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脚步,在几十上百双充满敌意与警惕的眼睛注视下,慢慢抬起手,扯下了挡住大半张脸的防风巾。随后,迎着寒风,向后掀开了那顶隐藏了我四年的灰色兜帽。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前排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士兵,像是被凭空落下的惊雷劈中了一般,凶狠的眼神立刻溃散,满脸都是白日见鬼的不可思议。
“当啷——”不知是谁的手抖得失去了力气,沉重的步枪砸在结冰的雪地上。这声音犹如一个开关,马上唤回了众人的神志。
“姜……姜先生?”
“那是圣人……是圣人的脸……”
“不……这不可能……”
人声嘈杂中,我平静地注视他们,启唇:“是我。”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在战火中长大的年轻面孔。他们当中有些人,四年前或许还只是孩子。他们听着“姜满”的故事长大,把一个死人当成信仰。
而现在,那个死人站在他们面前,有血有肉,呼吸可闻。
“我看到有欺世盗名之徒,正打着我的旗号将沃民引向万劫不复的错路;我看到你们的鲜血没有换来自由,反而铸成了别人荣享富贵的垫脚石。”我的声音穿透呼啸的寒风,清晰地响起,“金恪残害无辜的孩子,扭曲我的意志,以莫须有的罪名处决了一位在战争中保护沃民和蓬莱平民的人。他不是沃民的英雄,是沃民的耻辱。”
没有人出声。
我迎着风雪,向前迈出一步。随着我的逼近,那支被带刺的拒马隔开的起义军队伍,竟不由自主地齐齐后退,满眼都是对我“死而复生”的震惊与敬畏。
“死神没能收走我的灵魂,因为我的未竟之事还在这片充满哀嚎的大地上。我在战火与硝烟里重生,从地狱的烈火中走回来,就是为了终结这场被野心家利用的荒谬闹剧。”
“真的是您……”为首一名年轻起义军的嘴唇哆嗦着,眼眶一点点变红。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有他领头,其余士兵也纷纷跪下,枪托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声音冰冷,眼神悲悯:“金恪给不了你们的尊严,我给;他赢不了的战争,我来打。”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已经完全臣服、甚至开始低声啜泣的沃民战士,下达了我的第一道指令。
“现在,站起来。沃之国的子民们,我将带领你们,去拿回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未来!”
我死而复生的消息自边境线上好似火星落入干草堆一样蔓延开,一路烧进沃州腹地。不到三天,全沃州都知道了。
知道“姜满”没有死。知道我回来了。
金恪被绑着双手,从牢房里拖了出来,押到我面前。
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嘴里只会翻来覆去说一句话:“你明明死了……你明明死了……”
“我死过。”拇指拨弄着手中匕首锋利的刀刃,我走到他面前,垂眼冷冷睨着他,“但又被你复活。”
说罢,我一把揪起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匕首一挥,在他粗壮的脖颈上开了一道骇人、却偏偏不致命的口子。
温热的鲜血从他脖颈的豁口喷涌而出,泼洒在家具上、地毯上,甚至墙纸上。金恪侧身倒地,双眼因惊恐睁到极致。
我一言不发,蹲下身,彷如一名极其耐心的屠夫,一点点割下他的耳朵、鼻子、手指……
每挥下一刀,他都会剧烈痉挛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充满恨意地盯着我。
我享受着这样的恨意。渐渐地,他的脸由青转为雪一样的白,随着最后一口血沫无力地涌出,我一刀刺进他的眼窝,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两下,轰然砸进了吸满血的地毯中。
我站起身,用鞋底面无表情地碾碎那颗鲜红的眼珠,踩着湿泞的地毯,推门走到外面。
叶束尔正等在外面的长廊上。
“哥……”他瞥了眼屋里,又飞快收回视线。
我将那把沾血的匕首递给他。他犹豫着,最后还是抖抖索索地接了。
金恪残破的尸体就挂在那座他亲手搭建的断头台上,经风吹日晒,受万民唾弃。
进驻沃州后我才发现,虞悬不知何时失踪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我没有空管他,因为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
我试图寻找宗岩雷的遗骸,但金恪的亲信说,他们将头颅送回了蓬莱,至于身体,则丢到荒野上。如今,那具曾让我眷恋无比的身体,恐怕早就被冬季饥肠辘辘的野兽分食殆尽,连一块骨头都找不到了。
得知这个消息,我再次发病,在胃部几欲碎裂的痛楚中,呕出一口鲜血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醒来时,手上挂着点滴,李医生坐在床边,一脸凝重地看着我。
他自那场山谷敌袭中活了下来,但腿部受了重伤,如今只能持拐走路。
“我说过,我不需要治疗。”我直接当着他的面扯掉了针头,“你应该去帮助那些还有救的人。”
“谁让我和老四欠了宗岩雷的。”李医生没有阻止我,只是淡淡道,“当年,他收留我们,为我们报仇,替我们正名,我们永远欠他的。他被抓走前,让我和老四投奔你,以后听你差遣。这是他的遗言,我们不能不听。”
听到宗岩雷的名字,我的心不受控制地一颤,平息的胃痛又有故态复萌之势。
我蹙了蹙眉,直接下逐客令:“既然让你们听我差遣,那就不要违背我的命令。出去。以后我不叫你,你不准再到我面前来。”
李医生复杂地看我一眼,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没再多劝一个字,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开门离去。
接下来的一年,我掉转枪口,向北进发。
蓬莱政府军在多年的消耗中早已疲惫不堪、军心涣散,而我如今拥有金恪留下的全部军事力量、岱屿源源不断的武器弹药,以及一个“死而复生的圣人”所能调动的全部疯狂。
增城不战而降。魏廉亲自打开城门迎接,当众宣布这是日神托梦降下的旨意。
阆风的地方当局见风使舵,主动派使者连夜请降,附带了一份足以武装一个军团的丰厚战备物资作为投名状。
樊桐抵抗了三十九天,第四十天城内弹尽粮绝,秩序崩塌,守军投降。
玄圃打得最久,花了三个月。但再坚固的防线,最终也被我用不计代价的人命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我没有在任何一座城市停留太久,目标只有一个——白玉京。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食物已经很难消化,全靠大剂量的止痛药和营养液吊着一口气硬撑。但在亲手杀了楚寰之前,我绝不容许自己倒下。
每攻下一座城,我都会下令,清查所有参与过镇压、迫害沃民的官员和贵族,将他们公审定罪。
一开始,这道命令是精准的。有名单、有罪证、有审判程序。叶束尔负责整理名单,每一条指控都经过核实。
但随着名单越来越长。从“直接参与镇压的”到“间接提供资金的”,从“虐杀过沃民的”到“在沃民被屠杀时保持沉默的”……边界一点点扩大,而每一次扩大都有看似合理的理由。每天都有上百人被拉到街头处决,鲜血染红了每一座城市的下水道。
叶束尔开始提出异议:“哥,这个人只是个普通的商人,他给政府军提供物资是被迫的……”
“被迫?”我从堆积如山的战报中抬起头,“公审至今,名单里有说自己不是被迫的吗?”
他不再说话。
白玉京近在咫尺。
仲啸山将残余的精锐部队全部收缩至京畿防线,在白玉京外围构筑了三道防御工事。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战,退无可退,打得极其凶狠。
我的军队在第一道防线上就啃了整整两周。重炮日夜不停地轰击,炮弹犁过的地面寸草不生,泥土都被翻成了焦黑色,混着弹片和碎骨。
伤亡报告每天都在递增。叶束尔把名单放在我的桌上,我起初还会翻,到后来,直接倒扣过去,不再去看那些冰冷的数字。
这样打了一个月,楚逻派了一位使者前来。
使者是个年纪不大的文官,穿着已经不太整洁的正装,脸上写满了疲惫。
他呈上一封楚逻的亲笔信,大意是愿意和谈、承认沃州独立地位、释放所有沃民政治犯,条件是停火止战,保全京中百姓。
我看完,将那封信折好,放在桌上。
“回去告诉楚逻。”我说,“让楚寰自己来,跪在城门口,以死谢罪。这是唯一的条件。”
使者的脸白了。
“沃之国数十万沃民的血债,总得有人来还。”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且平淡,“蓬莱王不死,仗就不会停。”
使者走后,叶束尔站在帐篷门口,沉默了许久。
“哥。”他终于开口。
“嗯。”
“楚逻开的条件……其实已经很好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吐字:“不够。”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二天,楚逻的回信到了。很短,只有四个字。
【恕难从命。】
我将信递给副官,下令:“准备总攻。”
总攻在黎明时分正式打响。
仲啸山的第二道防线在集火猛攻下苦苦支撑了三天,而第三道防线仅仅只撑了一天半。但不是被我攻破的,而是从内部瓦解的——战争一开始就被严格管控在白玉京内、施行劳役的沃民们暴动了。
守军瞬间腹背受敌,指挥系统大乱。仲啸山在乱军中被俘,防线霎时全面崩溃。
等我踏进城门时,入目所及已是尸横遍野。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到处充斥着绝望的哭喊与零星的枪声。大街上,蓬莱人和沃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些已经被烧成焦炭,面目全非。
我没有停下脚步,踩着满地灰烬与血水,一路向皇宫推进。
皇宫大门洞开,昔日森严的皇家守卫早已溃散逃亡。我带着人长驱直入,穿过一重又一重空荡荡的华丽宫殿,直达权力中心的最深处。
偌大的殿堂内,只剩下老皇帝和楚逻两个人。
“好久不见。”楚逻冲我优雅地微微颔首。
我站在距她三米处,同样一颔首:“好久不见。”
据那些暴动的沃民头领说,是楚逻在最后关头下令将他们从集中营里放了出来。她明明可以带着亲信趁乱逃跑,却偏偏留到了最后。
在保全帝国的“忠”和抛弃父亲的“孝”之间,她哪个都不好选,最终,哪个又都选了。她用释放沃民换取了更快结束战争,又用留下陪葬全了对父亲的孝道。
我对这位公主并无恶感,直接让人将她带下去,吩咐好生看管,不得无礼。
处理完楚逻,我转过头,看向王座上的那个人。
“我记得你。”老皇帝端坐在大殿正中的宝座上,身上穿着那件只有在重大的庆典上才会披挂的厚重华袍,说话间,满是腐烂的味道,“你看上去,比我还要像个将死之人。哈哈哈,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你这小小沃民手里。”
我抬了抬手,没有与他废话。
身旁的沃民士兵大步上前,将他从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椅子上拽了下来。
他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殿外的广场上。我让人剥光了他所有的衣物,将他的双手反绑在宫门前粗壮的白玉石柱上。
他脖子上的疤痕清晰可见,疤痕以上是苍老的头颅,而疤痕以下,是布满尸斑,却仍然年轻饱满的青壮年身体。
让我想到了当年GTC收官战上,那些被人类想象力拼凑出来的、畸形的怪鱼。
冬日凛冽如刀的寒风无情地刮过老皇帝赤裸的皮肤,他浑身剧烈地打着颤,却始终紧紧咬住牙,没有发出一声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