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干什么,带你出去走走而已。”赫连珏起身走到衣架边取下雪蚕衣,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它递给楚思衡,“你既喜欢西蛮的王都,那今日本军师便带你去好好逛逛。”
楚思衡藏在被褥下的手悄然握紧,另一只手却面不改色接过雪蚕衣,状似随意问:“我昨日只随意在街上逛了逛,王都里……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吗?”
“那有很多,看你想去哪儿。”赫连珏打趣道,“青楼如何?”
“……”楚思衡毫不客气递给他一个“滚”的眼神。
赫连珏低笑片刻,正色道:“好了好了,逗你玩的。你还没去过戏楼吧?正好今日戏楼有排的新戏,本军师带你去看看如何?西蛮的戏曲,想必你一定感兴趣。”
楚思衡心中一惊,他竟也要带自己去戏楼?那样的话,他就不能按原计划去与黎曜松汇合了……
可看着赫连珏的神情,他深知自己无法拒绝,只能点头应下:“确实没看过,不知这是出怎样的戏?”
赫连珏卖了片刻关子,这才笑道:“是有关沙鬼的……传说。”
“……”
见楚思衡没有反应,赫连珏以为他是不知道沙鬼是什么,解释道:“沙鬼是西蛮一个古老的存在,传说喜欢出现在夜间子时,它的速度极快,身形如鬼魅般难以捉摸,往往能杀人于无形间。夜晚若是听见风声,那风声里可能就有……”
“闭嘴。”楚思衡冷声开口打断他的话,“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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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楚:看了一晚上鬼故事,现在谁给我讲我跟谁急[抱抱]
ps:小楚其实有点点怕鬼[狗头]
第179章 听风轩
卯初时分, 天光微熹,街上尚未有几个人影。戏楼紧闭的朱红大门前,黎曜松已如一尊石雕般伫立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玄色宽袍, 掩去了过于挺拔的身形。然而那双手抱臂、背脊挺直的姿态, 以及那张不见丝毫笑意的面容, 依旧在晨雾弥漫的空气中透出几分肃杀之气。
过了片刻, 戏楼大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一名提着水桶与笤帚、睡眼惺忪的年轻女子迈出门槛, 照例准备清扫大门。
就在她放下水桶准备干活时,便觉背后隐隐有一阵寒意袭来。她缓缓抬头, 对上了黎曜松深沉冷峻的目光。
女子被那冰冷的眼神吓得一激灵, 手中的笤帚险些落地:“这…这位客人……您…您……有何贵干?”
黎曜松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确认她只是普通杂役后, 才缓缓放下抱臂的双手,沉声道:“我来听戏。”
听戏?
女子疑惑仰头看了眼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又扭头看了看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最后将目光难以置信地落回了眼前这个如煞神般的男人身上。
这大清早的……后院的鸡都才刚开始打鸣, 这位爷来听哪门子戏?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这位来自中原的客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见女子犹豫不决的神情,黎曜松也很“贴心”给了对方台阶下:“无妨,是我来得早。等你们戏楼准备妥当了,我再进也不迟。”
这话落到女子耳中, 却又让她一个激灵。她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热情的笑容:“没没……没关系!客人既是来听戏的,我们戏楼哪有让贵客在外站着干等的道理?您里面请——”
黎曜松微微一怔,随即笑着道了谢。
“不用谢, 您请。”女子热情引黎曜松进了戏楼,心里却七上八下,只盼这位看着有些古怪的异国客人千万别是来找茬的。
迈过门槛,踏入尚显昏暗的戏楼大堂,黎曜松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柜台前,将钱袋扔到了台上。
柜台后,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管事正打着算盘核对昨日的账册,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闷响吓了一跳。
老管事原本有些不耐烦抬头,但见来人气势不凡,虽衣着寻常,可那通身的冷峻气度绝非寻常百姓,皱起的眉头又瞬间松了回去。
他忙把算盘推到一边,堆起笑容问:“这位爷可是要用茶听戏?只是这会儿时辰尚早,角儿们还未……”
黎曜松抬手打断他的客套话,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元宝,“咚”的一声,不轻不重放在了光洁的梨木柜台上。
金元宝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老管事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目光在金元宝和钱袋之间来回流连:“这…这位爷,您这是……”
“要一间雅间。”黎曜松语气平淡,“要清静、临街,最关键的是视野要好。现在就要。”
老管事盯着那灿灿的金色,震惊许久才回过神。他小心翼翼收下钱袋,却不敢碰那金元宝:“这位爷,包下我们戏楼最好的雅间,这些便够了。这个……无功不受禄,您还是收回去吧。”
“日后我可能会常来,这个算以后的。”黎曜松又把那金元宝往老管事面前推了推,“我只有一个要求,从现在起,这雅间除了我亲自带进去的人外,不准再有第二个人踏入这间雅间。至于什么时候能再进人,我说了算,届时无需戏楼退还任何银钱。”
老管事柜台上那个金元宝,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们这里并非多么华丽的戏楼,也没什么名动四方的角儿,平日里的主顾多是左邻右舍、街坊熟客,就图个热闹便宜。即便是买下戏楼最好的雅间“听风轩”,所需银钱也远不及眼前这金元宝的零头,眼前这位爷究竟什么来头?出手竟如此阔绰?
老管事心中惊疑交加,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引黎曜松上了三楼。
“听风轩”位于戏楼最高处,室内陈设虽算不上奢华,却也雅致整洁。一面临街的雕花木窗半开着,晨间的微风混着几声鸡鸣传来,视野开阔,正合黎曜松要求。
“爷,您看这间可还满意?”老管事躬身问。
黎曜松目光扫过室内,略一点头:“嗯,尚可。”
见状,老管事更加殷勤。他快步走到桌边斟了茶,又道:“虽说现在时辰尚早,但咱们楼里也有几位嗓子亮的,可先为爷清唱几段解解闷儿,不知您想听什么戏?小老儿这就去安排。”
黎曜松已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闻言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冷清的长街:“不必,退下吧。”
“是,是。”老管事连声应着,心下愈发觉得这位客人古怪——花重金包下雅间,居然只是为了干坐着?
老管事在原地迟疑片刻,总觉得这钱挣得实在太过容易。他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本崭新的册子双手呈上:“爷,这是咱们楼里午后要排的新戏,与那些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不同。您若有兴趣,可先瞧瞧本子。”
“哦?”黎曜松侧首看来,“不是才子佳人,难不成是妖魔鬼怪?”
“哎呦,您猜得真准!”他略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几分神秘与讨好的笑意,“这是民间新编出来的《沙鬼传》,讲的便是咱们西蛮大漠里流传的“沙鬼”。这个版本今日是头一回试演,爷您若是有兴趣,届时可将对面那扇屏风移开,您在这儿也能瞧个清楚,听个真切,又不必与下面那些闲人挤在一处。”
黎曜松接过册子翻了两页,惊奇发现上面的内容并非西蛮那些曲扭怪异的文字,而是工整的楷书。排版格式、遣词用句,皆透着中原坊间戏本的影子。
他抬眼看向垂手侍立的老管事,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们这戏楼……是从中原来的吧?”
“是是,爷您可真是好眼力!”老管事连连点头,“不瞒您说,咱们这戏楼的东家正是位中原来的老爷。东家约莫十年前来到西蛮,特别喜欢西蛮民间的那些奇闻异事,故而盘下此地开了这家戏楼,还特意在西蛮当地招揽人手,将民间流传甚广的奇闻异事编成戏来演。早几年咱们这戏楼因着故事新奇,演得又卖力,在王都里可是红火过好一阵子,连那些贵族老爷们都来捧场呢!”
黎曜松的目光扫过房内透露着中原风格的陈设,若有所思道:“难怪会给雅间取这般风雅的名字……”
“是,东家念旧,楼里许多布置都按中原的样式来的。”老管事笑着附和,见黎曜松似乎没有更多吩咐,便试探着问,“那……爷若没有别的吩咐,小老儿便先退下了?”
“嗯……欸,等等。”黎曜松叫住他,“你们戏楼可有备糕点?”
“糕点?”老管事一愣,忙道,“有有有!咱们戏楼的糕点都是每日清晨从东街那家糕点铺子现买的,小老儿这就让人送几样上来。”
“挑几样口味清甜的送来便可,莫要太腻”
“得嘞!爷您稍候,马上就来。”老管事得了吩咐,连忙应下,又行了一礼,这才轻手轻脚退出雅间。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渐起的市声隐约可闻。黎曜松下意识望向长街,低声呢喃:“思衡……何时才能见到你?”
老管事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将糕点命人送了上来——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一碟菱粉牛乳酥,还有一碗刚出炉的藕粉圆子。
他对着几碟糕点出神片刻,才拈起一块牛乳酥,对着它笑了笑:“思衡,那我可就先替你尝尝这在西蛮之地做出来的中原糕点了。”
说罢,他咬了一小口牛乳酥,重新拿起那本《沙鬼传》的戏本册子,翻到了正文起始处,仔细看了起来。
『第一幕:大漠迷途
无边沙海,烈日灼空,热浪扭曲了视线。远处沙丘连绵起伏,如金色巨浪凝滞。
阿玉猛摇水囊,嗓音沙哑:“没了……一滴都没了……这见鬼的沙海,走了三日,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阿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哥……再撑一撑,按地图……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绿洲了……”
阿玉暴躁打断他:“地图也说,我们两日前经过的那片山丘后有绿洲!结果呢?屁都没有!若我们跟着那商队走,如今早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都怪你,非说那商队里有东西不干净,跟上去会死。现在呢?不跟上去也要死了!”
阿才低下头,不语。
阿玉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凶光,死死盯住阿才腰间——那里挂着阿才自己的水囊,似乎比他的略鼓一些。』
看到此处,黎曜松神色微凝,已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翻过来一看,果不其然。
『第二幕:血染黄沙
残阳如血,将沙地染成一片暗红。
阿才瘫倒在沙坑中,身下的黄沙被血染成鲜红,奄奄一息。
阿玉走到阿才身旁,俯身解下他腰间的水壶,扬长而去。』
黎曜松粗略看了几眼,在心里嘀咕了句“果不其然”后,直接跳到了最后一幕。
『第六幕:夜访王都
阿玉逃回王都后,用自己和阿才身上的钱财购置了一座小院。但自那夜起,他便终日惶恐,噩梦连连。
夜已深,门窗紧锁,屋内点着油灯,阿玉手握护身符瑟缩在床角,喃喃自语:“过去了……都过去了……沙漠里的事,没人知道……没人……是我的……本来就是我的……对,我的……我只是自救而已……”
正当阿玉自言自语时,忽闻窸窣细响。他扭头一看,竟见沙粒从门缝窗隙渗入,簌簌落地,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
阿玉顿时警觉,握紧护身符厉喝:“滚!都给我滚!是你……是你自己轻信谣言!是你断了我们两个的生路!我…我只不过是夺回我应得的而已!我命不该绝!我不该死!”
沙滩蠕动向上蔓延,重塑出人形立于房中,静静“望”着他。
阿玉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胡乱晃着护身符,嘶声尖叫:“不!不关我的事!我该活!是你害我!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沙鬼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凄厉:“对——这是你欠我的。你当年倒在大漠,我好心收留你,救你性命,甚至认你为兄长,你却恩将仇报杀我!你杀我夺了我最后的水源,可你翻过沙丘却见到了绿洲,那一刻,你心里可有丝毫愧疚?”
阿玉的动作僵了一瞬,避而不答。
沙鬼见状,不再多言。它猛地扑上阿玉,那并非实体冲击,而是化作一股浓稠的沙流,将阿玉从头到脚裹住!
阿玉想惨叫,沙粒却灌入了他的口鼻,以至于他只能发出窒息的“嗬嗬”声,四肢疯狂挣扎。
沙流蠕动收紧,渐渐渗入阿玉的口鼻、耳孔、眼角……阿玉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静止。
沙流退去,原地唯余一具僵硬的尸体,七窍与皮肤褶皱间塞满干燥的细沙,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水分。阿玉双目圆睁,眸中凝固着无边的恐惧,却不见一丝悔恨。
沙鬼的身形在尸体旁重新凝聚,那空洞的“面孔”凝视了尸体片刻,随后缓缓消散,化作寻常沙粒从门缝流走,没入夜色。
油灯忽明忽暗,最终熄灭。房中只余一片死寂,与那具满覆沙尘、死不瞑目的尸体。
落幕』
黎曜松面无表情地合上册子,心想这故事虽有些老套,但“沙鬼”的塑造着实几分新意,思衡应当喜欢……或许还会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