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黎曜松唇角不由扬起一丝笑意。他搁下册子,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等待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处出现。
黎曜松支着头坐在窗边,从卯时等到申时,桌上那几碟清甜的糕点早已凉透。茶续了又凉,凉了再换,此刻壶口又只余下最后一丝白气。
黎曜松终究还是坐不住了,他起身走到窗边,从熙攘人流中一遍遍搜寻着那道特定的身影。
约定的时辰就要到了,怎么还不见思衡?
他不是会轻易失约的人,除非……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余光倏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立马顺着那个方向凝神望去,那抹熟悉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
然而欣喜之色尚未来得及升起,另一个人便紧挨着楚思衡,一同踏入了他的视野。
那人一身深色锦袍,面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柔笑意。
不是赫连珏又是谁?!
只见赫连珏微微侧首,正对楚思衡低语着什么,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楚思衡面色平静,并未闪避,甚至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是在应和。
轰——!
一股混杂着震惊、暴怒与刺骨寒意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冲垮了黎曜松所有的理智与等待的温情。眼中刚燃起的那点期冀的光亮,骤然坍塌成了骇人的风暴。
赫连珏……他怎么会跟着思衡?!
这个阴魂不散、屡次设计伤害思衡的混账玩意儿,此刻竟还堂而皇之地与思衡并肩而行,那姿态……还如此亲昵!
思衡明知今日之约,为何会与赫连珏同来?是巧合?还是……赫连珏发现了什么?思衡可是受了他的胁迫?
无数种可怕的猜想在黎曜松脑中炸开,每一种都让他脊背生寒。他指节紧扣着窗框,目光死死地钉在赫连珏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上,恨不得立刻跳下去将其碎尸万段!
然而,残存的理智却如细丝般死死拽住了他。思衡还在那人身边,面色虽平静,但难保没有隐情。他若冲动行事,定会害了思衡。
两人已并肩走进戏楼,黎曜松立即移开屏风朝下望去,从这里能将整个一楼的景象收入眼底。
赫连珏正与老管事交谈着,楚思衡则状似随意地打量起周围环境,当他抬头时,恰好迎上了黎曜松的目光——
望着黎曜松那难以置信的神情,楚思衡微微摇了摇头,又飞快地对他眨了下眼。
那眼神传递的意思很明确:我没事,放心。
碍于赫连珏在场,楚思衡并未等到他的回应便收回视线。这一避却如火上浇油,令黎曜松心里的怒火又窜高三分。
“军师大人,实在抱歉,三楼的听风轩今早便被人包下了,您看……”
“哦?什么人,面子竟比本军师还大?”
赫连珏说着,抬头望向三楼听风轩的方向,正好对上了黎曜松尚未收回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赫连珏脸上那虚伪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般的了然。他并未说什么,只勾了勾唇角,便伸手去搭楚思衡的肩:“也罢,那我们便去二楼雅间吧,离戏台还近些。思衡,你觉得如何呢?”
“……嗯,走吧。”
看着那只搭上楚思衡肩膀的手,黎曜松只觉得一股腥甜冲上喉头,几乎要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赫连珏……”他齿间碾过这个名字,心中下定了某种决心。
此刻再避,他便不配做思衡的夫君!
他压下所有情绪,理了理衣袖,主动推门下楼,迎面遇上了走来的楚思衡与赫连珏。
“这位想必就是西蛮王庭的赫连军师?” 黎曜松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久仰军师大名,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军师。”
赫连珏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被人准确叫破身份,他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讶与审视,随即又恢复那层阴柔的笑容:“正是,不知阁下是?”
“在下姓陈,一介商贾,来西蛮做些生意,久仰军师大名。” 黎曜松随口借了陈勇的名字和面馆老兵的身份,“没想到能在此遇到军师,实乃缘分。若不嫌弃,可否请军师与这位……公子,一同移步听风轩?”
赫连珏的目光在黎曜松身上细细扫过,似在掂量这个气度不凡的“商贾”深浅,又瞥了一眼身旁自黎曜松出现后,神情便有些古怪的楚思衡,脸上笑容愈发深沉:“既如此,那我与思衡……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特意将“思衡”二字咬得绵软亲昵,手臂状似无意地虚揽了一下楚思衡的肩,将他更明显拢到自己身侧,语气温柔得令人头皮发麻:“思衡,你意下如何呢?”
楚思衡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抬眼快速掠过黎曜松那双看似平静、深处却暗流翻涌的眼眸,随即垂下视线:“……军师决定便是。”
赫连珏低笑一声,对黎曜松做了个“请”的手势:“那……陈公子,请带路吧。”
“军师这边请——”
回到雅间,黎曜松径自走到主位坐下。赫连珏也不客气,直接选了他对面的位置,又极其自然地替楚思衡拉开了自己身旁的椅子,温声道:“思衡,坐。”
楚思衡脚步微顿,终是在那椅子上坐下,“恰好”夹在黎曜松与赫连珏中间。
空气凝固,落针可闻,外界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这诡异的寂静之外。
赫连珏率先打破沉默,他拿起桌上那本《沙鬼传》的戏本册子看了一眼,笑道:“看来陈公子也是为了此戏而来。这沙鬼复仇,倒也算得上有趣,不知公子看到何处了?”
黎曜松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瓷壁,平静开口:“看完了。故事确实不错,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曾经作的孽,无论过去多久,无论逃到哪里,终归都要还的——赫连军师觉得呢?”
“英雄所见略同。”赫连珏笑容不变,转而看向楚思衡,“说起因果轮回,我倒是想起了与思衡相识的往事。”
黎曜松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他同样扭头看向楚思衡,面露好奇之色:“哦?瞧这位公子……也是来自中原吧?怎会与赫连军师相识?”
楚思衡张了张口,赫连珏却已先他一步开口,话语间满是怀念:“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算起来,都快八年了吧?”
“七年。”楚思衡淡淡纠正,“还不到八年。”
“无妨,反正也快了。”赫连珏摆手一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黎曜松,“无论是七年还是八年,你我相识的时日,都已超过许多夫妻,这份感情……可是不浅。陈公子觉得呢?”
“……不可相提并论。”黎曜松“笑”着回道。
“也是。”赫连珏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确实不一样。”
“对,确实‘不一样’。”
“……”楚思衡默默拈起一块凉透的糕点吃了起来,心想这雅间里的戏……可比外头的要刺激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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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赫连珏理解的不一样→要更好[哈哈大笑]
小黎理解的不一样→要差的多的多的多…×n+1[愤怒]
新的一个月,努力回归日六(爬起来继续烙饼)
第180章 戏开锣
当楚思衡近乎麻木地拈起碟中最后一块已经凉透发硬的水晶糕时, 下方戏台终于传来了开场的锣响声。
楚思衡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连忙收回手,迅速抬眼瞥了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黎曜松, 又用余光扫过身侧赫连珏那带着玩味笑意的注视, 轻咳一声道:“戏……要开始了。”
话音落, 他甚至不等另外两人反应, 便率先起身走到雕花木栏边,望着下方的看客深深吸了口气。
楼下, 戏台上的帷幕缓缓拉开,伶人嘹亮的开嗓声和更密集的锣鼓点依次传来。楼上, 楚思衡刚缓了口气, 黎曜松与赫连珏便紧随其后从雅间出来, 如护法般一左一右站到了他身边。
“……”现在选择回去吃那块水晶糕还来得及吗?
楚思衡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旋即看似随意地将手搭上雕花木栏,身体无意识往黎曜松的方向倾斜了几度。
没有言语, 没有对视。
甚至可能连楚思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里包含的超越理智的依赖与安抚。
而仅仅这一个几乎不可察的小动作, 便抚平了黎曜松自见到赫连珏以来所有的怒火。他紧握的拳逐渐松开,不再泛出过于用力的青白。
“这戏台布置得真不错。”黎曜松上前两步扶上雕花木栏,肩膀不经意间蹭过楚思衡的臂膀。
赫连珏眸色一沉,正欲张口,下方的锣鼓点由缓至急,骤然一收!
帷幕应声缓缓向两侧拉开, 露出后面的大漠布景。扮作行商阿玉的丑角踩着鼓点,踉跄登场。
台下的看客渐渐安静,就在阿玉即将开口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毫无预兆从戏台后方炸裂开来,顷刻间压过了台上的乐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掠过台上的“阿玉”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身影从帷幕后倒下,“噗通”一声重重砸在了戏台上。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体型瘦小的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此刻的他面容扭曲,双目暴凸,几乎要挣脱眼眶。而最可怕的是他那裸露在衣料外的皮肤——干瘪凹陷,毫无血色。
手腕上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格外刺眼,若是细看,甚至能隐约看见手与胳膊的连接处有些许错位,仿佛手臂被开了个口子,并以此将全身鲜血放尽。
……
……
漫长的死寂后,惊恐如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杀…杀人了!”
“跑…跑啊!快跑!”
整个一楼顿时乱做一团,人们争先恐后涌向大门,眼看场面即将失控,赫连珏当即拍板呵斥:“都不准动!”
那声音并非声嘶力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震慑力,原本慌乱的人群下意识停住脚步,循声望向三楼那道紫色身影。
“那…那是……赫连军师?”
“没错,是赫连军师!”
“军师大人怎会在此?”
赫连珏扫过楼下惶恐的众人,命令道:“所有人,退回原位,没有本军师的命令,不得擅自离开戏楼!”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名身着便服的侍卫便涌入戏楼,封住了离开的路。
骚动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尽管恐惧未消,但无人再敢妄动,只能瑟缩着退回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而有几个大胆的看客则趁机挪到最前方,望着台上那具诡异的尸体窃窃私语起来。
楼上的赫连珏见场面基本被控制,便准备下楼检查尸体。他下意识想拉上楚思衡,对方却后退两步,径直转身回了雅间。
“思衡?”赫连珏微微蹙眉,有些不满楚思衡的反应。
楚思衡淡定给自己倒了杯茶,疑惑看他:“怎么?不是赫连军师说的‘所有人退回原位’吗?我这不是在配合军师大人行事吗?”
“……”赫连珏瞬间被噎到说不出话。
楚思衡听着下面渐大的讨论声,莞尔道:“军师大人,您还是快些下去吧,说不定此刻凶手就混在人群里嘲笑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