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楚思衡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下文,终是疑惑抬头看他,“曜松,你……想说什么?”
黎曜松扯了扯嘴角,自嘲似地笑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恨自己。”
楚思衡一怔:“什么?”
“恨自己狠不下心——”黎曜松贴在他耳边低语,“做不到用锁链把你锁在榻上……什么西蛮什么赫连氏,朕直接率百万雄兵统统踏平!哪有这么多麻烦事!”
“你啊……”楚思衡顿时哭笑不得,“陛下英明神武,但是真不适合当皇帝。”
“我一介武夫,领兵打仗勉强可以,坐皇帝简直就是要我的命。”黎曜松闷声抱怨着,“等收拾了西蛮,我就把这位置还给南澈,然后带着你,咱们去……思衡,你想去哪儿?”
“都好。”楚思衡凑上前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只要有你,哪里都好。”
黎曜松紧紧拥住楚思衡,两人温存了一会儿,他这才依依不舍抽身离去,引得楚思衡一阵不满的闷哼。
黎曜松简单系了下里衣,俯身在楚思衡额间落下一吻,温声道:“先歇会儿,等我回来。”
“嗯。”楚思衡目送黎曜松离去,缓缓挪动身子想要起身,随之而来的酸软感让他不禁蹙了蹙眉。挣扎片刻,楚思衡终是躺回枕间,等黎曜松回来。
黎曜松回来得很快,再进来时,他手上提着食盒和木桶,肩上还搭着一条布巾。
黎曜松搁下食盒,提着木桶走到榻边半蹲下.身,将肩上的布巾取下来浸湿,给楚思衡仔细清理身子。
温热的触感缓解了那股酸软不适,楚思衡不由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他看着黎曜松专注的动作,好奇问:“你似乎…对这里很了解?”
“嗯。”黎曜松轻轻抬起他的一条腿,“你当初离京时,我放不下心,派了陈勇暗中保护。恰好这家位于西蛮王都的面馆是曾经陈勇手下的一个老兵所开。你被捉进王庭后,陈勇便在此处做了店小二,既能伪装身份,也方便打听情报。”
“所以楼下那个迎接我的店小二就是陈勇将军?”楚思衡后知后觉,“难怪我瞧着他眼熟……”
“陈勇暗中一直和我保持联系,只是西蛮和京城距离太远,消息传递太慢。当我得知你被绑入西蛮王庭后,在京城就怎么也坐不住了,加之久等消息不到,故而来了连州。”
“我就说……以你的性子,答应了我的事怎会突然反悔?”楚思衡伸手抵上黎曜松的肩,“黎曜松啊黎曜松,你真是……”
“旁的话以后再说。”黎曜松扶起楚思衡,仔细为他整好衣衫,随后将他抱至窗边软榻上,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来,先吃点东西。在王庭这几日,你一定没有好好用饭,瞧这脸,又清减了一圈……”
楚思衡接过面,其实在王庭,阿古雄从未克扣过他与楚南澈的膳食,相反每日送来的膳食都是中原厨子精心制作的。只是面对那些精致的膳食,他却提不起半分胃口,每次都只吃草草吃上两口便搁了筷。
而眼前这碗算不上精致的面,面上只有几叶青菜与三片肥瘦相间的肉,汤上加了半勺辣油提味,却极大勾起了楚思衡沉寂许久的食欲。
一碗热腾腾的面下肚,他的脸色也跟着肉眼可见好了起来。
黎曜松接过空碗,取出帕子仔细擦去他唇角的油渍:“饱了吗?”
“嗯。”楚思衡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深吸一口气后开口道,“曜松,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黎曜松心觉不妙,他覆上楚思衡的手,神色严肃起来:“嗯,你说。”
“赫连珏……准备借阿花前辈的毒研制新的毒素,附加到他的死士身上,将他们彻底变成称霸天下的武器。”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听到这番话后,黎曜松还是不由大吃一惊:“赫连珏……竟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楚思衡取出那个紫色瓷瓶,道:“这是赫连珏给我的能解阿花剧毒的解药,但我不知这解药是真是假。安全起见,还是把这解药和阿花的毒一起送回连州,让师叔师姨他们看看。若解药是真的,一定要抢在赫连珏之前制出能压制赫连氏剧毒的解药。赫连氏这个天下毒瘤,绝对留不得。”
“好。”黎曜松接过紫色瓷瓶,取来一个白瓷瓶将里面的药汁倒入其中,随后把空瓶递还给楚思衡。
黎曜松看着手中的“解药”与先前从阿花那里取来的毒药,眉头微蹙:“可从西蛮到连州要好几日的路程,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三日,加上研制的时间……”
闻言,楚思衡同样陷入沉思。
确实,走普通的商道,中间所需的时间太长了,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忽然黎曜松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柜子旁,取出一个木盒,里面是一枚银哨。
“这是?”
“这是雪衣殿下出城前,派人偷偷送过来的,也不知她是从哪儿知道我在这里,说是吹响这个,就能叫来帮手。”黎曜松将银哨递给楚思衡,“试试?”
楚思衡接过银哨,打量片刻后推开窗户,轻轻吹响了银哨。
银哨的声音听着并不大,两人等了片刻,便见一道赤色身影掠过天际,径直朝他们的方向飞来——
楚思衡定睛一看,竟是雪衣身旁那只大王鹰!
他下意识伸出手臂,冰儿似乎看懂了,收翅而落稳稳站在了楚思衡手臂上。
“唳——”
“冰儿,辛苦了。”楚思衡抬手轻抚过冰儿的背羽,大王鹰的羽毛相比天鹰要更加冷硬,手感并没有多好。
它真正柔软的地方在颈间,但那里只有它绝对信任的人才能碰,楚思衡显然不在那个行列。
黎曜松没想到一道哨声居然叫来了冰儿,他从楚思衡手中顺过银哨吹了一下,好奇道:“这也没有多大声音,你是怎么听到的?”
话音刚落,又一道白影俯冲而来,它的速度太快来不及刹住,径直与黎曜松撞在了一起!
待黎曜松缓过神来时,发现冰儿身旁……准确来说是颈间,多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赫然是雪翎!
雪翎依偎在冰儿颈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俨然是在对它撒娇,而冰儿非但没有驱赶它,反而抬起翅膀拍了拍雪翎的背羽。
看着雪翎这模样,楚思衡不禁笑出了声:“陛下,咱们的‘太子’……倒是愈发像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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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求善待[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77章 糖葫芦
交代好雪翎和冰儿送药去连州后, 楚思衡便准备返回王庭。虽然赫连珏明面上说“无需暗卫跟随”,但以他的性子,谁知道在暗处有没有他的人?出来久了, 终归容易引起怀疑。
黎曜松本想送他下楼, 却被楚思衡在楼梯口拦住:“好了, 就送到这儿吧。下面人多眼杂, 容易暴露。”
“……好。”黎曜松依依不舍松开他的手,“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我就在这里等你消息。照顾好自己,按时用饭, 不准熬夜。”
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叮嘱, 楚思衡无奈笑出了声:“我明日还会出来, 一个晚上而已, 不用这般千叮万嘱。”
“真的?”黎曜松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急切问, “什么时辰?在哪儿碰面?”
“申时,前面路口的那家戏楼。”楚思衡抬手揉了揉他那略显凌乱的发顶, “你早些时候过去,寻个隐蔽的雅间,乖乖等我。”
黎曜松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将其贴在自己脸边眷恋地蹭了蹭,乖巧应道:“好。”
“那……我走了?”楚思衡说着,缓缓收回被黎曜松握着的手, 在他的注视下缓缓转身下楼离去。
踏出面馆,午后明亮的日光让楚思衡微微眯了下眼。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回头精准望向二楼那扇窗户。
房门的窗户虚掩着,黎曜松并没有露面。但就楚思衡仰头看过去的刹那, 屋内的人仿佛有所感应般,探出了半只骨节分明的手——对着他的方向微微摆动了两下。
没有言语,没有露面,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手势,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看着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动作,楚思衡的唇角不由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他眨眨眼以作回应,随即不再停留,转身汇入了往来的人流之中,消失在长街尽头。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黎曜松才敢将窗户彻底推开,顺着楚思衡离去的方向看去,久久都没有收回目光。
一旁的陈勇看见这一幕,不由感叹:“陛下现在,可真是跟以前在北境领兵时,大不相同了。”
“嗯。”黎曜松随意应了一声。
“想当年在北境那会儿,您眼里就两样东西,一样是随您杀敌无数的重黎剑,一样是被重黎剑砍下来的敌军脑袋,现在嘛……怕就只剩下皇后一人喽。”
“……嗯。”他依旧敷衍应着,但微微扬起的唇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陈勇见状,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依末将看啊,陛下还是尽快传信回京调遣大军,像揍北羌那样一举歼灭西蛮。正好上次揍羌贼末将没赶上,此次打西蛮,陛下说什么也得让末将当先锋!”
“……嗯。”
“陛下?”陈勇说了半天,见他依旧只是“嗯嗯”应着,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您在听吗?”
“说完了吗?”黎曜松略有些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说完了就下去帮忙上菜,没看见下面那么多客人吗?什么先锋,你现在是‘店小二’,干活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得嘞。”陈勇被噎了一顿,果断转身,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若不能尽快打下西蛮,陛下这相思病怕是要“病入膏肓”咯。
另一边,离开面馆的楚思衡并未直接返回王庭。他在街上四处张望着,想带点王庭里没有的吃食回去给楚南澈换换口味,稍微缓解他被软禁的烦闷。
他在街上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家熟悉的铺子。那是一家糕点铺子,曾经还在黎王府时,黎曜松几乎每日下朝都会买回来给他吃。
没想到这铺子居然开到了西蛮的王都……不知异国的铺子,做出来的糕点味道与京城会有什么不同?
带着几分好奇与怀念,楚思衡走入商铺,挑了几样他眼熟的糕点让伙计包好。
提着油纸包走出铺子时,迎面正好走来一个扛着插满糖葫芦草靶子的老翁。楚思衡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糕点上,一个不留神差点与那低头走路的老翁撞到一起。
“抱歉,我没注意到您。”好在楚思衡反应极快,连忙停下步子扶了他一把,“没撞着您吧?”
那老翁摆摆手,听到楚思衡的语气后不禁抬头看他:“公子……也是中原人?”
“是。”
老翁侧首打量起楚思衡,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喃喃道:“真像啊……”
楚思衡不明所以:“像什么?”
“没,没什么。”老翁连忙摆手岔开话题,“公子既是中原人,为何要走这条路?这条路再往前不远,可就是西蛮的王庭了,那里可不是咱们这些中原外族能去的地方,闹不好要杀头啊!”
“多谢老伯提醒。”楚思衡温和一笑,“不过,我正是要去那里。”
“你要去王庭?!”老翁瞬间瞪大了眼,“他们怎会放你进去?”
“此事……一言难尽。”楚思衡不想多说,“抱歉,我得走了。”
“公子且慢!”老翁却忽然叫住楚思衡,转身从草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过去,“在这异国他乡能遇到中原的公子,也是缘分。这串糖葫芦便算我请公子的,公子拿着路上吃吧。”
看见糖葫芦,楚思衡脸色倏然一变,他下意识后退两步,摆手道:“多谢老伯……但…我不喜欢甜的。”
“公子若不喜欢甜,手里怎还提着那家从京城万里迢迢过来开分店的糕点铺子的招牌呢?”老翁笑着把糖葫芦往前递了递,“能相遇在此,都是缘分,公子莫要客气,拿着吧。”
面对这位萍水相逢却异常热情执着的老翁,楚思衡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接过那串糖葫芦:“多谢老伯,但无功不受禄,这糖葫芦多少钱?我给您。”
楚思衡说着就要去取钱袋,那老翁却摆摆手示意不用,扛起草靶子径直离去。
楚思衡犹豫再三,终是没有追上去。他心里清楚,即便追上去了,这糖葫芦也还不回去。
“糖葫芦……多少年没见过了。”楚思衡看着手中色泽鲜艳,令人垂涎欲滴的糖葫芦,却是苦涩一笑,“师娘……你当年想给徒儿带的糖葫芦,也是这般模样吗?”
可徒儿……再也收不到你递来的、剥去冰糖外壳的糖葫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