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极了,’它指着远方璀璨的银河,说,‘看,那是猎户座,那是天狼星。以前我受伤的时候,只能躺在泥土里,什么都看不见。现在好了,我能看见整个宇宙。’
它转过头,看着我的右眼,问我:‘疼吗?’
我那时也像你一样,告诉它,一点也不疼。而且,我内心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只眼睛。
虽然星星离我很远,但我知道,它有用我的眼睛好好看这个世界。
看流星是如何划破长夜;看太阳是如何在云海之上点燃第一缕金边;看月亮是如何照亮漆黑的夜晚。
每次照镜子,我就会想起它,仿佛我们从来没有分离……”
宗寅琢本来就精力不济,哭了一通后,我轻拍着他,很快就再次陷入睡梦中。
“我们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段时间。”我仔细替他掖好被子,轻手轻脚站起身,“愉快到,我甚至想就这样永远待在他的身边。”
“可是不行啊。”我最后摸了摸宗寅琢柔软的银发,低声结束了这个故事,“他身边的空气太稀薄了,而我身处的环境,也不适合他停留。我只能待在地上,他属于天空。我们……注定无法在一起。”
我拉上口罩,转身离开了病房。然而,门才推开一半,我就僵在了当场。
外间休息室原本守着的两个保镖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穿着一身银灰色职业套装,正对着病房门,站得犹如松柏般挺直优雅的巫溪俪。
“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来看孩子。”
她冷冷地看着我,眼神如刀。任何伪装在她面前都是多余,只是一眼,我就知道她已认出了我。不,或许,我能这样简单潜入病房,本就有她的授意和放水。
“夫人……”
我反手一点点合拢房门,另一只手扯下口罩,干笑着冲对方打招呼,同时用余光观察屋子里各处常规的、不常规的“出口”。
“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杀了你吗?”巫溪俪毫不掩饰自己对我的厌恶,“你祸害我的孩子不够,还要祸害我的孙子。”
我避开她的视线,垂下眼,嘴上低声道歉,脚下随时准备抹油开溜。
“对不起,夫人。”
“对不起?”
她缓缓朝我走来,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最终,她停在我面前,扬手利落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耳朵嗡嗡作响,口腔里迅速弥漫开血腥味。
“大人的事,就该在大人之间解决。他才五岁,你怎么忍心把他牵扯进来?!”巫溪俪一把揪住我的衣襟,一双保养得宜的手因极度的愤怒而青筋暴起,“你知道他还要做多少场手术,受多少罪吗?我真恨不得……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
我张了张嘴,却实在没有什么可为自己辩解的,只能垂首任她打骂。
“怎么?哑巴了?你以前不是挺会说吗?”她骤然松开我,五官微微扭曲,食指指着我道,“你真应该感谢小蜜糖,感谢他对你的喜爱。如果不是他那么喜欢你,你刚走出来的一瞬间,就是你的死期。”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对我处理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凌乱的衣襟,知道她是真的怒不可遏。不然以她的贵族修养,是绝不会在公共场合这样粗鲁地揪扯一名男性的衣服的。
“分明也没养过他,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她背对我,扶了扶额,长叹了口气,随后用最平常的语气,吐出最惊人的内容,“真是见了鬼了,难道这就是血缘亲情吗?”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啻于用一把大铁锤直接抡在了我的后脑上。
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因为太过于错愕,我一时连敬语都忘了说。
巫溪俪径直走到沙发前,撑住扶手,疲累地坐下,并不急着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还记得当年你离开宗家前,挨的那顿鞭子吗?”
我强行按下心中急迫,点头道:“记得,少爷让打的。您刚刚说的到底……”
“我打的。”她蹙眉打断我,大大方方承认,“没有你,他差点都活不下去了,他怎么会舍得打你?留不下你的人,他就想留下些别的。我也是疯了,陪着他一起做下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最后的那层窗户纸,以从未想过的形式彻底被捅破。一个惊世骇俗、荒谬绝伦,却又完美解释了一切的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我眼前。
宗岩雷对于宗寅琢超乎寻常的宠爱;公主语焉不详的提点;以及宗寅琢那双如红宝石般的眼眸……刹那间,一切都有了答案。
我不敢置信地往后摸了摸自己的腰椎,那个曾被抽取过骨髓的地方,脑子发懵,声音沙哑:“小……宗寅琢,到底是谁和谁的孩子?”
巫溪俪唇角微勾,泛起一抹冷笑:“你猜啊,你猜岩雷会不会养别人的孩子?你猜我当年到底要你签的是什么协议?”
喉头发堵,我回过身,迟疑着将病房门重新打开一条缝隙,远远地看向病床上安睡的宗寅琢,整个人都被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席卷。
脚步不自觉向前迈出一步,却无端趔趄了下,竟有些站立不住。我不得不伸手撑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跪倒下去。
“他在哪?”我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巫溪俪不用思考便明了,我口中的“他”是指谁。
“反正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有些账,你们自己算。”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凉薄,“岩雷在天台,去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他现在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你这会儿送上门去,无异于自找死路。”
我没有回答,转身往门口走去。守在门外的保镖见我出来了,立刻用高大的身形挡住我的去路。
“让他走。”巫溪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保镖听命行事,马上往边上移开。
我冲出房间,快步在走廊上行走,脑海里全是宗寅琢那双红色的眼睛,还有宗岩雷在医院走廊里问出那句“你做的”时,那绝望的表情。
到最后,我的脚步越来越快,甚至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到达天台时,我已是气喘吁吁。
顶楼的风很大,还没完全推开那扇沉重的安全门,我就已经闻到了空气中那股被风吹散的、苦涩的烟草味。
第83章 这事有点离奇
门推到一半,我犹豫了一下,卸去手上的力道,将门再次合拢。
指尖探入衣袋,摸出之前迷晕春婶的那块手帕。乙醚挥发得很快,还没过一小时,帕子表面早已干透。我动作利落地再次倾倒药液,看着透明的液体迅速浸润织物,才妥帖地将其折好放回身侧口袋。
深吸一口气,我重新推开了天台的厚重铁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极尽奢华的大型空中花园。巴泽尔作为白玉京最为高端的私立医院,就连天台也充斥着金钱堆砌出的精致感。
大片明黄色的角堇与纯白的雏菊铺底,高挑艳丽的红色郁金香与蓝紫色的葡萄风信子错落穿插其中。
花园正中,一株粗大的早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雾,在夜色与灯光的交织下,让人仿佛误入了一个不真实的童话世界。
樱树下设有一个隐蔽的吸烟点。我扫了一眼垃圾桶上方的灭烟槽,那里有一支抽剩半截的烟,烟蒂未熄,顶端还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地闪着猩红的火星。
显然,直到方才,还有人在这里吸烟。
正在我思考之际,身后传来一股危险的压迫感。
不等我做出反应,一只有力的大手攥住我的右臂反剪至背后。紧接着,另一只手凶狠地扣住我的后颈,借助冲力将我整个人脸朝下、粗暴地按在了一旁的休闲长椅上。
“你还敢来?”宗岩雷不含一丝情绪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我……”我试图挣扎,可我越动,施加在身上的力道就越大。我只能尽可能放松身体,示弱般不再抵抗,“我来看看小蜜糖……唔!”
“不许再这么叫他。”
他像是被这个称呼刺痛,骤然加重了按在我后颈的力道。剧烈的疼痛顺着颈椎炸开,我闷哼一声,差点以为自己的脖子要被他生生折断。
没被控制的左手扒住长椅边缘,肌肉在疼痛的刺激下本能地绷紧,我蹙眉道:“难道,你不该跟我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会有沃民血统吗?”
宗岩雷的动作明显怔了一下,似乎被我这一击惊雷打了个措手不及,手上的力道也不由自主地松了稍许。
机不可失。我趁此机会,腰部发力,向左侧迅捷拧转身体,同时右腿扫向他的膝弯。
宗岩雷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向一侧倒去。我趁势反方向一滚,彻底脱离了他的钳制。
我们隔着长椅双双摔倒在地,很快又各自翻身坐起,喘息着对视,却都没有立即发起下一轮进攻。
“我刚才在楼下见到了夫人,她全都告诉我了。”我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柔软的草皮上,视线紧锁着不远处的人,随时准备逃跑。
宗岩雷穿着一套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加米色长裤,这原本就是最不耐脏的打扮,此刻只是往地上轻轻一蹭,便染上了尘土与草汁。
他撑着地,一挑眉,缓缓起身:“怎么?你以为,他是你的孩子吗?”
我的视线由平行一点点变作仰视:“他就是我的孩子。”
“不,他不是。”宗岩雷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的纽扣,将袖子一层层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的小臂,“你已经签了放弃抚养权的协议,他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你不是他的‘父亲’,也不配做他的‘父亲’。”
“当年我根本不知道那份协议上写了什么,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
“不会什么?”宗岩雷冷声打断我,“你就不会签了?不会走了?不会再回来?还是不会在音乐厅里布置那颗差点炸死他的炸弹?”
他抬手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扣子,微微扯松领口,嘴角勾出一个傲慢又讥讽的弧度:“别把你自己想得那么重要,他不缺你那点廉价的关爱。只要我想,多得是人愿意做他的‘妈妈’。”
这倒是实话。
不说楚逻,就算是兰斯,只要宗寅琢愿意叫他一声“妈”,他该是应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甘心情愿。
紧抿住唇,我从地上站起来,拉开与宗岩雷的距离。
“如果不是我今天无意中发现真相,你是打算瞒我一辈子吗?”
宗岩雷活动着手腕,一副要大打一场的模样。
“是又怎么样?”
我看他气势汹汹,根本没有想跟我好好说话的意思,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巫溪俪说得对,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我实在是自找死路。
“等你消气了,我再来找你。”我戒备着他,脚步往出口转移。
然而他没给我逃跑的机会,直接朝我冲了过来。
见势不妙,我顺手抓起长椅旁一个篮球大的红色陶盆,使劲朝他脚下掼去。
“啪”的一声脆响,碎裂的陶片伴着泥土四溅,暂时阻滞了他的冲势。
趁此间隙,我钻进身后一丛茂密的绿植,以最短直线距离朝安全门狂奔。结果快要接近那扇门时,发现门把手上被人别了一把铁锹。明显宗岩雷早已提前封死了退路,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那铲子卡得极紧,我用力拽了两下纹丝不动,而身后已经响起宗岩雷从容淡定的声音。
“怎么?赶着去完成你的革命大业吗?”他就像是一名老辣的猎人,冷眼看着陷阱里的猎物徒劳地挣扎。
我只能放弃开门,改采取另外的对策,抄手从一旁花坛拔出根用来支撑月季的竹竿,几步跨过潺潺的溪流水景,将竹竿横在胸前,小心与他对峙。
“最近确实有些忙。”
他冷笑一声,大步跨过水景,动作快得惊人。我挥动竹竿袭向他的肩膀,试图逼退他。他不躲不闪,抬起结实的小臂竟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