂在那儿了?」
昭炎帝顺着翠环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庆隆颐寿”四个榜书匾额。
电光火石间,他全明白了。
昨日?温棉突如其来的体贴温存,他还以为她?想通了,如今看来,她?那般软语央求,非要他写那篇骈文?,还要写成斗方?大字……
虽然离得远,字迹乍看与他写给太后的那幅字一般无二,但他自己的笔法自己最清楚。
昨日?写时心?绪不?同,落笔时满腔柔情,故而字也多?情了些。
其筋骨气韵,墨色浓淡,笔峰转合,与之?前有细微差别。
这幅字一看便知不?是此前他为太后所写的那幅。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什么温柔小意,什么撒娇讨字,统统都是假的!
都是为了今日?能拿他的御笔去补那不?知被谁动了手?脚的匾额!
她?方?才与苏赫那番眉来眼去,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苏赫帮她?将这幅好的字,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挂了上去。
她?把他当什么了?可以随意愚弄的蠢货,一点点甜头便能由她?予取予求的王八?
一股被欺瞒利用的怒火,夹杂着酸涩的妒意,如同滚油泼进了火星,在皇帝胸膛里轰隆隆爆燃起?来,烧得他心?口发疼。
/
温棉看皇帝盯着“庆隆颐寿”四字出神,小心?肝直在腔子里乱蹦哒。
他不?会?发现了吧?
如果皇帝发现她?昨日?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求字……
冷汗贴着脊梁滑下来。
太后瞅着皇帝盯着那四个字愣神,她?也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去,没瞧出什么不?对,便道:“皇帝,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昭炎帝回过味儿来,满腔怒火、酸妒、难过都压下去,真像压下去厨房里打翻的调料瓶,心?里酸苦咸辣,面上却平静无波。
他道:“儿子没想旁的,儿子是瞧着这字,忽然就想到,额涅抚育儿子,自打儿子落草起?便精心?照料,含辛茹苦,委实是太不?容易了。”
说?罢,他便依着万寿节的老例儿,端端正正地朝皇太后打千儿行礼。
“儿子谢额涅抚育劬劳。”
太后眼圈儿立时就红了,忙亲手?扶起?来,连说?三声“好”。
不?多?时,慈宁宫正殿的宴桌也摆开了,妃嫔们按位份依次坐下。
万寿节的宴分前朝内廷两?处,后宫人虽不?多?,坐在一起?,再听?着升平署新排的戏,倒也热闹。
皇帝又给太后敬了盏奶茶,略叙几句温存话,便道:“前头王公们还候着,儿子不?能久留。”
太后体恤道:“你去吧,少吃酒。”
待圣驾起?驾离去,慈宁宫就更热闹了,皇帝严肃,他在时,嫔妃们都不?敢肆意玩闹。
太后也爱热闹,带着儿媳孙女,姐妹妯娌们一道吃席看戏,慈宁宫沸反盈天,几乎要掀翻屋顶。
温棉缩在妃嫔末座的阴影里,眼瞅着皇帝经?过,迈步跨过门槛,连片眼风都没往这边扫,她?心?头倏地一沉。
这是知道了!
她?贴着墙根儿,悄没声地往后挪,先回到自己的下处再作打算。
皇帝气成那样,别一怒之?下叫人杖毙了她?。
乾清宫丹陛两?侧肃立着豹尾班的侍卫,盔缨红得t似火,殿内早已摆开地平屏宝座,御案上黄云龙缎桌围垂到金砖地面。
亲王郡王勋贵的宴桌沿着东西排成雁翅,俱用蓝地黄彩云龙纹器,殿外丹墀上搭了天棚,摆着百官们的宴桌。
篪管笙箫奏起?海宇升平日?之?章,殿里传膳太监的唱名声一浪高过一浪:
“进——江山万代盘——”
“进——海屋添寿觞——”
“进——万寿无疆鼎——”
一道道山珍海味流水介地往上送,皇帝面儿上虽说?还噙着点儿笑模样,可他心?里头跟滚油煎似的,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件事:难道温棉先前那些个小意温柔,全是做戏?
一想到自己的真心?被她?当做可以掂量使唤的本钱,怒火混着说?不?出的伤心?,就像一只铁爪子,一下一下犁着他的心?,翻出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文?武百官上前敬酒,皇帝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的灌,似乎要用酒麻痹自己。
赵德胜在一旁看的胆战心?惊。
主子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开始灌酒了?方?才也没瞧见温姑奶奶动作啊。
赵德胜现在摸清了个规律,但凡皇帝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止,多?半往温棉身上找缘由不?会?错的。
故而哪怕今日?温棉什么都没做,皇帝这样灌酒,赵德胜也只会?觉得是温姑奶奶法力越发高强的缘故。
温棉溜回自个儿下处,心?里越来越慌,皇帝气成那样,一个不?好,鸩酒白绫匕首,她?就要三选其一了。
她?越想越怕,手?脚冰凉。
簪儿见她?回来了,好奇地问:“姑姑,今儿万寿节这么大场面,您怎么没在前头伺候着?”
一大早温棉就不?在,她?还以为温姑姑跟着到前头去了。
温棉扯了扯嘴角:“前头都是王公外臣,哪儿轮得到我伺候?自有御前的小太监们端茶递水,周全着呢。”
她?含糊几句打发过去,赶紧转身去翻箱倒柜。
好不?容易从箱底摸出个素白白的荷包。
那是早前答应给皇帝做的,可如今拿出来一瞧,她?自己先无言了一阵。
不?过是两?块布料潦草拼在一起?,边角缝线跟蜈蚣似的,松松垮垮,上面还有一截没缝,瞧着跟麻布口袋一样。
她?的女红手?艺本就稀松,这荷包针脚粗得能跑马,根本瞧不?出是荷包。
这要是呈到御前,皇帝本来就生气,看到这个还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正慌得没主意,她?一抬眼,瞥见外头晾晒着的茶叶,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忽然有了个计较。
/
夜里,万寿节的筵席总算散了。
昭炎帝心?里不?痛快,闷头喝了不?少,带着一身酒气,由赵德胜并?几个小太监架着,踉踉跄跄地回了乾清宫。
温棉一直待在东庑房,瞧见圣驾仪仗回来了,忙上前去。
赵德胜扶着皇帝坐在榻上,拿了个明黄彩缎龙纹引枕给皇帝靠着,抬眼瞅见她?,忙道:“温姑娘来得可巧,快给主子爷喂点儿热水顺顺。”
皇帝醉得七荤八素,歪在紫檀木嵌螺钿云龙纹榻上,胳膊肘支在引枕上,戴着虎骨扳指的手?撑着额头,脸上酡红一片。
温棉心?中有些愧疚,说?到底,自己的确骗了他,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她?挨近榻边,端着晾好的白开水,轻声道:“万岁爷,您用点儿水吧?”
唤了几声,皇帝才迷迷瞪瞪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定了一定。
眼前人影儿晃晃悠悠的,使劲瞧才瞧出来,这个可恶又可恨的人,不?是温棉又是哪个?
她?竟然还敢出现在他眼前!
皇帝恨得牙根儿痒痒,抬手?就捏住了温棉的脸,胡乱揉搓起?来。
“你……你这人……实在可恶!奸诈狡猾,油腔滑调,一身市井泼皮哄姑娘的本事,就是没有半分真心?。”
赵德胜见状,赶紧朝周围小太监们使眼色,一众人霎时悄没声儿退了个干净。
温棉咬牙,这些太监也忒自觉了点,难怪世人都说?太监是皇帝的鹰犬。
她?复端起?海棠填漆盘,忽略掉脸上灼热的大掌,自顾自往斗彩缠枝莲小瓷盅里倒了水,递到皇帝唇边。
“万岁,您醉了,喝点水吧。”
皇帝揉着她?脸的手?跟捏面团似的,忽然往中间一挤,温眠的嘴唇就给挤得嘟了起?来。
粉嫩嫩的两?片唇,像刚开的桃花瓣儿。
皇帝醉眼朦胧地瞧着,那嘴唇微微嘟着,他眼神就有点挪不?开了。
她?就是用这样的柔软蒙骗他的。
他醉眼里混沌的光突然变得严厉。
手?掌往下一滑,虎口就钳住了温眠的下巴尖儿,猛地往上一抬。
温棉下巴被扳起?来,脑袋被迫仰起?来。
皇帝贴得极近,滚烫的鼻息混着酒气喷在她?脸上:“你敢骗朕,你敢愚弄朕,你怎敢如此!”
迎上他那双怒火滔天的眼,温棉不?由得战战兢兢。
“没……没有,我怎么敢骗您呢?”
皇帝盯着她?惊慌失措的的脸,微张的唇,洁白的贝齿间露出一点水红。
就是这样的一张嘴,总是花言巧语,乱他心?神。
堵住她?的嘴,叫她?再也说?不?出话好了。
他突然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