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衡抬头看他:“那你呢?”
“我?”
“亲眼看着那个叫了自己两年‘阿澈’的少年……你会怎么想?”
这回轮到楚南澈沉默了。
于他而言,这两年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是真的,阿古达在绝望中给予他的希望也是真的,这两年来的每一次探望,每一次维护,都是真真切切在救他的命。
如果没有阿古达,自己或许根本活不到现在。
“这世上……有些事是注定无法两全的。”楚南澈对上楚思衡的目光,“你是连州州主,我是皇子,我们都是中原人。无论今夜发生什么,我们所做的于中原百姓而言,都是对的事,这…便足够了。”
楚思衡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窗外,夕阳渐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橙红,像燃烧的火,又像即将漫开的血。
楚思衡将月华剑收入鞘中,站起身走到窗边,他对着院子里那棵树看了许久,才道:“时辰差不多了,走吧……三哥。”
“嗯。”
暮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王庭后花园,灯火通明。
几十盏扎制的彩灯挂在树梢与廊柱之间,将这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灯是楚思衡亲自盯着人扎的——有兔子、有小狗、有狐狸,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样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光影。
戏台搭在花园正中央,比戏楼的戏台宽敞许多。台后,锣鼓班子已经就位,几个扮好妆的戏子正低声对词,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咿呀的试唱。
台下摆了十几张矮几,几上摆满瓜果点心,还有阿古达最爱喝的羊奶茶。侍从们穿梭其间,将所有灯盏逐一点燃。
楚思衡站在戏台侧面的阴影里,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楚思衡循声望去,一群人正簇拥着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阿古雄,他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的王袍,比平日显得庄重几分,脸上却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
阿古达跟在他身边,却不知为何穿了一身黑衣。
“楚公子。”阿古雄大步走过来拍了拍楚思衡的肩,“这些时日,辛苦你了。这戏台,不错。”
楚思衡微微欠身:“陛下过誉了,殿下生辰,理当如此。”
阿古雄朗声一笑,带着阿古达落座。
坐下后,阿古达看着戏台上的一切,眼里带着光:“漂亮的,这是什么戏呀?”
“殿下若是好奇,可以先看看戏本。”楚思衡笑着递上戏本,便去后台忙了。
阿古达老实坐在座位上,翻开戏本一看,脸上的笑意却骤然凝滞——
故事的主角是两个人。
一个叫阿才。
一个叫……阿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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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正版故事上线[墨镜]
第195章 天才陨
锣声四起时, 台下人已全部就位。
楚思衡与楚南澈坐在阿古达右侧,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本戏文,指节泛白,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楚思衡的余光扫过面无表情的阿古达, 又看向他的左侧, 阿古雄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雪衣还没有来。
他皱了皱眉, 却来不及多想。
大幕已然拉开。
黄沙从幕后席卷而来——当然这不是真的沙,而是用机关制造出的假象。
一队玄甲骑兵从侧幕走出, 铁蹄踏在台板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队伍最前方,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披银甲、腰挂长刀。
他立于台前, 抬手一指, 恰好指着下方的阿古达, 嗓音清亮:“军师你看,此处流沙遍地, 敌军若来,唯有从西北方向潜入。若在此处设三道伏兵, 以烽火为号,待其深入,再合围而击之,可全歼敌军!还有这处绿洲,敌军必会在此补给,我们可撤去外侧防御, 示敌以弱,待他们进入绿洲、放松警惕之时,再包围绿洲,将敌军一网打尽!”
少年身后, 几个亲卫暗自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赞叹道:“此计妙啊!真不愧是殿下!”
“可不是嘛。”另一人同样满眼佩服,“殿下有这般胸襟胆略,何愁咱们西蛮的大业不成?”
少年闻言,唇角微微扬起,目光却依旧落在旁边的紫袍人身上,等待他的赞许。
他旁边的人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语气起伏:“殿下思虑周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少年听了这话,眉眼间漾开压不住的笑意,又扬起鞭子指向远处:“军师你再看那边!那处沙丘也可以用来设防!”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紫袍人脸上的笑意却一丝一丝收了回去。
那双眼隔着昏黄的灯光,落在少年挺拔的背影上。那眼中没有赞许,没有欣慰,只有某些深沉冰冷的东西。
台上锣鼓声渐起,再度卷起一阵黄沙。
就在帷幕落下,转场的刹那——
“啊!”
阿古达突然惊呼出声。阿古雄连忙侧身看他,担忧问:“怎么了?”
阿古达紧抿着唇,指着阿古雄旁边的空位:“父王,漂亮的…姐姐…没来……”
闻言,阿古雄紧蹙的眉头松了几分。他轻轻拍了拍阿古达的肩,温声道:“漠北路远,雪衣殿下可能晚来一会儿。”
阿古达却不乐意了:“不要不要!漂亮姐姐没来,人不齐,不能开始!”
这下阿古雄可犯难了,雪衣向来不会准点,迟几个时辰都有可能。更何况戏已开幕,此刻叫停,宾客定会不满。
王庭众臣本就对阿古达有所不满,待生辰宴结束后,他们必会联合赫连珏逼迫他撤去阿古达继承人的身份,宴席上若是再出问题,到时候便更无法服众。
正当阿古雄犹豫时,楚思衡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对阿古雄道:“陛下,宴席已经开始,此刻再叫停难免不合规矩。要不这样,我带殿下出去走走,陪殿下散散心。”
阿古雄抬眸看他,又看了看身边神情恹恹闹脾气的阿古达,只能点头:“有劳楚公子。”
楚思衡不再多言,轻轻拉了拉阿古达的袖子:“殿下,我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阿古达低着头,却拽上楚思衡的衣袖,跟着他起了身。
两人转身往外走,经过楚南澈身边时,楚思衡递过去一个眼神。楚南澈微微颔首,示意他万事小心。
两人走后,台上的锣鼓声再次响起,帷幕缓缓拉开,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再次站上台……
阿古雄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安抚好有些骚乱的人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握着酒杯的手,却在看到台上的少年时紧了几分。
…
楚思衡牵着阿古达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夜风拂过,带着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月光铺在青石小径上,将满堂锣鼓与人声远远隔在身后。
阿古达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却始终低着头。
楚思衡跟在他半步之后,也不急着开口。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走了一会儿,阿古达在一株巨大的仙人掌前站定。
楚思衡跟着停下脚步,轻声问:“这不是殿下最想看的戏吗?怎么出来了?”
阿古达没有立即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漂亮的姐姐……还没来。”
听到这个回答,楚思衡的唇角不由扬起:“你跟雪衣殿下……很熟吗?”
阿古达默默摇头。
“那你怎么执意要等她?”
“……”阿古达沉默半晌,忽然扭头看向楚思衡,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因为漂亮的都好!”
楚思衡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个答案。
片刻后,楚思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漂亮的……并非都好。”
“……”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月洞门后,隐约还能听见锣鼓声断断续续传来。
“回去吗?”楚思衡忽然道,“你最喜欢的部分,就要到了。”
“……为什么?”阿古达抬眸看他,“为什么…和戏文不一样?”
除了名字有变,戏文上的故事与戏楼那处没来得及演出的戏一模一样。可拉开帷幕,台上的戏却与戏文上的内容完全不一样。
“戏文是给你的,那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殿下,生辰快乐。”楚思衡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眼中的笑意随之淡去,“至于台上的戏……是给西蛮众人看的真相。”
……
……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阿古达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是不属于少年人的沉重:“你不该这么做的。”
楚思衡疑惑看他。
阿古达却避开他的目光,转而望向那株仙人掌:“把他逼急了,他会鱼死网破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古达厉声打断他的话,“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可怕,曾经与你交手的死士只是冰山一角。他最精锐的死士,你根本没有见过,更想象不到他们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