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衡轻叹一声,拿着糖葫芦往王庭的方向去。他的注意力都在糖葫芦上,并未注意到那老翁在他低头对着糖葫芦自言自语时便停下脚步回了头,将他方才的动作尽收眼底。包括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要吃那串糖葫芦的打算。
老翁站在暗处,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呢喃道:“十几年了啊……这天底下,竟真有如此分毫不差的背影……”
…
偏殿里,经过阿古达和阿古雄这段时间的“斗智斗勇”,阿古雄终于松口,允许他在一众守卫的“保护”下离开寝殿,在王庭有限的范围内走动。
几乎是解禁的那一瞬间,阿古达便马不停蹄冲到偏殿来找楚南澈。彼时楚南澈正在院中晒书,看见阿古达飞奔过来,无奈放下手中的书迎了上去。
阿古达一把抱住楚南澈,诉说这段时间的思念和委屈:“阿澈!我好想你!都怪父王怎么也不肯放我出来!我没来的这段时间,没有坏人欺负阿澈吧?那些坏蛋有没有再关你?有的话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没有。”楚南澈哭笑不得扒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我一切都好,放心吧。”
听到他这么说,阿古达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他侧首看向楚南澈摆在院中的书,好奇问:“阿澈,你这是在干什么?怎么要把书都拿出来呀?”
“今日天气好,就晒晒书。”
“晒书?”阿古达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好玩吗?我也要玩!”
“你啊……这个可不是玩的。”楚南澈耐心解释,“这是在保护书籍,延长它们的寿命。你若是当成玩的乐趣,那就是在摧残它们。”
听楚南澈这么说,阿古达收了几分嬉闹的笑容,转而问:“那……我可以帮忙吗?我会轻轻的!不会伤害它们的!”
见阿古达如此诚心地想要帮忙,楚南澈也不好拒绝,指着梨树下草坪上的一摊书道:“那些书是我最早搬出来的,已经晒了一下午,可以收回去了。”
“我来!”阿古达立即撸起袖子,走到草坪下开始一本本把书合上往回搬。
楚南澈整理着架子上的书,偶尔往阿古达的方向瞥一眼,确保他不会出意外。而在某次回头时,他恰好与负责保护阿古达安危的守卫对视了一眼——
仅一眼,他心里便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阿古达在院子里搬着书跑跑跳跳,那些守卫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担心与关切,反而带着几分轻蔑。那眼神,更像是在监视一个不得不时刻盯着的废物。
这些守卫……有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楚南澈瞬间警惕起来。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继续整理书籍,实则将注意力尽数从阿古达身上转向了那群监视他的守卫。
一直到阿古达搬完书在梨树下歇息,楚思衡提着糕点和糖葫芦回来。
阿古达眼尖,率先注意到了楚思衡,立即从地上爬起,喊道:“漂亮的!”
楚思衡含笑上前,将手中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阿古达接过糖葫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一口咬下半个山楂,随后举着糖葫芦在楚思衡面前晃道:“糖葫芦!甜的!”
听着这熟悉的语气,楚思衡眸色暗了一瞬,下意识回道:“酸的。”
阿古达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举着糖葫芦愣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山楂是酸的,和外面的冰糖一起吃就是甜的啦!”
“……嗯。”楚思衡将糕点放在石桌上打开,拈了一块自顾自吃了起来。
楚南澈注意到他心绪不佳,上前低声问:“思衡,你……怎么了?可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没…没什么。”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他放下糕点,从楚南澈手中接过那沓书说,“我在街上看到了京城那家很有名的糕点铺子,买了些回来。三哥你尝尝,剩下的我来替你收拾。”
说完不给楚南澈反应的机会,楚思衡已抱着书径直进了屋。
殿内,他将书一本本分类好摆放回书架上,以借此缓解糖葫芦而勾起的沉闷。然而摆到最后时,他竟发现多了一本书。
他茫然抬头,只见原本摆放游记的一栏已被填满。楚思衡扫过上面的书,从中抽出了一本他完全没有印象的——
那是一本赤色书封的游记。
背面书封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用西蛮文写着一个“民”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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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所以糖葫芦究竟是甜的还是酸的(来自一个吃糖葫芦被山楂酸到怀疑人生的人的疑惑)
第178章 沙鬼说
夜过子时, 万籁俱寂。
卧房里,楚思衡吹熄烛火,脱去外衣后躺上卧榻, 随即拉过厚重的锦被, 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被褥隔绝了外界可能存在的窥探, 黑暗中,楚思衡闭目静候片刻, 确认周遭再无任何异动后,才缓缓从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那是刚搬来偏殿时, 阿古达偷偷塞给他的一颗拳头大小、触手温润的夜明珠。
他将夜明珠拢在掌心, 微弱却稳定的莹白光芒从指缝间溢出, 照亮了这片被被窝隔绝出来的方寸之地。
楚思衡这才从枕下取出那本白日在书架上发现的赤色书封游记, 小心翼翼翻开了第一页。
借着夜明珠的光亮和这段时间对西蛮文字的学习,他已勉强能不靠译书阅读:“西漠拾遗录?行至西蛮腹地, 已离绿洲三日……”
『行至西蛮腹地,已离绿洲三日。四野唯见黄沙接天, 风过处,丘壑移形,入夜后,如鬼魅而行。
向导阿穆,面黧黑而目精亮,每日申时便急寻背风处扎营。我等不解, 问之缘由。阿穆引我至沙丘高处,指西北方向低语:“客且静听。”
初时只闻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凝神久之,渐有异响掺入——非兽鸣、非金石, 倒似无数细沙相互摩擦,又似远处有人以指甲刮搔陶瓮,窸窸窣窣,断续飘忽。那声音忽东忽西,仿佛随风游走,令人捉摸不定。
我心生寒意,遂问:“此乃何声?”
阿穆面色凝重,似有难言之隐。他不敢多言,只道:“夜间大漠另有主宰,生人不得进犯。”遂遣我返回营帐,并叮嘱我等夜间绝不可踏出营帐。
然我等心生好奇,故在子时后不顾劝阻踏出营帐。月下沙海银白如雪,夜风掠过,沙面便似有细微涟漪荡漾。我等凝目细辨,那涟漪却忽扩散开来,下一瞬,沙面上竟浮现出无数扭曲人影!
那些“人影”四肢抻长,脖颈怪异地扭转,似在挣扎,又似在起舞——万籁俱寂,却显尽凄厉。』
读到此处,楚思衡不由心头一颤。夜过子时,万籁俱寂,不就和他现在的……
楚思衡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继续凝神往下看。
『阿穆闻声而出,急拉我等返回营帐,于营地四周撒下特制蛊毒。事毕,他返回营帐训斥我等:“为何夜间外出?命不想要了吗?!”
我等依旧不解。在我等追问下,阿穆终于道出实情:“此为沙鬼,乃战场亡魂之怨气与流沙同化,无形无体,喜食人畜精气。遇沙鬼者皆会被沙鬼夺去心智,变为痴傻,最终自投沙海,成为沙鬼养料。”
众人闻之,皆骇然。
阿穆长叹一声,道:“今夜诸位万不可离开营帐,营帐外的蛊毒可驱赶沙鬼,却无法除灭。此次诸位定要听我指令行事,百年前曾有商队不信邪,于鬼哭最盛处赶路,翌日全队百余人连同驼马皆葬身沙海,货物却分毫未动。沙鬼不贪财物,只嗜生魂。”
这一夜,无人入睡。
后半夜,那窸窣声始终徘徊于营帐百步外,偶有凄厉长音拔起,如针刺耳。我握剑和衣假寐,掌心尽是冷汗。直至天光微熹,声响方渐次隐去。
我等出帐观之,沙地上除人迹外,果有数道浅淡拖痕,蜿蜒如蛇行,至药粉所撒边界戛然而止。
阿穆收整行装,神色稍松:“今日可速行,但须谨记万不可掉队,沙鬼昼伏于风中,行踪诡异,一旦掉队,便会被藏在风沙中的沙鬼吞噬。”
自此一行,我方知西蛮大漠可怖,不仅在饥渴风沙,更在这些萦绕千古、噬人无形的诡谲之物。故记此录以警后人:沙海行走,当敬天地,避幽冥。』
“沙鬼……”楚思衡下意识呢喃着这个名字,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唤这两个字时,竟真觉得背后有一股寒意。
为缓解心中那股莫名的寒意,楚思衡连忙翻页,想用下一个故事来平复心绪。
可当他翻过来看清下一个故事的标题后,心却跳得更快了。
西蛮鬼踪录……
『客居西蛮王都已有半月。此城虽处大漠深处,却因商路汇集,颇有人烟。王都周围高墙坚垒,可御风沙,保百姓不受风沙侵蚀。然今日黄昏返回客栈时,却听当地老者告诫:“沙鬼之患,非独在漠野,诸位夜间,务必保持寂静。”
是夜,子时方过,月隐层云。我因白日探访古卷,精神困顿,伏案浅眠。忽闻窗棂极轻一响,似有细沙滑落。我初以为风,然今夜毫无动响,可谓万籁俱寂。
我悄然推窗窥视,庭中月色惨白,院墙根处,野草竟无端泛起微澜——非风吹之,而似有什么东西自地下缓缓涌出,草中渐成人形轮廓,却无五官,唯见沙尘缓缓流转,构成躯干四肢。其高不足三尺,体态佝偻,行动时悄无声息。
我心中骇然:此乃何物?竟能越过高墙潜入城中?!
但见那沙影飘忽移至邻舍屋檐下——邻舍住的乃一对兄弟,正因父亲所留遗产争执,他们争吵数日,包括我在内的周围邻里已饱受多日摧残。那沙影停于门前,竟不推门,身形蓦然坍散,化作一股流沙细流,自门扉底缝渗入,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数息后,一切归于平静。
或者说,死寂。
我屏息凝神,指尖冰凉。只见那沙流复自门缝渗出,于街上重聚人形。月光下,隐约可见其“身躯”内裹挟着什么暗红之物,正缓缓消融于流转的沙粒中……
我欲凝神细看,然那沙流身形骤散,化作满地寻常沙粒,再不见异状。
翌日坊间传闻,王都内共有三户人家暴毙于屋中,尸身完整,却面色青灰,七窍内尽是细沙,被褥床榻亦覆满沙尘,然门窗紧闭,毫无闯入痕迹。
官衙虽以“恶疾”草草结案,但坊间百姓皆知,此乃“沙鬼”行凶。它们已突破王都高墙潜入城中,此后每当暮色降临,家家户户紧闭封窗,于门缝窗隙间撒遍蛊毒粉末防身。
整个王都,夜间万籁俱寂,宛若一座死城。
自此方悟:大漠之险,非止于瀚海孤烟。沙鬼无形,能随商旅驼队暗藏货隙,亦可借风沙之夜潜入城池。因此夜过子时,若闻窗外有风声,务必提高警惕——此风声,恐非全为风声。』
呼——
一阵邪风毫无预兆刮过庭院,撞得窗棂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沉闷声,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疯狂拍打窗户。
楚思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握在手中的夜明珠险些脱手滑落。他猛地攥紧夜明珠,莹白色的光芒在密闭的锦被内一阵乱晃,映亮了他此刻略显惊慌的面庞。
他猛地合上书,心中暗自嘀咕这什么游记,分明是恐怖话本!
他将游记和夜明珠一股脑塞回枕下,紧闭双眼准备入睡。可脑中那些有关“沙鬼”的传说怎么也挥之不去,他辗转反侧,却怎么也无法安然入睡。
纠结片刻,楚思衡还是重新取出游记和夜明珠,再次看了起来。
直到天光微熹,实在熬不住了,才将书和夜明珠往枕下一藏,囫囵睡了过去。
梦中毫无意外,也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沙鬼”传说。
这一觉他睡得极不安稳,偏偏无论如何也无法醒来。
“思衡?思衡?”
直到听到有人唤他,楚思衡才终于脱离那些梦境,缓缓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想唤“曜松”,但瞥见那抹令他心悸的紫色后,到嘴边的话立马收了回去:“你怎么在这儿?”
赫连珏坐在床边,脸上带着诡异温和的笑:“已经午时了,还没见你起,所以进来看看。”
楚思衡一怔:“已经午时了?”
他居然……睡了那么久?
“怎么?昨夜没休息好?”赫连珏伸手轻抵上楚思衡的额头,楚思衡反应过来,连忙后退拍开了他的手。
赫连珏也不恼,收回手道:“既然醒了,那就快起来用膳吧,然后我带你出去。”
“出去?”楚思衡瞬间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