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离抬手在他额上轻敲一记, 忍笑道:“叫谁师姨呢?守点规矩, 过门了再改口。小楚的情况与你不同, 受不得这些猛药。你身强体壮, 药用得狠,好得也快。”
“思衡……”
黎曜松委屈巴巴扭头望向楚思衡, 对方倚在床头,面前摆着一盘精致的糕点。楚思衡吃完一块, 又拈起一块淡绯色的狐狸形糕点,小口小口吃着。
楚思衡抬眸瞥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良药苦口,快趁热喝。”
黎曜松长叹一声,认命般地端起碗将药一饮而尽。
秦离接过两个空碗满意离去。房门一关,黎曜松立马凑到楚思衡跟前, 从碟子里顺走了一块糕点。
“欸?”楚思衡一怔,“别……”
不等楚思衡开口制止,黎曜松已将糕点塞入口中,然而预料之中的甜腻并未出现, 反而是一阵比猛药更甚的苦涩在舌尖炸开!
黎曜松神色骤变,连忙抓起一旁的热茶一饮而尽,嘴中的苦涩却没有缓解多少。
楚思衡无奈摇头,从枕下掏出一颗糖递给黎曜松,黎曜松连忙剥开糖纸将糖含在口中,这才缓过气来。
“让你乱吃东西,活该。”楚思衡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了一句,将手中剩下半块糕点塞入口中,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黎曜松缓过劲来,正好瞧见这一幕,试探问:“思衡,你……是不是伤得太重,失了味觉?”
楚思衡拿糕点的动作一顿,递过来一个“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
黎曜松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自顾自找补道:“也是,若是甜的,你不会吃得这样慢……”
“白憬师叔说我伤得位置太过凶险,脾胃受损,笑话不易,你用的那些猛药我受不住。所以师叔给我改了方子,换了这些温和的药。”
黎曜松看着盘中造型各异的糕点,不解道:“那为何要做成这般模样?”
“咳……”楚思衡轻咳一声,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儿时畏苦,每次生病喝个药都难如登天,师父师娘皆束手无策,只能求助白憬师叔。师叔知我喜欢吃甜食,便将药混入面中做成糕点的形状哄我说这是糕点,百试不厌。”
“竟还有这等妙法?”黎曜松忍俊不禁,“为了哄你吃药,前辈们还真是费尽心思,那你如今……”
“小时候不懂,所以百般不愿,但如今……都懂了。”楚思衡望着手中的糕点,“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这些药糕,师叔忙了一上午,我又岂能辜负他的心意?”
言罢,楚思衡将剩余几块糕点悉数吃尽,而后悄悄从枕下摸出一颗糖塞入口中——雷震知他最怕苦,又不敢当着秦离和白憬的面光明正大给他塞糖,便趁他睡着时,偷偷摸摸塞在枕下。
楚思衡心照不宣,每次都等吃完药秦离和白憬离去后,才会悄悄含一颗在嘴里。
“他们待你真好。”黎曜松由衷道,“我能看出来,这份好不只因为你是连州州主、楚望尘的徒弟,而是你是楚思衡,是他们的师侄。”
“十四州向来同气连枝,所以当初我被洛明川欺骗威胁,跳下漓河时……才这般决绝。”楚思衡拍拍床沿示意黎曜松坐下,缓缓靠上他的肩头,“那是我自己惹出来的麻烦,不愿再让他们因此费心。也怕……怕他们因此对我失望。”
“说什么傻话呢?”黎曜松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吻,“你孤身一人守了连州边境那么多年,凭一己之力震慑西蛮。我若是他们,有这般厉害的师侄,骄傲还来不及,怎可能失望?”
“思衡,你做得真的非常好了。”黎曜松握紧楚思衡的手,轻蹭着他的发顶,“若无你,连州与北境恐怕早已沦为尸山血海。你救了北境,亦救了整个中原。”
“行了,少往我脸上贴金。”楚思衡轻轻拍了下黎曜松吊着绷带的手臂,“北境是所有将士一同守住的。话说回来,我的黎大将军,你都醒两日了,还不去军中过问一下?”
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肩,在他耳垂上偷了一吻:“放心,我的楚军师,军中诸事我早已安排妥当。”
黎曜松其实比楚思衡早醒两日,确定身旁人性命无虞后,便撑着尚未恢复的身子去了军中,将战后事宜一一安排妥当。
“怪不得你这两日无所事事,只知黏在我身边。”
“即便有事,我也想日日黏着你……就像此刻这般。”
楚思衡无奈轻笑:“你这话可万万不能让秦师姨听到,否则她又该搬出那十万两黄金的聘礼来压你了。”
一提“十万黄金的聘礼”,黎曜松便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他虽为北境统帅,私银却寥寥无几,更多为军中公银,自然动不得。
即便后来回京受封黎王,确实有过一段富裕日子,可那些银两不是为迷惑朝廷给楚思衡挥霍掉一空,就是悉数投入凤奚山私军的组建。自他率领军队北上支援关度山的那一刻起,黎曜松便已身无分文。
“如今我吃住皆靠北境接济,身上能摸出几个铜板就不错了。”黎曜松颓然叹息,“思衡,不如……你娶了我罢。我很便宜的,一两银子便能嫁!”
“没有。”楚思衡推开那颗愈发得寸进尺的脑袋,“黎大将军好歹能摸出几个铜板,我可是身无分文。”
“那我现在也与你……”
“我身无分文了二十年。”楚思衡幽幽补充道,“除了做黎王妃那段时日,借王爷的光体验了一把挥金如土的滋味,其余年月皆是揭不开锅,全仗老天开恩才没饿死。”
“不…不会吧?”黎曜松不敢置信,“十四州那么大基业,大楚的半壁江山……不说大了,单是中州便商会云集,财力堪比国库,能让你这个连州州主吃不上饭?”
“连州地处西南边陲,中州却在漓河多条分支交汇口,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连州欠中州的债务早已堆积如山,再欠下去,将来把整个连州卖给中州,只怕都还不清利息。”楚思衡调侃道,“届时我这个州主啊——恐怕就得收拾收拾,上中州的拍卖会待价而沽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遇位贵人……”
“胡言乱语!”黎曜松厉声打断,“什么拍卖会什么贵人!你楚思衡这辈子是我黎曜松的!王妃都当过了,婚书我也亲手写了!你还想什么贵人?”
“王妃不过是过往虚名,婚书亦不值几个钱。”楚思衡眸光流转,“还是真金白银更实在些,不是吗?”
“没错!誓言再好听,也不如银子来得实在!”
雷震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白憬,秦离与苏衍三人。
看见秦离,黎曜松便下意识蹙眉:“不会……还有药吧?”
秦离眉眼微弯:“将军若还想喝,我也可以再给将军配两幅温补的方子。”
黎曜松连连摆手:“不不不…不必了,多谢秦师……秦前辈好意。”
白憬见状,忍不住起了逗人的心思:“补身子若是不需要,补阳气也是……”
“那个更不需要!”
“这个不要!”
两人异口同声,硬是把白憬的话噎了回去。
苏衍亦轻拱了一下他的肩,低声劝道:“俩孩子伤得这么重,你先做个人吧。”
“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白憬抿唇噤声,默默将手中两碗熬得软烂的粥放到了床边的矮几上。
秦离给两人把过脉后,依旧老生常谈地叮嘱道:“你们伤势过重,内力恢复迟缓,需好生静养。就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养伤,莫要总惦记婚事。谈那么多,聘礼备齐了吗?”
“咳……”
秦离轻笑一声,转回正题:“不过说来奇怪,小楚你伤的位置分明更凶险,内力恢复却比黎将军要快上许多。”
提起内力,白憬也想到一处异常:“当日攻城,我在城楼下隐约感觉到你的剑气强了许多,起初我以为是那把名叫‘星辰’的漠北寒铁剑,可后来发现与剑无关。思衡,莫非是你的……”
楚思衡微微颔首:“嗯,是月华心法,我突破了。”
闻言,四人皆是一惊。
其实在发现突破的那一刻,楚思衡自己亦是十分惊讶——他在月华心法第五层上困守多年,曾几次濒临绝境却始终无法突破。而在云衿雪山上,他被雪衣逼至绝境,竟歪打正着突破了多年的桎梏,达到了月华心法第六层“流华”。
“如此,你便与当年的望尘站到了同一高度。”苏衍轻拢折扇笑道,“小楚,可喜可贺。”
雷震击掌附和:“何止可喜可贺,这是大喜事!咱们得好好庆祝一番!”
白憬颔首:“我支持,索性就连庆功宴一并……”
“诸位且慢。”楚思衡轻声打断,“此时庆祝还太早了。北境虽然脱离险境,可外有西蛮漠北审时度势,内有朝廷虎视眈眈,天下……依旧不得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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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回京进度99%……[墨镜]
第131章 年关至
临近年末, 北境的风雪愈发猛烈。
楚思衡披着玄色大氅站在浮云城楼上,眼前是四架亲手被他拆成废铁的守城巨弩。
“思衡,这可都是你的‘杰作’。”沈枫霖在他身侧苦笑, “我特意没让人收拾, 就等着你来呢。”
楚思衡轻咳一声, 略显尴尬:“倒也不必……如此贴心。”
他在榻上养了半月有余, 浮云城内大多地方已修缮完毕,唯有城楼还是一片狼藉。四架守城巨弩的残骸占据了城楼大半空间, 连落脚都几乎没有地方。
沈枫霖苦等半月,终于等来了与楚思衡“清算”的时刻:“守城巨弩乃漠北利器, 一架……便价值万两黄金。”
他每说一字, 心便像被针扎一样疼一下。
楚思衡深知这四架巨弩对北境的价值, 完全理解沈枫霖此刻的心情, 温声安慰道:“咳…不是还有一架完好的吗?有一架做参照,余下的修回来便好。”
沈枫霖闻言一惊:“你能修?”
“能试试。”
楚思衡解下大氅正欲上前大干一场, 不料还未迈步,便被人从身后用大氅裹紧, 一把拥入怀中。
“伤才好几日便上城楼上来吹风,苦药还没喝够?”黎曜松仔细为他系好大氅,同时抬眼看向沈枫霖,“你带他上来的?”
“不然呢?”沈枫霖无奈指了指那四架报废的守城巨弩,“旁的也就罢了,这可是守城巨弩——当年光运到北境就运了一年, 这……”
“那不也是战局所需吗?”黎曜松据理力争,“要不是思衡拆了这四架巨弩,弟兄们哪能这么顺利就攻下浮云城?跟人命相比,四架巨弩……”
沈枫霖将账簿递至黎曜松眼前:“那这四万两黄金, 黎大将军来付?”
“……但话又说回来,这四架巨弩确实……”
楚思衡听不下去了,从后各拍了两人一下:“行了两位将军,知道北境揭不开锅,给我两日,保准将这四架巨弩…哦不,这四万两黄金一分不少地‘修’回来。”
黎曜松惊道:“思衡,你当真会修这玩意儿?”
“大点的弩机罢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楚思衡指了指城角那架唯一幸存的巨弩,“再说了,这不就有现成的猪吗?”
在两人诧异的目光中,楚思衡走向那架完好的巨弩开始观察构造。黎曜松自觉拉沈枫霖退至城楼另一端角落,压低声音问:“眼下情形如何?”
沈枫霖轻叹:“能修的都修了,余下的…就要看朝廷那边的态度了。”
“楚西驰……”黎曜松咬牙握拳,“那家伙从始至终就未过问北境半分,指望他的态度?呵,他没在北境战况最凶险的那段日子背后捅刀,我就该烧高香谢他了!”
“如今朝廷人人自危,各怀鬼胎,只怕他有心过问也无力过问。”
“他最好一辈子都无力过问。”黎曜松冷哼,“咱们自己虽然苦些,但怎样不能活?他若来插手,还不知会乱成何等模样。”
沈枫霖侧首看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怎么?你还真想当乱臣贼子?”
当初黎曜松率兵北上驰援,虽是为了解关度山之围,所率的却是他自己暗中组建的私兵。在朝廷眼中,此举便成了“拥兵自重,北上谋逆”。
如今北境危局已解,若不回京复命,他当初出京顶着的“叛臣”之名可就要彻底坐实了。以楚西驰的手段,恐怕还会连带着让整个北境背上“叛变”之名。
黎曜松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他不能牵连整个北境,更不能让这些刚刚浴血奋战的将士被打成“叛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