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衡接过碗,目光却放到了托盘上新出炉的梨花糕上。
黎曜松果断将那盘糕点端到自己面前护住,勒令道:“把汤喝了再吃,你太瘦了,得多补补。”
楚思衡无奈拿起汤匙搅起一勺参汤送入口中,泛起的苦涩让他不禁皱起眉头,索性弃了汤匙,端起碗将参汤仰头一口闷了。
他放下碗,当即将黎曜松半护着的梨花糕连盘子一块夺了过来,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含糊道:“补过头到时候用不出‘流云踏月’,师父托梦责怪起来,定要告上王爷一状。”
“好啊,欢迎楚州主托梦来骂。”黎曜松学着楚思衡早晨的样子从他护着的糕点里拈了块出来塞进嘴里,“正好我也想请教一下楚州主,看看他的徒弟是否从小就整日拿糕点当饭吃的坏毛病。”
“自然不是。”楚思衡咽下糕点说,“师父也整日拿糕点当饭吃,每回被师娘逮住都少不了一顿骂。直到师娘后来学着下厨,师父才逐渐改掉这个坏毛病。”
“哦?那怎么没改掉你的?”
“因为师父从不给我留师娘做的饭。”提及此处,楚思衡忍不住抱怨道,“无论师娘准备多少,师父总不给我留。要么带我出门吃,要么先给我两块糕点垫肚子,他再亲自下厨给我做。”
“这是何道理?”黎曜松不解。
“用师父的话说……师娘是他的,任何人不准碰,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楚州主…还有如此霸道的一面?”
“嗯,跟王爷有的一拼。”
“本王哪有?”
“王爷审人不是砍头就是剁手,还不够霸道吗?”楚思衡挑眉问,“话说回来,可有再审到什么?”
“没,按你说的法子给他灌了鸡汤,可那人嘴硬得很,依旧什么都不说。”
“啊?”楚思衡茫然,“灌鸡汤?”
“嗯哼?不是你说的吗?把鸡汤给他灌了再审他。”
楚思衡默默扶额,半晌叹气道:“白死一只鸡。”
“嗯?”
“没什么……他既不愿意说,那便自己查,今日我去东街逛了一圈,发现东街有四成的店都称自己是百珍阁分阁,这百珍阁究竟是何来头?”
“百珍阁?”黎曜松思索片刻道,“倒是听南澈提起过,据说是什么有百年根基的老店。本阁以贩卖胭脂水粉起家,后来生意逐渐兴盛而不断有人加入,时间一长便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卖了,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百珍”。但无论经营什么,加入百珍阁者必须保证其质量和价格。贵贱无妨,但必须符合其物价值,倒还算是个有良心的。”
“任何营生都行?”
“嗯,无论黑白皆可。”
得此肯定答复,楚思衡又将目光放到了那些胭脂水粉上,这段时日所有看似零散的线索,此刻在脑中逐渐串联——
周如琢和其幕后之人借胭脂水粉为掩护,偷窃朝廷火药。
幕后之人已入京城。
灵昭信中所说最后一支赫连氏改名换姓留于中原,掌握着大楚的命脉。
此命脉并非单指火药,而是指百年来通过百珍阁所吸纳的各行营生,直接囊括了大楚百姓的衣食住行。
这才是真正被掌握的命脉。
“将周如琢带来吧。”楚思衡豁然道,“我知道该如何让他开口了。”
“什么?”
“当然,此事还需要王爷配合。”楚思衡挥手示意黎曜松凑过来,将自己的计划低声相告。
黎曜松听完深感震撼与佩服,当即保证道:“放心,这种事本王最拿手了。知善,去把那个姓周的给本王提进来!”
“是!王爷!”
周如琢被押进暖阁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情形——杀气腾腾的黎王坐在黎王妃身侧,神情却异常地温柔;而王妃手执一盒胭脂,正饶有趣味地往传说中凶悍的猛禽天鹰羽毛上涂色;那传言狠戾的天鹰此刻却乖巧得像个孩子,昂首任由王妃在它身上“胡作非为”,哪怕半个身子都被染成了绯色。
还没等他从这极具冲击性的画面中回过神来,黎曜松便一拍桌案,厉声道:“周如琢,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招不招!”
周如琢仍是那副任君处置的模样:“在下该说的都说了,余下的不过一条命,王爷想要拿去便是。”
“你的命?呵,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的破命,本王还看不上。”黎曜松狡黠道,“但本王要警告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若不招,本王便昭告全天下百珍阁所制胭脂实为害人毒物,人用了毁容畜生用了掉毛。到那时就算百珍阁不倒,恐也难再复今日盛景。”
“你敢!”
这番威胁很明显踩到了点上,黎曜松见计划行得通,迅速加码:“本王有何不敢?告诉你,本王不仅敢造谣,更能让全天下人都‘信’本王的。”
“堂堂黎王,竟是如此不讲理之人。”
“本王在北羌砍羌贼脑袋时,可无人与本王讲过道理,所以本王从来不会讲道理。”黎曜松俯身在周如琢耳边威胁道,“你信不信只要本王一声令下,百年才建立起如此辉煌成就的百珍阁,一夜之间便能化为乌有?”
“王爷若真这么做,可就是全大楚的罪人了。”
“换做旁人确实如此,但本王可是救过他们的命。”黎曜松直起腰说,“本王能有如今的权势地位,都是一个个羌贼的脑袋堆起来的。若没有本王,你连在这里威胁本王的机会都不会有。真论起来,大楚百姓乃至龙椅上那位,皆欠本王一条性命,周公子觉得呢?”
周如琢握拳不语。
见状,黎曜松暗中瞥向身旁的楚思衡,楚思衡微微点头,示意他时机已至。
“也罢,”黎曜松见势决断道,“既然周公子仍不愿配合,那本王也不必再多费口舌。待本王封城抄了百珍阁,自会让公子见到你想见之人。知善,传本王的命令,即刻起封禁全城!对所有加入百珍阁的商户进行严查!”
“是,王爷!”
知善领命欲要离去,周如琢终是忍无可忍,开口道:“且慢!”
黎曜松抬手止住知善,扭头看向周如琢,问:“怎么?周公子准备改变主意了?”
周如琢紧握双拳,咬牙道:“我…我可以带王爷去见掌柜的,但余下的,在下亦无能为力。”
黎曜松暗暗露出一丝得逞的笑,面上依旧淡定:“无妨,周公子只需要带路便好,剩下的不劳公子操心——如此,便先谢过公子了。”
周如琢:“……”
怎么感觉被做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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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科目一个(没什么用的)小知识:成年天鹰确实很凶猛,但雪翎现在还是只幼鹰,相当于八九岁左右的孩子,加上早年被三殿下宠现在被小楚宠,所以看起来跟凶猛不沾边,但战斗力(跟小黎互殴外)还是有的[狗头叼玫瑰]
还欠两千,明天继续挣扎(依旧滑跪)
第45章 计中计
“百珍阁?”
“不错, 每月初七子时,掌柜的与接头人在京城东街的百珍阁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周如琢满脸不愿道, “交易的火药皆会伪装成胭脂运送出京, 掌柜的会迟火药半日出京, 确保没有后患……没了。”
“没了?”黎曜松将信将疑, “你好歹是掌柜身旁的亲信,就知道这么点皮毛?”
“没了。”周如琢幽怨抬头, “纵然你黎曜松此刻将我千刀万剐,周某亦再无可奉告。”
“你——”
“没了便没了, 不必再为难他。”楚思衡转头吩咐知善, “将他带下去好生照料, 切莫怠慢, 届时还需周公子带路。”
知善领命,拎起周如琢的衣领将他押回偏房。
人被带走后, 黎曜松重新做回桌边,拈起盘中余下的半块糕点塞入口中, 道:“思衡,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两日后还需他带路去见百珍阁的掌柜,此时可不宜太过得罪。”楚思衡合上胭脂盒,“免得他中途使诈,徒增麻烦。”
“他对他那位掌柜如此忠心,会半路耍花招?”
“以防万一。”楚思衡神情严肃道, “这种人看似忠心,但若是被逼急了,不知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防着点准没错。”
黎曜松若有所思点头:“嗯…有道理。”
“行了, 先别管他了。”楚思衡起身卷起衣袖说,“过来搭把手。”
“做什么?”
“雪翎这一身胭脂留久了伤毛,得快些洗去,来帮忙。”
“咕?!”一听要沐浴,雪翎如临大敌,扑腾着翅膀就要跑,却被黎曜松一把擒住。
黎曜松双手钳着雪翎,以一种说教的口吻道:“听到没,这是为了你好。瞧你这一身胭脂,日子长了真成只秃鹰,看哪只小母鹰还愿意搭理你。”
“咕!”在沐浴与做秃鹰之间,雪翎毫不犹豫选了后者,但黎曜松哪会放过它?雪翎越是挣扎,黎曜松便钳得越紧。雪翎被抱疼了,便动口啄人,一人一鹰一时僵持不下。
直到楚思衡端着木盆归来。
水混了特制的卸妆膏,呈琥珀色,雪翎看见那颜色怪异的水,竟被吓得忘记了挣扎。
黎曜松趁机将雪翎小心放入木盆由楚思衡接手,待雪翎回过神来时,浑身毛发早已被温水浸透 ,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咕——”
见楚思衡在亲手为自己清洗身体,雪翎立马发出委屈的低鸣,楚思衡闻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它揉按。
雪翎很快缴械投降,任由楚思衡在它身上胡作非为。
一旁的黎曜松见状,只觉受到了不公平待遇,伸手抗议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吃的肉干、栖身的鸟架,哪个不是本王出钱准备的?瞧瞧你给本王啄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再想想这段时日吃的肉干,你良心不会痛吗?”
雪翎扭过脑袋,不屑地“咕”了一声。
“你……”
“好了好了,它哪懂这些?你方才抱得那般紧,它定是被你弄难受了才动的嘴。”
“咕咕!”雪翎连连点头附和。
黎曜松一时理亏,只能无声瞪它一眼权当反击。
随着楚思衡的揉洗,雪翎羽毛上的胭脂逐渐被洗去,然而越洗楚思衡越觉得不对劲,沾上厚重胭脂的地方确实是淡了,但原先那些未受牵连的毛发却……
简而言之,清洗完的雪翎从“局部重灾”勉强优化到了“全局轻灾”。
黎曜松俯身仔细端详,忍笑道:“这是……杏花粉?”
楚思衡微微皱眉:“许是胭脂太多…卸妆膏不够?”
“那怎么办?”
“没办法,只能再多洗两遍。”楚思衡将雪翎从木盆中抱出,用柔软的布巾裹好交到黎曜松手里,“我去换水,你看好雪翎,千万别让它乱跑。”
说完楚思衡便端着木盆出去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