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新婚甜如蜜
王赓费力地吞咽一下, 慢吞吞挪动步子,坐回到先前的座位。
他不敢不照办。此刻的陆修远一身戾气,随时可能对他和女儿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他没胆子挑战他的耐心。
陆修远起身, 从书架上找到一份文件, 取出来扫一眼,回身落座, 取过纸笔, 迅速书写着什么。
气氛没有随着他的举动有分毫缓和, 反倒让人生出更大的压迫感, 因为他落笔的力道很重,分明是火气更盛。
王赓在此刻之前, 从不知道,一个人的气势可以达到令人胆寒的地步。
他脑子里开始转起别的念头:听说陆修远的转业安置待遇非常高, 好像参与过各地、边境的大案要案, 那他到底亲手抓过多少人?又有没有杀过人?手上不沾血大概不可能,可如今他已退伍, 要是被惹怒到一定程度,采取非常手段……
王赓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他抿了抿干燥的唇,鼓足勇气, 硬着头皮打破一室凝重,“修远,我、我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陆修远凝他一眼, 眸中闪着雪亮的嫌恶。书写完, 他打内线电话, “过来一趟。”
不到一分钟,秦淮、丁宁相形进门。只一眼, 他们就凭借过深的了解、默契得知,陆修远被惹毛了,异口同声:“怎么回事?”
陆修远把文件交给秦淮,“下班之前办完。”
秦淮二话不说,转身走出去。
丁宁抄着裤袋,站到办公桌一侧,审视着父母两个,目光犀利,浑似看着犯人。
陆修远喝了一口手边的茶,向后倚着座椅靠背,长腿优雅交叠,锋锐的视线笔直地望着王萍:“最早,你只是我爷爷奶奶邻居家的孩子,我不认识你。
“在乡下认识你,到今天为止,对我跟我媳妇儿来说,你只是条碍眼的臭虫,踩一脚都怕脏了自己的鞋。
“你一厢情愿地生事,疯狗似的追着我媳妇儿上蹿下跳,我实在恶心得够呛。
“我不明白倒了什么血霉,才碰上了你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玩意儿。”
王萍像是被人当头给了一闷棍,有一刻,连呼吸都成为艰难的事。她面色先是涨得通红,又渐渐褪去所有血色。
女儿被贬低到这地步,王赓自然满心愤懑,抱着“哪怕挨顿揍也要为女儿出头”的心,要说话时,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陆修远话里话外表明,他对王萍是从陌生到厌恶的情绪,也就是从没做过朋友。可王萍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他和妻子都觉得,陆修远跟女儿很熟悉,对女儿很不错。
这是怎么回事?
王赓转头看住王萍,心底生出忐忑。他害怕,无条件相信维护的女儿,对他和妻子撒谎。
王萍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陆修远。
“听人用刻薄的话说自己,心里好受么?”陆修远眼神充斥着轻蔑不屑,“你脑子里有没有换位思考这个概念?我的话再难听,也是在说事实,不像你,对亲爹亲妈都谎话连篇。”
丁宁摸了摸鼻尖,掩饰着唇角一闪而逝的笑意。他从没听陆修远这样训过任何人,可见对方窝火到了什么份儿上。但这样也挺好,他希望过命的哥哥活得至情至性,而不是很多时候近乎无欲无求的状态。
王赓推了王萍一把,“怎么回事?你跟我们扯了什么瞎话?”
王萍仍是看着陆修远,嘴角翕翕。
陆修远一瞬不瞬地凝着她,戾气到了眼中,“麻烦你跟你家长说一次实话,从我跟我媳妇儿认识你当天的事情说起,到今天为止。但凡你还有点儿自尊良知或是畏惧心的话。
“我是容不下你们一家了,但会做到什么程度,要看我的心情,也在于你的态度。”
王萍连当场崩溃的时间也无,不得不面对他末尾的言语。
如果不说实话,他是不是要把所有知情人叫过来与她对质?又会不会以她造谣生事为由,让她再次走进派出所?又会不会重新追究她涉嫌流氓罪?
不。她再不要接受民警的盘问训斥。
王赓已属实心焦起来,用力推搡着王萍,“到底扯过什么瞎话?说!你是不是想害得全家跟着你一起倒霉!?”
王萍想的只有自己的事,他却没忘记之前陆修远取出的文件、写下的东西——如果只是交代业务、针对王萍的事,有什么不方便口头说出的?预感告诉他,那是陆修远对他的生意下了狠手。
王萍转头对上父亲愤怒恐惧并存的双眼,打了个激灵,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不再是家长给钱、撑腰就能压住别人的孩子,父母也根本没有凡事都能帮她解决的能力。他们只是很普通的人,会气急败坏,更有懦弱的一面。
可笑的是,过来之前,听着父亲信誓旦旦地要给秋雁临一个教训的话,她还以为他想出了什么绝妙的好主意。
结果呢?
张牙舞爪地呜哩哇啦一通,被人一个冷眼、三言两语就吓得不敢吭声。
王萍终于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过去的自己,完全沉浸在一个特别狭小的世界,心智始终还停留在年纪小的时光,有着没来由的自信,相信凭自己应付父母那些小手段,就能让他们为自己付出一切,做到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她二十多岁了,可心智与能力比十岁的小孩儿强不了多少。
太好笑了。
是该说实话了,父亲要是为了避免家里摊上是非,把她扔在这儿不管,她就彻底完了。
她低下头,按照陆修远的要求,从看到雁临那天开始说起。
原本只当是再一次接受民警的盘问,感受不会比那时的心情更差。
实际情况是,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难堪。
父亲和她一问一答的过程,是在父亲面前揭露自己满嘴谎话的嘴脸。
并且在讲述的过程中,她不得不变相承认自己就是像疯狗一样追着秋雁临上蹿下跳,丑态百出。
她从父亲眼里看到了震惊。
也许,她要是那样针对陆修远,父亲都不会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没办法理解她对秋雁临的妒忌。
如果早一点像今天这样审视自己,她不会那么做。就算妒忌的要死,手段也不会幼稚恶劣到那地步。
“我被学校开除,涉嫌流氓罪的消息,我只能确定是高中同学的家人跟同行说的,跟你们说是秋雁临散播的,只是我的猜想。”她说。
“只是你的猜想?电话里你是这么说的么?”王赓气得眼前直冒金星,缓了一阵才问,“你让我们过来,到底什么目的?”
“我希望你们想想办法,让秋雁临不能安心参加高考,要是办不到,就给我一笔钱,让我去她上学的地方发展。”
至此,王萍交代完了始末,头垂得更低。
王赓实在是被刺激的不轻,下意识地望一眼陆修远,见对方眼中的不屑轻蔑更重,再看向女儿,心里一阵恶寒。
这个死丫头,扮小丑唱了好几出戏,却都是独角戏,陆修远和秋雁临根本不屑一顾,她却没完没了地诉苦,把秋雁临说成了对她穷追猛打变着法子迫害的人,还口口声声说陆修远不是那种人,都是秋雁临撒娇卖痴装可怜哄着他帮忙。
他终于理解陆修远的愤怒从何而来。好端端坐着,忽然有人当着自己的面儿往妻子身上泼脏水,换谁能不光火?
枉他蝇营狗苟这些年,多少次蓄意欺骗别人,得逞后窃喜不已,到头来,自己才是头号傻子睁眼瞎,浑然不觉,自己一直心怀歉疚尽力弥补的女儿,把他和妻子当猴子耍。
王赓站起来,卯足力气给了王萍一巴掌。
他转身走到陆修远近前,“修远,实在是对不住……”
陆修远轻一摆手,“不需要。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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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临吃着甜甜的草莓,看夏羽的来信。
夏羽在信中细数生活中的欢笑烦恼:
她目前做翻译工作,上班的情形乏善可陈,困扰是总有人给她介绍对象。
因为从没有过相亲的经历,她陆续见了三个男的。
见面地点,有一次是在公园,供人休息的长椅石凳上没话找话;有两次干脆压马路,均以她受不了累和无聊甩手走人告终。
她出国的经历,有一个人很好奇,另外两个颇不以为然,话里话外的,认为出过国的人都特别开放。
感觉太没意思,从那之后再不干这种自讨苦吃的事,谁一提立马回绝。
看得出来,是不愉快的经历。雁临转念想到姐姐相亲相得气闷不已,不由苦笑。
明明都是那么美好的女孩子,怎么还不遇到有缘人?也省得总遇到这些破事儿。
夏羽又说起开心的事:
她上次到陆家的时候,瞧着墙壁刷成纯白很好看,问奶奶能不能有样学样,奶奶说无所谓。
上班期间,她重新装修了自己的小家,特地给雁临收拾出了一间卧室,偶尔能一起吃顿晚饭,聊天到三更半夜,想想就很愉快。
她爸妈整体来说,还是很开明的,对她兼职做广告模特的事没有意见,拿到登着她照片的报纸,总会看上很久,然后存起来。只是偶尔担心,她私下赚钱的事要是被单位知道了,会不会被处分。
她和家人通电话时就说,不等他们开我,我就先辞职了,上班没有成就感,我最想做老板,哪怕只是一间杂货店的老板。
雁临再度笑出来。
夏羽并不是跟家人信口胡诌,自认不是循规蹈矩的性格,一眼看到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日子,给别人的感觉兴许是安稳,在她而言却很可怕。
开店她有两个想法,一是音像店,收录机越来越普及,卖磁带亏不了;二是礼品店,玩具、摆件、小闹钟、花瓶等等,也不愁市场。
前提是她没有投入资金的顾虑,难题是她不知道选哪个更好,要雁临说说自己的想法。
雁临看完,也犯难了。
夏羽的想法都很好。
在不短的年份内,磁带的需求面会逐年扩大。
礼品店在如今比较少,只要开起来就会受欢迎,只要用心经营,到什么时候生意也差不了。毕竟,人们平时免不了有需要送礼物的大事小情。
雁临只能从别的角度看待这件事,回信时告诉夏羽,考虑一下供货渠道,哪个稳定长远,哪个需要一直耗费精力人脉。
此外,她也说了说自己的近况:
星雅春季时装因为请了适合的广告模特,选对了宣传方式,产品陆续投入市场后,受欢迎程度更胜从前。
她要抓紧准备好夏季系列时装,以便加工车间赶进度,不至于天气炎热起来时,产品还没做出来。倒是也不能成为压力,毕竟夏衣料子薄,所需工序少,制作起来很快。
再值得一提的,就是她的预考分数很过得去,校长特地见了见她,给予肯定和鼓励,与班主任王老师和历史老师的态度一致,认为她如果能在最后冲刺的日子里再加把劲,考入首都名校的希望很大。
说到历史老师,对于雁临插班后的表现,应该是最有成就感的,因为她以前的成绩实在让人上火,老师特地找她谈过两次,给了她几本看起来比较有趣的历史课外读物,把曾经告诉学生的所有重点全部归拢总结,亲手交给她。
明知道她是理科生的脑子和前景,还是希望她在学业上尽善尽美。
要不是为这个,她也不会绞尽脑汁地恶补,求姐姐录了语音教材。
语文、政治老师也是这样的态度,给予的帮助方式相仿。虽说没在这所学校待几天,她仍是感受到了满满的善意与温暖。
幸好老师和她的努力都没被辜负,目前她已经有底气说一句,攻下了以前最打怵的科目。
末了,她对夏羽说,要是考不进一流名校,我也能混进一所说得过去的大学,乖乖等我去找你。
写完之后检查一遍,雁临封好信,贴上邮票,放到一边。草莓吃完了,可她意犹未尽,端着盘子到楼下。
步下台阶时,她脚步一顿,因为听到祖母在和人说话,而那个人好像是陆明芳。
她脚步略停了停。
陆明芳来干嘛?要是又来闹腾,看到她只会更起劲;要是有事相求,看到她大概不好意思说。
只犹豫了片刻,雁临就略略加重脚步,继续往下走。
陆明芳是陆家所有人的难题,她没道理回避,让祖母一个人应付。老人家状态比同龄人好很多不假,却终究落下了一些病根,更何况生气对什么人都没好处。
叶祁见雁临下来,严肃的表情化为慈爱的笑容,“还吃不吃草莓?洗净的给你存了一些,在冰箱里。”
“还真没吃够,我上去的时候捎上。”
说话间,陆明芳转头看了雁临一眼,目光晦涩不明。
雁临没道理直接取了草莓走人,在祖母身边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口味清淡的茶,望着陆明芳,“有一阵不见了。过来有事?”
陆明芳抿了抿唇,又轻轻点头,“放心,我不是来找茬,也不是来要钱,更不是来惹任何人生气的。”
雁临哦了一声,心说进局子还是有好处的。以陆明芳的德行,陆家想在三两个月期间让她学会说人话,在以前简直是没法儿想象的情形。
叶祁问起陆明芳的现状,“最近在做什么?”
“在上班,街道办事处帮忙安排的。”陆明芳说。
“一定去看过孩子他爸了吧?”叶祁又问。
“看过了。”陆明芳面色变得更加颓败。
雁临仔细地打量着她。
以前的趾高气昂不见了,鲜活漂亮的面容也已失色。头发用橡皮筋束着,有些蓬乱,发质也不好;衣裤宽宽大大,脚上一双特别平常的布鞋。
气色不好在所难免,穿戴比起以前却太平常,应该是从上班的工厂临时请假过来的。
叶祁除了发问,跟孙女没有别的沟通方式,“孩子呢?过得好不好?”
“还好,跟着我舅舅舅妈这么久了,街坊四邻都不是嘴碎的人,没人跟孩子说难听的话,也没谁欺负过。”
叶祁追问一句:“看过几次?”
陆明芳想了想,“两三次吧。”
叶祁眼中闪过失望,不再言语。
雁临只是来防止意外的,并不是来款待人,只端着茶小口小口地喝。
沉了一阵子,陆明芳身形局促地动了动,“奶奶,我想求你件事。”
“什么事?我听听。”
“金坡在里边过得特别不好,人瘦了一大圈,总挨欺负,干的活儿也特别重。”陆明芳哽咽起来,“你能不能让我爸或是陆修远想想办法,改善一下他的处境?”
叶祁无声地冷笑,“你人在外面,对里面的情形倒是知道的很清楚,是不是过得特别不好的人特地告诉你的?”
陆明芳慌忙否认:“不是不是,真的不是他,是我打听到的。”
“哦,你打听到的,那你不是挺有本事的?既然这么有本事,你找告诉你这些的人,给你丈夫改善处境不就结了?”叶祁直接拒绝,“找我说没用,而且我儿子孙子没有那方面的人脉。”
陆明芳噎住了一会儿,随后恳求道:“奶奶,你就帮帮我吧。以前是我不对,我真的知错了。”
叶祁已经没脾气了,“在你心里,看得最重的不是至亲,不是孩子,更不是耿家,只有一个耿金坡,我没说错吧?”
“是,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不对的地方,谁敢说你那神圣伟大的爱情是错?”叶祁端茶喝了一口。
雁临心生笑意,没想到祖母也有当面揶揄人的一面。
放下茶杯,叶祁继续说道:“情投意合的人恋爱结婚,从来是少见的好事,通常我会认为,这种人会过得比一般人要好。你说,我为什么会有这种看法?”
陆明芳面露困惑,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两个人在一起的初衷,难道不是为了让彼此变得更好么?”
陆明芳沮丧地垂下头去。
叶祁说:“没事的时候我总在回想,你跟耿金坡刚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样,后来又是什么样。
“你们之间的感情还挺少见的,我没见你和他有过任何本质的改变,说白了,我就没见你们有过安生日子。
“那个人一直以来就是软饭硬吃的活法,你一直以来是惯着他吃软饭的活法。
“你把他惯出事儿来了,蹲监狱了,他见到你有没有说过对不起的话我不知道,又绕着弯儿地让你求陆家可是我亲耳听到的。
“也挺好的,你们就这么往下过吧。你是不用常去看孩子,见面次数多了,不定把孩子带哪条沟里去。”
陆明芳的脸涨得通红。
“刻薄的话既然开了头,顺道说完算了。”叶祁深凝着她,“你上小学之后跟着林家,修远从那么一点儿大就跟着我们在乡下,这是时代造成的一些问题,你爸妈也一直没否认过对孩子不够尽心。
“结婚有了孩子之后,你动不动就指责你爸妈失责偏心,我就奇怪了,你哪儿来的脸?
“你恨不得刚生完孩子就让你姥姥姥爷带孩子,出生活费的是你爸妈,你对孩子尽到过责任没有?
“自己就是那样过来的人,一说起来比谁都冤似的,那你怎么有脸指责亲人的?你见到孩子的时候亏不亏心?”
语气再柔和婉转,说出的话也是一声一声质问。陆明芳无言以对。
叶祁轻轻叹一口气,“我这一辈子,走过的地方太多,见过的人也太多,活得比你更奇怪更没出息的孩子,我没见过。
“说什么知道错了,你骗谁呢?你看到雁临一点儿尴尬内疚都没有。
“这次是雁临有这么一场无妄之灾,好比走在大街上就被贼惦记上了,你作为她丈夫的亲姐姐,跟着凑这种热闹。真好,真有出息。
“陆明芳,下次要是你遇到这种事,你说耿丽珍、何志忠和你丈夫会怎么做?会不会请你为了伟大的爱情牺牲到底?”
陆明芳惊愕地抬头,脱口就是一句:“怎么可能?”
叶祁一笑,那笑容一如看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孩,亦或小动物,“耿金坡爱你,他爱你的方式就是要房没房要钱没钱,是为了一份工作算计你的娘家弟媳妇。
“这种爱可真少见,也真下贱。
“能不能麻烦你,以后别再糟蹋那个字儿了?”
陆明芳面色要涨成猪肝色了,胸腔都在剧烈的起伏。
雁临担心她有过激的行为,提高了警惕。
“作为你的奶奶,我已经放弃你了;作为你的同性,我打心底瞧不起你。”叶祁放下话,“别再来陆家,你跟陆家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我有门路,我会让耿金坡在牢里过得比现在难受十倍百倍。听清楚了?你可以走了。”
陆明芳起身,几乎是冲出门外。
雁临赶到窗前,看着她跑出院门,这才放心,回到祖母身边。
叶祁握住了她的手,“那混账东西,简直是个讨债鬼,这阵子一想起她我就上火。她来这一趟也好,那些话憋在心里也难受。”
“奶奶。”雁临亲昵地搂住祖母。她这才知道,老人家对自己经历的那件事如此在意,真正气狠了。
“也就是我们有福气,什么事都不用跟你见外,要不然,真是没脸见你。”
“跟我见外可不成,我会伤心的哭鼻子的。”
叶祁笑出来,看看时间,说:“上去吧,又耽误了好一阵子。”
“不。”雁临头倚着祖母的肩,“预考成绩不错,我奖励自己一天假,要磨烦你半天。”
“数你会找借口,但我也真不想拒绝,最喜欢跟你说话。”
“真好,我也有好些话要跟你说。”
叶祁逸出开心的笑容,“那我们去小客厅,准备好咖啡点心,还有草莓,好好儿聊半天。横竖你爷爷又跑出去玩儿了,没人给我们打岔。”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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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王萍顶着指印清晰的一张脸,随王赓离开黄石县。
对于她的是,王赓选择无条件接受陆修远的安排,于是,她和餐馆拆伙,合作协议作废,改为店主承诺一年后偿还五千块钱的借据。
从此之后,王家会看管好王萍,不允许她再离开他们的眼界,同时不允许她再踏入陆修远和秋雁临的生活范围。
王赓的妻子这次没能来,夫妻两个一面经营一间酒店,一面开店出售录音机和彩电,实在没办法同时离开。
一路上,王赓始终心神不定,不知道妻子那边有没有遇到意外。
开酒店不允许偷奸耍滑,不良心经营迟早玩儿完,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出售录音机和彩电却不一样,他和妻子做了手脚,简单来说就是以次充好,以好的冒充进口货,所在的那个城市对此已经形成一个产业链。
他们是听酒店的常客说的,听了就动了心,想分一杯羹就收手。然而那生意的赚头太大,他们抵不住发大财的诱惑,从零售的散户发展成租赁店面直销。
这事情要是被人揭发出来……
但陆修远有可能知道么?他开的是贸易公司,就算经手家电,手也不可能伸到外市吧?
可是,经商的人四处走,两个市又相邻,陆修远真就背不住知情。
王赓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只恨列车走的太慢,根本没心情搭理身边的王萍。
王萍始终小心翼翼地观望着父亲的脸色,时间久了,看出些端倪,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实在是忍不住了,轻声问:“爸,家里的生意,是不是有不干净的地方?”
王赓回给她一记冷眼。
王萍掂量一阵,说:“不用担心。回去后赶紧把不干净的地方清理掉,谁想查也没证据。再说了,是我惹的祸,远哥……陆修远不会把你们怎么样。”
“你懂个屁!谁信你的话谁倒霉!”
然而事实却是,这次王赓不信倒霉闺女的话,也照样儿倒霉。
到了邻市的家里,父女两个最先得到的消息,就是卖家电的店出了事,王萍的母亲已经被警方带走。
王赓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王萍费了半天的力气才把他拉起来,“爸,你镇定点儿,赶紧想想办法。而且,店里到底有什么问题?是不是警方滥用职权,故意为难我们……”
王赓重重地呼吸着,他觉得太吵了,吵得他的火气直冲头顶。缓过劲儿来,他猛地转身,手臂抡圆了,连抽了王萍几个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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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临隔天才听说这件事,偷偷向他打小报告的是丁宁。
她喜欢甜食是众所周知,丁宁想着虽然还没到夏天,年轻人没事吃根雪糕也常见,直接去了雪糕厂,普通的、红豆的凑了一箱买回来。
幸好陆家没有储藏冷冻食品的习惯,不然根本放不下。
雁临送丁宁出门时,到了车前,他说了王萍那一码事。
“那女的和他爹,真把远哥惹毛了,这次的教训,就算记不了一辈子,也得记上二三十年。”丁宁说。
“到底怎么回事?”雁临一头雾水,“方不方便跟我仔细说说?”
“我其实算是特地来跟你说这事儿的。”丁宁笑着,“嫂子,你能不能答应我,知道了也当不知道,远哥要是不提,你就不跟他提王萍那名字?”
“没事我提她干嘛?”雁临失笑,“我可以做到。”
丁宁说了全部见闻,着重说的是王家投机倒把以次充好赚黑心钱的事,“这是早晚的事儿。远哥本来就倒腾录音机彩电,和几个厂家挺熟悉的,有一个销售点就在王家那边。
“同行之间谁有什么猫腻,稍微留心一些就能看明白。
“上回陆哥查了查王萍的亲属,一看他爹的名儿,就跟那边的事对上了号。
“王家参与的是坑老百姓血汗钱的买卖,谁知道了也得揭发,但是从厂家到直销店、零售人员很多,揭发时能提供的证据是越多越好。
“远哥这边正慢慢攒着呢,那孙子就跑到他跟前找不自在了,他还能怎么着?”
“原来是这么回事。”雁临释然,随即有些担心陆修远,“修远在公司心情还很不好吗?”
“那倒没有,那俩人离开之后,他就跟没事人一样了。但他从来是把事情放心里,谁也看不出什么。我是觉得,他被恶心得够呛。”丁宁捋一把寸头,“我可能多事了,但真忍不住乱七八糟的瞎担心,想着万一赶上他心里上火,你正好提起王萍,闹矛盾就不好了。真到那时候,你说我帮谁?有心替你揍他也没用,我打不过他。”
雁临全明白了,有点儿小小的感动,“谢谢你。不过你放心,我跟修远早说过了,尽量不提王萍、郑涛那种人。都有些不正常似的,认识他们也不长脸。”
“成,我心里踏实了。”丁宁摆一摆手,“吃完冰棍儿继续用功吧,我得赶紧回去了。”
“开车小心。”雁临目送他车子走远,折回室内,仔细回想昨天的陆修远,结论是没有任何异常。
谁要在他面前藏什么心事,难上加难;谁想看出他放在心里的事,更是难上加难。
这天,陆修远正常下班回家,换完衣服,到厨房替下祖父祖母,和雁临一起做饭。
雁临让他切藕片和海带丝,自己要收拾新鲜的鱼。
陆修远不同意,让她去切菜。
之后也一样,比较麻烦的事他都代替她。
以前同在厨房忙碌的时候,他总有不同意见,但会乖乖接受她的安排,这次则是本着她更省力的原则。
雁临不想听到点事就想东想西,但又容不得她不联系到一起。
天光越来越长,吃完饭,夜幕仍未降临。
四位长辈坐在客厅,一起看电视。
陆修远和雁临一如往常,收拾完碗筷就上楼。
走到楼上客厅,雁临说:“今天给自己的学习任务都完成了,晚上想轻松一下,你有没有好的建议?”
“看电影?无聊。看电视?也没什么意思。”陆修远一边说一边否定,笑了,“要是让我说,等会儿你得想挠我,还是你说吧。”
雁临思索一阵,“想跟你散散步。”
“瞧你这点儿出息。换衣服。”
“好。”
几分钟后,两个人和长辈打过招呼,缓步走出家门。
傍晚的风和缓微凉,天空湛蓝,走在路上很惬意。
穿过两条胡同,渐渐远离住宅区,陆修远带雁临走到一座小桥上。
下面是长流水,堤上开着颜色各异的小花,岸上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风景还不错。”雁临没来过这一带。
“天黑了过来,就是另一种感觉。”
雁临斜睇着他,“你今天的主题是煞风景?”
他笑着揽她到臂弯。
“我怎么觉得,你对我更好了呢?”雁临说。
“有么?”陆修远说,“有也是应该的。”
“哪有什么应不应该的事。”只看心里想不想。
陆修远侧头吻她发丝一下,“昨天王萍和她爸去找我了,我听着她爸胡说八道的时候,才算是明白对着那种人到底是什么心情。”
雁临并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没事,反正我心宽,过后就忘。”
陆修远语声温淳和缓:“话不能这么说,先是陆明芳,之后是王萍。要不是有你,我真要怀疑自己有问题,怎么身边净出这种人。关键一个个都有病,逮住机会就跟你找补,这才是我最生气的。”
雁临微微动容,握住他的手,“不准生气。一辈子还长着,这才哪儿到哪儿?不定什么时候,我身边也会冒出乱七八糟的人,其实本来也有,秋雁霞不就是?”
“又打岔。”陆修远轻笑,反手握住她的手,“不过你说的对,一辈子长的很。”他们多的是时间相伴、珍惜。
返回家里之前,他亲口告诉她王赓王萍的事,末了说:“经过这件事,她要是再敢蹦跶,我服她。”
王萍终于可以在他们这儿翻篇儿了。雁临莞尔,“我也一样。”
睡下之后,陆修远熄了灯,拍抚着她的背。
这才多久,他就养成了习惯。
雁临的手滑到他背部,又凑过去吻一吻他的唇,“陆修远,想不想我?”
陆修远低低地笑,“我应该怎么回答?”
“自己想。”雁临掐了他一把,继而愈发地不老实。
“小兔崽子……”陆修远轻轻吸一口气,“睡不着还是想收拾我?”
“我敢这种时候收拾你?”雁临咬他一口,语声却是愈发绵软,“我想你了。”
“不早说。我也早想你了。”陆修远把住她为祸作乱的手,近乎蛮横地吻住她,接下来,轮到他为非作歹,用甜蜜的热情风暴将她萦绕,湮没。
雁临环着他身形,纵着他。
夜半,他轻轻喘息着在她耳边低语:“真想死你身上。”
她已经是哆哆嗦嗦,“胡扯。到那份儿上……也是我先挂。”
“也觉得那么好?”
“……”他说的是感觉,她说的是体力。雁临郁闷了,扯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
他笑起来,却因为还没退离,惹得她难耐地轻哼。
没多会儿,他咬着她耳垂,“还想,好不好?”
“……”
“看在我素了那么久的份儿上,”陆修远语声近乎耍赖,“也看在我明天起还得陪媳妇儿高考接茬素着的份儿上,好不好?”
这么一个大男人,这样一出可怜巴巴的德行,雁临得怎么样才能硬下心肠说不好?
“那……你速战速决,别害得我赖床。”
“尽量。明天我做早饭,大不了给你跟长辈找辙请个假。”他说。
“……”扯半天不就是想说办不到么?雁临把脸闷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住。
接下来的日子,雁临和陆修远尽量做到他陪她高考的状态,偶尔她给他点儿甜头,也就是他所谓的什么开荤。
也不是她有多好心,只是偶尔睡下之际,就会想到他那一刻可怜巴巴的语气,心会柔软的一塌糊涂,忍不住多亲几下。
然而那个素的时间越久,越是不能碰的,她没法儿不随着他陷入干柴烈火之中。
天气逐日炎热起来,星雅的夏季时装陆续批量上市,新建的厂房也只剩了室内装修。
距离高考到来的日期,也一天天稳步走近,再走到面前。
高考那天早上,四位长辈送雁临上车,俱是笑眯眯地叮嘱她不要有任何负担,放松心态应试。
辞了长辈,陆修远送雁临到考场,发现她状态是打心底的放松,心情也就随着她转为轻快,“你倒更像是没事人。”
“我本来要求就不高,而且考完试就能放松一段时间,想想就高兴。”
笑意到了陆修远的眼角眉梢,“是该这么想。考试的时候只看试题,考完了记得我在等你回家。”
“嗯。”
到了考场外,雁临下车,对他摆一摆手,迈步走进考场,步调优雅而又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