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已入城,清剿残兵只是时间问题。”楚思衡眉眼微弯,“放心吧, 都结束了。”
“思衡……”黎曜松望着眼前人, 目光落在那身几乎被血浸透、染成红衣的衣衫上, 声音止不住发颤, “谢谢你…思衡……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北境……”
黎曜松语无伦次, 他不敢去想——若没有楚思衡,如今的北境会是怎样一片尸山血海。
楚思衡抬手轻抚过黎曜松的眼尾, 竟发现指尖沾了些许潮意。
“你啊……早在黎王府, 我不是就说过了吗?你要护北境, 我便护你, 亦护你想护之人……这句话,一直都作数。”楚思衡靠上黎曜松肩头, 缓缓阖眼,“这一路…虽苦……但我……不悔……”
“好端端的, 怎么忽然说起这些?”黎曜松低声笑问,却忽觉颈间传来一阵湿热。
“思衡?!”黎曜松愕然低头,却见怀中人已失去意识,唇边鲜血正一滴一滴坠在染红的衣襟上。
“思衡?思衡!”
“思衡你怎么了?你…你别吓我……”
“思衡!!”
黎曜松的呼喊声引来了入城后四处寻找楚思衡的白憬,他温声疾步赶来,眼前的景象却让白憬心头猛然一沉:“小楚怎么了?!”
见到白憬, 黎曜松普通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自己臂上的重伤,小心翼翼将楚思衡抱到他面前,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前辈…思衡…思衡他究竟怎么了?方才还好端端的……”
“好端端?你且看看他除了脸, 身上还有哪块地是好端端的?”白憬急忙掏出随身携带的瓷瓶,抽出匕首想割开楚思衡腰间的衣料,却发现衣料与腰上的绷带早已被血污黏合,在雪山上被冻得坚硬如铁,根本撕扯不动。
“这孩子……真是不要命。”
就在白憬狠下心准备强扯时,黎曜松忽然伸手,掌心紧紧覆上楚思衡仍在渗血的伤口。感受着掌心的湿热黏腻,黎曜松强忍疼痛催动内力,借着他的血缓缓软化冻硬的衣料和绷带。
片刻后,黎曜松缓缓收回手,声音已弱得近乎气音:“……可以了。”
黎曜松收手后,白憬连忙接手,小心割开软化的衣料和绷带,将药粉撒在了伤口上。
直到这一刻,黎曜松才发现那道贯穿身体的狰狞伤口。而仔细看,那片暗沉的血污之下竟隐约叠着三道疤痕。
这也就意味着,曾经有三把刀刃,先后贯穿这具身体……
意识到这一点,再看怀里面色苍白、呼吸孱弱的楚思衡,黎曜松猛地后怕起来,连忙抱着楚思衡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给他仔细处理伤口。
只是没走出两步,黎曜松同样眼前一黑,整个人无力向前跌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仍强撑着将怀里的楚思衡轻轻放下,生怕自己倒下后的身躯会压到他的伤口。
可真正松了手,他又舍不得:“思衡……”
竭力挤出这两个字后,黎曜松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欸?不是,你怎么也晕了?!”
白憬只觉一阵头疼,恰好此时奉命清剿西南城角的一队将士赶到,白憬立马招呼他们过来抬人。
……
……
意识在冰海中不断沉浮,终于在一个清晨彻底挣出水面。
楚思衡恢复意识的瞬间,首先感觉到的是疼。
伤口在疼,经脉也在疼。
光是睁眼,几乎就用尽了他昏睡这些时日攒起来的力气。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帘帐,楚思衡对着那素白的绸幔出神许久,才勉强聚起一丝力气,缓缓扭头。
黎曜松躺在他身侧,尚未苏醒。
目光下移,落在了黎曜松右臂吊着的绷带上。楚思衡用尽全身力气,忍着腰间撕裂般的剧痛一点一点侧过身,颤巍巍伸出了没什么力气的手。
指尖即将碰上绷带的那一刻,楚思衡却忽然停住了手。
他正欲收回手,黎曜松却陡然睁眼,一把握住了那尚悬在半空的手。
楚思衡一惊:“你……”
“没摸到就想收回去,我可不准。”说着,黎曜松微微侧身,将楚思衡那只手放到了自己吊着的手臂上。
松手的那一刹,楚思衡连忙收回手,轻斥道:“胡闹,胳膊不想要了?”
“废不了,放心。”黎曜松抚过楚思衡依旧苍白的脸颊,眼底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心疼,“倒是你……为何不告诉我?”
楚思衡顿感心虚,强装淡定问:“什…什么?”
“你腰上的伤,为何不告诉我?”黎曜松声音发颤,“关度山前死战……被围攻……被捅了一刀一刀又一刀……为何不告诉我?当时你起身根本不是什么‘腰麻了一下’,分明是这足以致命的伤口在……楚思衡,你…你不要命吗?”
“……没事,都过去了。”楚思衡抚上黎曜松的面庞,凑上前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我这不是没…这不是还活着吗?”
黎曜松欲言又止:“你……”
“于我而言,能活着见到你,就已是万幸。”楚思衡将自己埋入黎曜松怀中,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倾诉而出,“你知道当我从鬼门关回来,却看见雪翎冒死传来你‘守寡’血书的那一刻,心里有多绝望吗?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你……无论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翻跃云衿雪山时,我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死在雪山上,可一想到你写的那些混账话,我就咽不下这口气……不过现在想来,若没有你那些混账话,我可能…真的撑不到来见你了。
“曜松,我真的……差一点就以为要失去你了,就像当年失去师父那般……只能眼睁睁看着……”
听着楚思衡的话,黎曜松心头一紧。他伸出手轻轻搂过楚思衡,谨慎避开腰间的伤,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对不起…是我混账,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楚思衡抬手回抱住黎曜松的腰身,久久未言。
黎曜松亦不再多言,只一遍遍吻着他,从眉心到唇角,似乎要把这些时日欠下的吻加倍补上。
楚思衡任他吻了许久,才轻声开口:“曜松……娶我为妻吧。”
黎曜松猛然一怔:“思衡?”
楚思衡抬头对上黎曜松有些茫然的眼眸,以为他是没听清,加大声音重复了一遍:“娶我为妻。”
“这……我……”
黎曜松尚未组织好语言,秦离便破门而入喊道:“不可!”
她这一喊把两人吓了一跳,不等两人反应,秦离已端着两碗漆黑如墨的药来到床边,指着两人恨铁不成钢道:“一个两个的都只剩一口气在喘了,还在这儿谈婚论嫁?就不能先顾一下自己身子?跟谁学的坏毛病?”
两人如实答道:“师父。”
“我爹。”
“……今天就是师祖和爷爷来了都没用!”秦离重重放下托盘,端起两个碗分别递给黎曜松和楚思衡,“不是很能说吗?来!都给我坐起来把药喝了!”
面对神医的气场,两个病患不敢多言,相互搀扶着起身,从秦离手里分别接过了那碗刺鼻的药汁。
送完药的秦离并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显然是要亲眼看着两人喝完。
望着碗中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汁,黎曜松试图采取缓兵之计:“这药……太烫了!对,太烫了,我先放放,一会儿再喝……”
秦离一脚踩上床边矮几,“温和”道:“这药得趁热喝才有效,凉了…可就白熬了。”
“……”
黎曜松默默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楚思衡沉思片刻,道:“师姨,这药…太苦了,可否请师姨去倒两杯水来?”
秦离爽快答应:“好。”
楚思衡见有戏,继续变本加厉:“师姨,你知道我最怕喝苦药,以前在连州我喝药时,师父都是随时备着蜜饯和糖水的……”
“好说,都有。”
秦离拍了拍手,便见苏衍,雷震和白憬依次端着托盘跨过门槛,那架势,活像伺候帝后起居的宫女。
“糖水和蜜饯都备着呢,放心。”秦离笑眯眯问,“现在可以喝了吧?”
“……”
“……”
两人深知躲不过此劫,索性端起碗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咽喉,两人的表情皆是一言难尽。秦离忍俊不禁,连忙把提前温好的糖水递给两人。
看着两人狼狈灌糖水的模样,秦离不禁调侃:“你说说你们俩,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我可事先说好,这只是第一日,往后一个月你们都要这么喝。”
“一…一个月?!”黎曜松如遭雷击,“咳…那个……神医,我觉得我喝这一碗就够了……”
“够什么够?你是神医我是神医?”秦离瞪他一眼,“我告诉你,别以为你仗着自己是什么北境统帅以及小楚喜欢你,你就可以不遵医嘱,否则你就别想娶小楚过门了。”
黎曜松一惊,连忙闭嘴不敢再言。
楚思衡于心不忍,试图劝说:“师姨,曜松他已经……”
“小楚,这件事撒娇可没用。”秦离狠心打断,“虽说你与他是两情相悦,他也已经通过了当初白憬的三个问题,但这只能代表他得到了十四州的认可,可不代表他就能跟空手套白狼似的直接娶你过门。”
“思衡,秦前辈说得对。”黎曜松认真道,“该有的礼数是一样不能少的。”
“算你小子还有点自知之明。”秦离勉强颔首,“既如此,那便先定下聘礼吧。我们小楚可是望尘的徒弟,你若想娶他,聘礼少说也要十万两……”
黎曜松暗松一口气,还好,十万两白银而已……
“……黄金。”秦离不紧不慢补上了最后两个字。
“……”
要不还是入赘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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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已知:十个黎王妃=一个连州州主
求解:楚思衡身价=?
第130章 养伤日
“咳…咳咳!”黎曜松放下碗, 连忙端起一旁的糖水一饮而尽。
“来,还有这个,新调的。”秦离熟练递上一个盛着褐色药汁的碗, “这个是恢复内力的, 你内力透支太过, 长久亏空对经脉不好。”
“还有?!”黎曜松绝望地盯着那碗色泽诡异的药汁, “秦师姨,这……我感觉我内力恢复得挺好的, 这碗……就算了吧?思衡!思衡伤得比我重多了!内力透支定比我严重,这碗该给他喝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