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新婚甜如蜜
钱锃权衡再三, 对王萍说:“你回家吧,我送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要是自己在外头闯荡, 不知道还要摔多少跟头。”
到底是他的外甥女, 固然气她害得自己丢了一把人, 也不想她在外混得灰头土脸,他除了没面子, 落不到任何好处。
钱娜娜却还是满肚子邪火, 跟表妹说的话, 自然是横着出来的:“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在乡下惹到的是黄石县的人,差点儿蹲监狱, 人家没空搭理,你倒自己跑来人家的地盘儿找不自在。
“就冲你这德行, 不定什么时候被乱七八糟的人骗的晕头转向, 连你爸妈的血汗钱都被你败得一分不剩。
“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吧,有出息就再学些东西, 没出息也没事,反正你爸妈愿意养你一辈子。”
王萍咬着唇,转头望着车窗外, 一声不吭。
父女两个见状,又数落加规劝地说了一阵。
王萍始终保持沉默。
钱锃想着,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 说太多落不着好, 算了。
钱娜娜想的则是, 凭陆修远那个样子,谁要是真喜欢上, 不伤筋动骨便不会认头,随王萍怎么着吧。话说回来,她要是在二三年前,保不齐也会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牛角尖。
为此,王萍请钱锃停车,敷衍地说需要考虑一段时间的时候,父女两个都没再说什么。
看着外甥女走远,钱锃叹口气,“她以后会怎么样?不要真害得她家里倾家荡产才好。”
“难说,谁也看不到谁的一辈子。”钱娜娜也忍不住叹气,“陆修远那种人……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却那么倒霉,遇见了他。”
钱锃想起女儿先前的言行,不得不承认,陆修远对一些女孩子来说,一如最美的海市蜃楼,一见钟情都不值一提,疯魔一阵挺正常的。问题是再疯魔有什么用——
“秋雁临跟一般的男人,也隔着一个世界,夫妻两个很般配,谁要是想插足,实在是笑话。”顿一顿,睨了女儿一眼,“以后再谈生意,不准再有今天这样的情况,不然你也该在家里待几年,省得出去丢人。”
钱娜娜很不自在,却下意识地辩解:“秋雁临再怎样,也是小县城里的人……”
“你爷爷奶奶也是乡下人!”钱锃语气严厉,“长得不如人,做什么行业都是半吊子,哪来的狗眼看人低的毛病!
“秋雁临是县城的人不假,可人家陆家很喜欢这里,你一看到就想往上贴的人也很喜欢这里,不然不会在这边定居。
“不问自取是为偷,不问想取同样是偷,给我记住,有主的东西不能碰,你要是真敢没皮没脸地伸爪子出去,我就会把你那爪子剁掉!”
话已说得特别重。
钱娜娜闹了个大红脸,却没胆子争辩,默了会儿,低声说:“我不会那么傻的。”
说完,陆修远和秋雁临的样子在脑海浮现,私心里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再般配不过的一对璧人,在他们之间有种阻隔外人的气场,流动的空气似有甜香,哪怕他们只是偶尔用眼神、笑容交流一下。
那样说秋雁临,她只不过是没来由的嫉妒,想给自己加点分数罢了。
她转头望着县城的街道,神色难掩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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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家父女离开后,雁临让陆修远等自己一会儿,把夏季时装的设计拿到徐东北的办公室。
徐东北指间夹着一支烟,凝神看完她的设计,颇满意地一笑,“奇了怪了,我总担心你灵感越来越少,可你的设计越来越出彩。”
雁临笑着,“你猜怎么着?我是怕你冷嘲热讽,才绞尽脑汁的。”
“等我痴呆了再说,我兴许能信。”徐东北递回给她,“还不够。”
“我知道,只是先让你看看,照这风格设计成不成。”
“成。完成后一起交给我。要添个专门存放设计、文件的保险箱,过一阵才能送来。”
“你自己那边也一样,注意避免泄密。”雁临叮嘱一句,问他,“之前话特别少,怎么回事?”
“谁惹的祸谁善后。”徐东北有点儿幸灾乐祸,随即则又宽慰加打击她,“很正常。你也是事儿精,王萍再不像话,也没郑涛恶劣。”
雁临瞪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走了。”
徐东北哈哈地笑。
开车出了星雅,陆修远问雁临:“想吃千层酥还是枣泥糕?”她心情不好了,一般是用甜食犒劳自己。
雁临愣了愣才会意,笑出来,“这次又没人攻击我,而且,偶尔跟你一起工作,我挺开心的。”
陆修远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握住她的手。
“刚想起来,明天我得到三伯母家一趟。”雁临说,“天气不能再穿毛衣了,但正好用春夏时间,多织一些存货。”
“机织的跟手工的有什么不一样?”陆修远问。
“什么衣服都是一样,纯手工的如果做得好,都比机器做的舒服。”雁临说,“当然现在计较这些的人越来越少。主要是三伯母的性格,属于很怕在钱财上有压力的,我只能让她慢慢来,等她赚到的钱足够多了,她就会想租厂房买机器,批量生产。”
“能有那么多款式让你设计?”
“那还用说?毛衣的领子、袖子、下摆各有不少款式,再加上配色、图案、织法、毛线的区别,能翻出来的花样不知道有多少。”
“应该也会织吧?”他问,不然起码就不会知道针法。
“会啊。”雁临心说,织毛衣算什么?她连刺绣都潜心学过许久,对流传下来的刺绣种类针法也是了如指掌,现在没有用武之地而已。
“会也不准织,我瞧着都累得慌。”陆修远说。
“那需要大把无聊的时间,什么时候过上闲得横蹦的日子,我织一件给你。”
“太闲了就出去走走,鼓捣那些干嘛?”
两人说着话回到家里。
陆修远要取一份文件,随雁临一起走进室内,见到夏羽居然坐在沙发上,正与祖母言笑晏晏。
“夏羽?”
“你怎么来了?”
雁临和他异口同声。
夏羽站起来,先给了雁临一个大大的笑容,转眼瞧见陆修远,“陆哥,你怎么会在家?”
“废话,”陆修远笑开来,“这是我家,还得看你方不方便才回来?”
“混小子,怎么说话呢?”叶祁数落他,转头安抚夏羽,“他在家就这德行,不着调,别理他。”
夏羽回想一下,笑着检讨:“是我说话没过脑子。”
“放心,我马上就走。”陆修远进了书房,很快转回来,“中午我得回来做饭。”
夏羽有些惊讶,打心底想参观他下厨的样子,可又有些打怵。
叶祁更无语了,“这要是不熟,还以为你撵人呢。别回来了,我得去喝喜酒,临临和夏羽一起吃午饭,你甭回来添乱。”
“那也行。”陆修远对雁临一笑,“懒得做就下馆子。”
“嗯。”
等他甩手走人,叶祁和两女子闲聊一阵子,准备出门时,让雁临好好儿招呼夏羽,“爷爷出门办点儿事情,忙完去亲戚家跟我碰头,出门前给你把菜洗好切出来了,琢磨着再给夏羽加两个你拿手的菜。”
“嗯!放心吧,去的地方远不远?”
“不远,只隔着一条街,穿过一条胡同就到。”
只剩下两个人,夏羽由衷说道:“长辈和陆哥对你很好,真为你高兴。”
“都是特别好的人。”雁临沏了两杯咖啡,推荐祖母已经摆上茶几的点心,“爷爷奶奶做的,我觉得很好吃。”
“先前只顾着跟奶奶打听有什么要紧的事,以至于你们两个一起出动,真没顾上吃。”夏羽选了块枣泥糕,尝一口,妙目微眯,“真的很好吃呢。”
“我也特喜欢吃。”雁临问她,“那么好奇,怎么不直接去星雅?”
“去那边干嘛?”夏羽坦言,“徐东北那狗脾气,风一阵雨一阵的,陆哥呢,不知道怎么回事,总给我特别大的压力,我才不去找罪受。”停一停,又问,“上次徐东北当着我的面儿给你打电话,我听着他说话可不大中听,平时都那样?”
“可不就那样。”雁临笑说,“他是办好事也不让人说他好的德行,很熟悉了,我气他的时候也不少。”
“能扯平我就放心啦。”夏羽消灭掉一块枣泥糕,用手帕擦了擦手,拿出打开的合同,“吴昊鞋厂找我拍照宣传的合同,我瞧着犯晕,你给我把把关,看他有没有设陷阱给我。”
雁临莞尔,“我以为你们早就签好了。”
“吴昊在最后一刻之前,都会拼命争取少出钱多牟利,那个磨蹭劲儿……”夏羽频频摇头。
雁临深有感触,“再遇到这种人,要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要么干脆晾他一阵。又不是什么事都跟在菜市场买菜似的,想货比三家,也不看看他自己禁不禁得起跟别人比。”
夏羽听了,心里舒坦不少。
这次她过来,还给雁临带了一幅绣品,颇有年月了,小屏风的尺寸,绣的是色彩妍丽的花鸟图。
“简直送到我心坎儿上。”雁临爱不释手,却又不安,“我真的能收吗?太贵重了。”
夏羽解释:“我姥姥传给了我妈,偏偏我妈看不惯很多年月久的东西,前阵子清出了一箱子老物件儿,说要卖破烂儿,我赶紧接手了。你要是不收,那我还给她。”
雁临赶紧说:“那还是算了。”
夏羽笑得不轻,“这类东西就是这样,喜欢的看成宝贝,不喜欢的当累赘。等你什么时候去北京,我给你看我从我家里、国外淘换到的老物件儿。”
“好啊。”
“之前拍的照片,我最喜欢穿着你单独设计的衣服那两张,放大了尺寸洗出来,但不知道哪张摆在客厅。”夏羽取出原版尺寸的彩照,“你眼光好,一定知道哪张更好一些。”
照片中的她,一张是宽松的白色针织衫、红白格纹长裤搭配白球鞋;一张是一袭红色连衣裙,衣料厚度正适合春季的温度,裙摆做成荷叶形,长度在膝上几公分,搭配纯银胸针、黑色短靴。
这两套衣服,雁临定稿制作都很快,慢的倒是与之搭配的鞋子。
而拍照时,雁临弃用纯色背景图,要求拍摄地布置成不同风格的居家环境,徐东北想看实际效果的心情压过反对的理由,也就尽快落实下去。
因此,此刻手里的照片,第一张里面的夏羽站在绿色盆景前,一手抚着绿叶,一手闲闲地抄着裤袋;第二张的她则是站在唱片机前,手里一杯咖啡,眼眸微眯,透着十足的惬意。
雁临也比较不出高低。对作品的效果预想,夏羽是超标展现;对于夏羽这个人,不论身材样貌,在她俱是无可挑剔。
是这样想的,也照实说了。
夏羽开心地紧抱她一下,“自己心里的大美人夸自己的时候,感觉像是走在云端,心里开心的冒泡泡。”
她没说的是,在合作过程中,了解到了雁临的另一面:时装方面她认定的事,完全没有平时里的温和随性,谁也别想改变她的主张,态度非常强势。
而这样的雁临,坚持的主张到了最后,谁都得承认,她是对的。
夏羽由衷钦佩,并且正在努力成为这样的女性。要她说心里话,能得遇这样一个朋友,是打心底庆幸的事。
“又拿我说事,你想给我灌迷魂汤才是真的。”雁临轻拍她一巴掌,“不过,在家里挂照片的话,挂两张甚至更多又怎么了?只墙壁就有四面呢,你住的地方又不狭窄。”
夏羽忍俊不禁,“说起来也是,我就并排挂起来,或者让两个自己对着相面,谁又敢说什么?”顿了顿,问道,“我听说你跟陆哥结婚那天,请了人拍照,能不能给我看看?”
“等着。”家里有一本厚厚的大相册,就在客厅的陈列柜里,雁临转身取来,和夏羽凑在一起,边喝咖啡边看。
相册第一张就是陆修远和雁临的。
当时他和雁临相对而立,她微笑,为他拂去衣袖上的彩色亮片,他则凝着她容颜。
不论是她的笑,还是他眼神,都有着说不尽的柔软、温暖。
陆潜和叶祁很偏爱这一张,便特地放在第一张。
“这张也太温暖太甜蜜了。”夏羽啧啧称叹,“有没有放大挂起来?”
“在楼上客厅里挂着。”雁临说,“我本来说没必要,但是没人听我的。”
“不听你的就对了。”夏羽看了半晌才舍得翻页。
雁临笑盈盈端详着夏羽,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琢磨,等到夏季,可以做怎样的设计。
摄影师看到符合自己要求的模特,会没完没了拍照;时装设计师看到符合自己要求的身边人,会没完没了地想把人打扮得最惹人瞩目。
这天,夏羽逗留到午后离开,临别时颇有些不舍,“我在北京没有投缘的人,你能不能考虑到那边读书?我想经常见到你。”
“我争取。”雁临故意开玩笑,“离家太远的城市我也不会考虑,我跑出去老远,赚钱方面会有很多不方便。”
“那样是最好,要不然,我真要搬家到市里了,起码能跟你每周末见一面。虽然厨艺没你这么好,还是想做饭给你吃。”
“还有两个多月而已,耐心等等。”
“也是。那我平时尽量少打扰你,你考个好成绩,我们在首都见。”
“嗯,我努力。”
对于多了夏羽这个朋友,雁临是打心底开心。
细算起来,她穿过来迄今,这是自己结交的第一个好朋友。
与秋雁薇,有原主幼年记忆打底,她也觉得与对方之间是亲人间的姐妹情。
与徐东北,是介于大体来讲很默契、常斗嘴的同事与朋友之间。
至于大军刘云二国秦淮丁宁等等,他们对她都特别好,但起因是她是陆修远的妻子,很多话题无从提起。
夏羽不同,虽然也是因为陆修远才结缘,相处时相互的真诚善意都是自发的。
雁临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情形,但自身而言,友情的温暖与亲情恋情不同,有些话只有在好朋友面前,才可以无所顾忌的倾诉,于是,烦恼会消减,快乐会加倍。
转过天来,雁临给三伯母送去针织毛衣的设计图,共十二张,至于每种款式各做多少,三伯母自己看情形决定。
接下来的日子,她要全力应付学校的模拟考,和一日日趋近的预考。
说起来,已经没有压力、不自信可言。
搁置年月再久的知识,长时间反复重温,加上不厌其烦地听、看、背、写,记忆都会慢慢复苏,恢复到曾经最好的状态,等到两相里融会贯通后,不难逐步超越。
雁临现在恰好到了步步超越前世自己的状态。
这让她很兴奋,学习的积极性更大,每晚都要陆修远催促几次才肯离开书房。
他催促只是不想她睡眠不足本末倒置,一起睡下后就熄灯,拍抚着让她快些睡觉。
生理期如此,随后亦如此。
雁临喜闻乐见。
早起没精神,打着瞌睡复习功课的感受,相信是每个备考的人都痛恨的。
可是,之前的时光,说频繁过度和谐也过度都行,她担心他对过大的反差有意见,问要不要短期内定个多久一次的时间表。
陆修远却睨着她,说定好时间算怎么回事儿?好像完成任务似的。得了,你放心忙你的,往后我找补的时候别喊累就成。
雁临听了只有高兴的份儿,认认真真地说到时候一定不喊累,好好儿补偿你。心里则在想,到时候,说不定您老人家已经对这码事失去兴致。
要真是那样……
雁临拒绝胡思乱想。她总不能为了这码事,想尽办法地缠着他吧?
就算他不嫌闹腾,她也嫌丢人,根本没法儿面对自己那种。
所以,一码归一码是最好。
预考前的两次模拟考,雁临终于喜笑颜开:两次一样,拿了第一名,而且分数与第二名拉开明显的距离。
陆家见她眉飞色舞,想到她先前孩子气的担心,实打实地笑了一阵子。
他们所不知的是,雁临在学校的优异成绩,引得一个人咬牙切齿,难受得如百爪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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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是星雅的专业设计秋雁临,还是陆修远的媳妇儿秋雁临,在黄石县早已成了一举一动备受瞩目的存在。
况且,县城高中在校生,本地人、十里八乡的是绝大多数,因父母工作变动转校过来的屈指可数。
高考在即,每个教职工、备考生都特别关注,哪个回到家里都少不了念叨念叨模拟考试的前三名。
雁临插班时就是学校最轰动的事,随后考试成绩都那么好,家长一部分猜想是秋雁薇长期辅导的结果,一部分则猜想雁临早已得到高三老师不遗余力的帮助——毕竟人家又要做事业又要忙功课,加上本就是大学生的小堂妹,学校寄予厚望给予迁就本就是很自然的事。
倒是没多少人归功于陆家,因为众所周知,老爷子是数学界的翘楚,老太太是建筑名家,他们再出色,能辅导的科目也有限,尤其语文历史政治那些,难道还能变戏法似的,把知识全塞到孙媳妇脑子里?
反正不管怎么想,结果都是秋雁临这人不是一般的聪明且努力。说到底,不管谁怎么帮她,那不都是有时有晌的,得到的帮助再多,也不会超过在校生。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王萍经过短暂的挣扎犹豫,最终还是选择留下来。
回到家,父母倒是不会说她什么,却要时不时与钱娜娜碰面,难听的话得一车一车地往她耳朵里灌,比起过那种日子,她情愿赌一口气。
她上次回家时,除了说定投资的事,父母单独给了她八千块钱,让她要么买要么租一套像样的房子,照顾好自己的衣食起居。
糟心的日子里,她连花钱的心情都没有。租房、日常开销都是用自己存的零花,没动那笔钱。
服装业没得做,没关系。餐饮发家的不止舅舅,她家里也是。她选个餐馆投资,总不会还有人拒绝吧?那些小作坊的人总没条件天天下馆子,跟餐饮业的人细说她的事。
餐饮她也没经验,却可以随时向父母求助,他们赚钱的经验,瞒谁也不会瞒着她。
事实证明,王萍这一次的决定还算正确。
她很快找到一家有好厨艺然而周转资金紧缺的餐馆,投入五千块钱,年底就能拿五成分红,她需要做的,只是看看收支账目、在柜台收钱,还得看她有空没空。
为了分成的钱更多,她把父母最拿手的招牌菜搬过来两道,亦完全奉行他们给的建议。
花了十来天而已,餐馆的生意已是红红火火。
王萍心情随之大好,自己在住处实在无聊,经常到餐馆站柜台收钱。每次离开前,看账、算今天赚了多少是她的固定节目。
她觉得,秋雁临在星雅的快乐和成就感,她已品尝到。这让她又一次犯了想当然的毛病:相信自己正用不同的行业复刻秋雁临的成名发财之路,等赚到的钱够多了,完全可以再次跨行,投资比服装业利润更大的行业。
这年月,不是看文凭,就是看谁钱多,她早晚能用钱压得秋雁临灰头土脸,陆修远迟早会看到她的成功和努力。而有钱之后,再想收拾秋雁临,再闹不出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闹剧。
正在她完全沉浸在想象中的快乐的时候,听到食客对秋雁临大谈特谈,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每个人都言之凿凿,秋雁临会考入名牌大学。
怎么可能?
秋雁临时什么时候插班到高中的?怎么都没人跟她提过?既然已经插班了,为什么还有空到星雅上班?
而这件事的背后,算不算秋雁临狠狠地给了她一耳光?
她的大学文凭没了,秋雁临却要去上大学……还有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
陆修远说过,他要陪秋雁临去上学,看起来要成为现实?
上大学起码三四年,要是学校不错,秋雁临接受分配,在外地工作,他是不是也要陪着?
那他妈的她忙碌这一场,不是全泡了汤?
王萍濒临崩溃。
连续三天,她频频去邮局,给在外市的父母打电话,也不管别人频频行注目礼,哭哭啼啼。
“我要难受的活不了了。之前都是因为我,害得爷爷奶奶在县里少了很多门路,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消气。
“我来县里,想的是知错就改,做成个事儿,再去陆家赔礼道歉,和远哥秋雁临常来常往,这样的话,爷爷奶奶也可以没事来县里,到陆家串门。
“可现在倒好,秋雁临要考大学,远哥要陪着,一走就得三四年,我总不能追到北京去吧?他们是不是铁了心要为几句话记恨我一辈子?
“说起来这都不算什么,这一阵,县里只要跟服装业搭边儿的,都把我当笑话说。要说不是秋雁临背后生事整我,打死我都不信,可我只不过是到她的厂里应聘,她把我撵出门了,我都没说过什么,怎么还玩儿这种阴招?”
不论跟父亲还是母亲通话,她都翻来覆去地说这些。父母的决定是,让她耐心等一段日子,他们会尽快腾出时间,到县城看她。
王萍的目的很简单:要么再给她一笔钱,让她去北京发展;要么彻底厌恶秋雁临,一门心思为她出气,赶过来给星雅使绊子,要是成功了,秋雁临还想考出好成绩?
敢做这种事,因为笃定父母对她存着深浓的歉疚。
他们带孩子疏忽大意,她几岁的时候,被滚水烫伤,到现在腿上还有一大块疤。
还有一次她不舒服,他们以为是感冒,送到医院时已经发展成肺炎,那次能活过来,算她命大。
磕磕碰碰受伤生病的阶段结束后,是长期聚少离多。她又深谙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的路数,什么事在他们面前都能大事化小,把自己开脱出来。年月久了,他们已经习惯无条件维护、支持她。
现有的便利条件摆着,她也被逼到了这种难堪的处境,不尝试未免太傻。
她不好受,秋雁临也别想好过。
她留在他们周围,秋雁临一定会抱怨数落陆修远,从而开始争吵——哪怕只达到这种效果,她心里也能舒坦些。
有了父母托底,王萍勉强恢复常态,每天到餐馆转一圈,期间又受了一轮刺激:高考预考开始了,结束了,出成绩了,结果是,秋雁临得了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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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东北听说预考成绩后,很为雁临喜悦,但心情也只好了一会儿。鼻炎犯了,又是打喷嚏又是头疼,活神仙也高兴不起来。
打喷嚏实在耽误事,他去县医院拿药。
走进门诊部大堂,很意外的,他与李丽改迎头遇见。
看清楚人,他想直接把她当不存在。
李丽改却叫住了他,“你来医院干嘛?”
徐东北扯一扯嘴角,“我怎么就不能来?”
“挺久没见了,过得怎么样?”
“还那样。”徐东北随口问她,“你不是在钢丝厂么?谁准你可哪儿晃了?”
“生病了。”
徐东北细看她一眼,发现确实脸色很差,“什么病?”
“胃病。”李丽改说,“有时候吃得太多,有时候懒得吃饭,从陆修远结婚之前,我就开始往医院跑了。”
“你倒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提那个有主儿的人。”徐东北笑意凉薄,“不管怎么着,你有事儿忙着,挺好,省得干惹人嫌的事儿。”
李丽改不以为意,“我是忘不了提,你问题是什么?忘不了?现在有主儿没有?”
“没。”徐东北直言不讳,“找过俩应付事儿的,家里认头了,不再催着我结婚。”
李丽改忍不住笑了,“这可不是适合出情圣的年代,再说等人家考上大学,一走好几年,谁再怎么着也是白费。”
“对,有人上学,有人陪着,陪着的那个也是一走三四年,谁要是惦记他,上吊都没用。”
“甭话里话外的敲打我,我早收心了。”李丽改苦笑,“我又不是只要什么感情婚姻的人,等他忘了我这码事,我能自由活动了,踅摸个各取所需的,结婚出国。”
“出国到底有什么好?”这是徐东北想不通的问题。
“没什么好,只是亲眼看看。夏羽说,在国外的好处不少,坏的地方也很多,我总得长长见识,瞧瞧她有没有对我撒谎。”
徐东北一乐,“祝你心愿得偿。”
“难得你有厚道的时候,我现在也就这一个盼头了。”李丽改抚了抚胃部,有点儿难受的蹙了蹙眉,又虚弱地摆一摆手,“你赶紧治你那疯病去,我得回厂里。”
“你才有疯病呢。”徐东北笑骂回去。
这次见面总归还算愉快。他又不是喜欢可哪儿看闹剧的人,身边的人越过越好,或者越变越好,都是他乐于见到的。
只不过,这种话要是说出去,估计没几个人相信。
问诊拿完药,徐东北上车后服用,缓了一阵,舒服了不少。已经时近正午,他开车去了大礼堂,去吃酸辣粉。
一次和雁临聊起风味小吃,她肯定了他推荐给亲友的煎饼果子之后,向他推荐同在大礼堂附近的酸辣粉,还说搭配着火烧夹肉特好吃。
说的时候一脸真诚,秋水一样澄澈的眼眸亮晶晶,他觉得她不是夸大其词就是想坑他,却记下了。
后来发愁去哪儿吃饭时记起来,过去尝了尝。
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真的。
用的粉好像就是北方人做炖菜用的红薯粉条,配料丰富,盛到碗里时加上一些青菜,辣椒油,入口时满口麻辣鲜香,粉也很筋道。
不远处的烧饼夹肉生意特别红火,刚出锅的烧饼从中间划开,放入切好的肉丁、青红椒丁。说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就是好吃得很。
吃过几次后,徐东北很有种亏待了自己的感觉:明明以前姐姐也没少跟他提,他一直没当回事,拖到现在才时不时光顾。
真的是什么话要分什么人说。
徐东北和以往许多次一样,一边填饱肚子,一边回想着关乎雁临的点点滴滴。
吃饱了,开始为自己发愁:总这样想起她可不是好事,什么时候能放下?
他真没做情圣的打算,可再也不能把别人看进眼里,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又不欠她的,却比欠了她八辈子还让他犯难。
离开那间小小的铺面,徐东北上车前,不自主地忘了一眼陆修远公司所在的方位。
本以为那小子只做高中辅导教材,实际则是连小学、初衷、大学辅导教材一并做。
本以为书这种东西赚头小,实际前景却是,陆修远就算只靠经营教材,即可赚的盆满钵满。
那小子命好,父母给了得天独厚的样貌;运气好,抱得美人归;头脑也好,可哪儿赚钱。
活得这么面面俱到你累不累?
活成这样你还让别人活不活了?
徐东北心情复杂地磨了磨牙,开车门时磨出一句:“他大爷的。”
被徐东北吐槽的陆修远,绝不会感觉自己活得面面俱到,倒是打心底觉得有些人活着浪费空气,死了也是平白浪费一块地的货。
不能怪他火气这么大,在处理的事情实在让他编都不好意思编的类型:
公司不好列出个禁止入内的名单,来客又谎报姓名和来意,助手就把人带到了他的办公室。
王萍父亲带着二百五女儿来了,目的居然是质问他。
王赓落座后,噼里啪啦一通说:“修远,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以前见到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感觉你特别懂事明理,怎么转业尤其结婚之后,就跟中了邪变了个人似的?
“我们家王萍到底把你们两口子怎么了?你们至于这么不依不饶?
“是,她嘴欠,那不是专程道歉了么?她被街溜子栽赃,说他们是受她指使干这干那,就算她倒霉,认识了不该认识的人,可不也受到了特别严重的惩罚?
“现在的大学生有多宝贵?有几个是被学校开除的?你们告诉校方这些,不是铁了心要毁了她的一辈子?
“到那地步,我们王萍都没说过什么,一直说要做到知错就改,努力修复两家的关系。
“她从来到县里,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不是求职被人撵,就是想找你们合作,最后被亲戚没完没了地挖苦。
“行,这些都不说了,我当她活该,谁叫她一根儿筋呢?但你们可哪儿说她涉嫌流氓罪、被学校开除是怎么回事?仗着人脉圈子广,就不把人当人了?”
王萍坐在父亲身边,扯了扯他衣角,“爸,你别激动行不行?说话能不能委婉一些?”
她低估了自己忽悠父母的能力,高估了父亲控制情绪的修为,感觉有点儿不妙。
王赓却会错了意,痛心疾首,“你听到没有?到现在她还是想让两家的关系恢复成以前那样,你就算忘了什么叫宽和待人,现在跟她现学行不行?”
陆修远唇角逸出清浅的一丝笑意。
王赓站起来,叉着腰,移动着肥胖的身形,在室内来回踱步,“我不管你媳妇儿跟你说了王萍什么坏话,只要你相信,那些都是假的。
“得了,别的都不多说了,你现在给你媳妇儿打电话,问她到底想把王萍怎么样?
“我们认栽,为了王萍得罪过她,一次性做出赔偿行不行?你让她自己说,想要多少钱?哪怕要我们全部家底,我们都给她。只要她能给王萍澄清什么流氓罪,让两家跟以前一样来回走动,和王萍解除误会,重新认识一下,做个朋友。这总行了吧?”
末了的话,倒是明确说出了王萍的意愿。
她却紧张得一颗心悬了起来,不自主地站起身。
因为她发现,父亲彻底把陆修远惹火了,他那双平时能将人魂魄勾走的丹凤眼,已经变得如鹰隼般,闪烁着酷寒。
相识这么多年,她是第一次看到他有这样明显的情绪转变。
陆修远右手拇指摩挲着食指,语声如寒冬里的井水,沁着丝丝冷意:“我本来以为,父母跟儿女的心性南辕北辙也正常。看到你们,我算是明白了,有的人混蛋,是因为她的家长更混蛋。”
王赓霍然转身,“你!……”他想骂回去,可对方的气势却让他的舌头打了结。
“我怎么样?”陆修远睨着他,“你当我这儿是菜市场么?想来就来,想撒泼就撒泼?今儿不把你们一家子混蛋收拾清楚,算我这些年白混了。坐回去,杵那儿干嘛?显摆你快肥成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