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竿击打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我一惊,动作停顿了半秒。他顺势扣住竹竿用力一拽,巨大的惯性把我整个人带向他的怀里。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以为沃民起义,搅乱蓬莱的政局,你们就能赢?”他贴在我耳边,语气阴鸷,“老皇帝不会妥协,巫溪鲲鹏也不会服软。革命一旦点燃,你们得到的不是自由,只会是更血腥的镇压。”
“那你说该怎么办?一辈子下贱,当你们蓬莱人的狗吗?”我趁他夺棍的空隙,挥拳袭向他的面门,“再糟糕,已经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他轻松接住我的拳头,脸上闪过一抹狠戾,膝盖重重顶向我的腹部。我险险格挡,手臂发麻,踉跄着背脊撞在了一棵榉树上,肺都震得一荡。
“内乱爆发,最先饿死的绝不会是贵族。”宗岩雷将手里的竹竿掰成两节,掷向一旁。
我捂着胸口咳嗽两声,看到了地上园丁落下的长柄修枝剪。
“少爷,你是不是对沃民有什么误会?我们不是将会‘挨饿’,我们是一直都在‘挨饿’。起义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从你们嘴里抢一点吃的吗?”
顺势抓起那把修枝剪,我没有开刃,只是用手柄末端狠狠杵向宗岩雷的肩膀。
他一把攥住那把修枝剪,眼里满是怒色:“那就更不该点火。”
“不点火,我们永远只能跪着求一口残羹冷炙!”不止他恼火,就连我的火气也莫名其妙被点燃,“你是蓬莱贵族,你有你的既得利益;我是沃民,我也有我的生存立场。你不会为我改变,我也不会为你停留,争这些有什么用?”
说罢,我一只脚猛地往后蹬在树干上借力,推着他一起倒向不远处那片灿烂的花丛。
我们在花海中翻滚,泥土沾满了他的白衬衫,也糊住了我的视线。最后,这一轮搏斗以他死死压住我、按住我的肩膀为结局。
“‘乱’不是解药。”
他剧烈喘息着,居高临下地盯着我。额头上的免缝合贴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伤口重新崩开,鲜血蜿蜒而下,摇摇欲坠地凝在下颌,随着他的话语落在我的脸颊上,烫得我眼皮难以抑制地一颤。
“‘稳’也不见得是慈悲。”我暗暗将手探进口袋,攥住了那条微湿的手帕。
“你哪儿来的自信,觉得新世界、新制度就一定更好?万一你赌输了呢?”
“沃民每天都在赌。区别是以前赌的是多活一天,现在赌的是活得像个人。你问我赌输了怎么办?那就死。”我毫不避谶,直言了当,“我没得选。”
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花园里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我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你没得选?”终于,他一哂,眉眼间染上浓重又刻骨的怨恨,“你选了骗我;你选了利用我;你选了把刀递给别人;你选了让孩子躺在手术台上……你不是没得选,你只是不想选。”
他的手紧紧扣住我的肩膀,好似下一刻就要将它们捏碎。
我忍痛抬手握住他的胳膊,搜肠刮肚想着能让他在此刻分神的话题。
“你给我打吐真剂那晚,最后一个问题,问了什么?”我忽地问道。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果然让他愣住了,思维出现了刹那的断层。
就是现在!
我用力将他的胳膊往边上一扯,腰腹核心爆发出一股巧劲,飞速调换了上下的位置,将他反压在身下。
不给他一点反应时间,我掏出口袋里早已准备好的帕子捂上了他的口鼻。
他瞪大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敢信我如此卑鄙耍诈,还是不敢信自己就这样轻易上当。
一只手如爪般抠抓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揪扯在我的胸口,仿佛困兽的垂死一击,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试图将我掀开。
我只能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捂住他口鼻的手半点不敢松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甜腻的乙醚味在两人急促的呼吸间弥漫,他的力量从强到弱,几秒过后,双手颓然地垂落到泥泞的花丛间。
见他已经失去行动力,我移开了手帕。双手因为方才太过用力,甚至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正在此时,夜风骤起,吹落樱花枝头如云般的花瓣。粉白的花雨随风扑来,迷乱人眼。一片花瓣恰好悠悠落下,停在宗岩雷微张的双唇间。
我抚着他的脸,在这样一个环境,这样一场打斗后,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吻住了那片花瓣,也吻住了他。
唇角的伤口隐隐作痛,这是个混着苦涩和铁锈味的吻。我吻得很深,近乎掠夺般吮吸着他唇齿间残存的烟草气息。指尖滑过他额上的伤口,在他深刻的轮廓上留下一点泥土与血交织的痕迹。
他受药性影响,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不会反抗,不会拒绝,也不会再发火说那些难听的话刺我……
不行,要走了。
我强迫自己停下,却仍是磨磨蹭蹭,黏黏糊糊。
直到又一阵风吹来,我才彻底结束这个吻,从地上起身准备离开。
白大褂上满是泥土,我干脆脱下来,丢在了一边,转身往安全门走去。
“姜满,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脚下一顿,我错愕地回过身。
地上的宗岩雷并没有完全昏迷,他双眼半阖着,视线涣散地望着那株在风里摇曳的樱花树,声音微弱得比簌簌作响的枝叶还轻。
“这就是我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我是怎么回答的?”我问。
他闭上眼,睫毛轻颤,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不是我当初的回答,而是他现在在叫我滚。
这次,我不再停留。
我走到门边,抽出那把卡住门把手的铲子,“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巴泽尔。
回到避难小屋,已是深夜。
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屈腿坐下。
“呲——”拉环开启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孩子……
我竟然,和宗岩雷有个孩子。
掏出手机,我在网络的世界搜索起“宗寅琢”三个字。
媒体上的照片不多,大多是远远的侧影或者打着马赛克的模糊图像。但我依然一张张地看着,不厌其烦地放大每一处细节。
不知不觉,一罐啤酒见底。我把空罐搁在地毯上,抱着手机,迷迷糊糊靠着沙发睡去。
第二天清晨,在脑袋和胃都极其不舒服的情况下,叶束尔打来电话,将我闹醒。
“哥,我在搜集老皇帝换体证据的时候,查到一件事……”他的声音听起来颇为迟疑,“这事有点离奇。”
我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撑坐起来:“什么?”
“虞悬,有个孩子。”
第84章 这才是,他厌恶的表情
叶束尔在调查老皇帝和教宗的换体丑闻时,心血来潮,顺手把其他几位核心王室成员的医疗记录也扒了个底朝天。
如今王室风头最盛的两位,非楚圣塍与楚逻莫属。
“我代领我组成员,沿着他们的医疗记录顺藤摸瓜,都查出了一些问题。先说楚圣塍的……”叶束尔道,“我先是查到他在岱屿的一家高端医疗机构有档案,但这也正常,毕竟太子妃是岱屿人。但奇怪的是,档案里有一条代号为‘A计划’的记录被加密了无数层,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我们发扬了死磕到底的精神,经过两天的耐心破解,终于查出来,所谓的‘A计划’,竟然是楚圣塍通过人工子宫孕育后代的秘密项目。”
净世教的教义严苛,崇尚自然孕育,视科技干预生殖为亵渎,如此大新闻,叶束尔他们一下来了兴致,决定深挖。
然而挖着挖着,他们发现小王子虽然是通过辅助生殖技术出生,生父是楚圣塍没错,生母却并非戴越。
“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基因溯源和比对,我们最后确定,小王子的‘生母’是虞悬。”叶束尔语气里带着隐隐的成就感,仿佛完成了一个多了不得的项目。
这事确实可以称得上一句“离奇”,但另一个当事人如果是楚圣塍的话,我又觉得非常合理。
遥想当初在沃州时他说的那些话,感觉是这个疯子能做出来的事。
之后,叶束尔又说,在“造”这个孩子前,楚圣塍还特地根据虞悬的基因图谱定制了一款药物。只要注射进虞悬体内,他的基因遗传就会被破坏,他将无法再利用骨髓生育来延续后代。
这一招实在恶毒,怪不得……虞悬那么恨他。
“哥,楚圣塍搞个和男人的孩子出来是何意味啊?你说虞悬知道小王子是他的孩子吗?”叶束尔这颗完全沉浸在知识海洋里的聪明脑袋,如何也想不明白男人与男人间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
“应该……不知道吧。”回想虞悬每次提到小王子时那难以掩饰的厌恶,我猜测道。
不然作为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以及仅剩的血缘至亲,他不可能是那样的态度。
“那我们要告诉他吗?”叶束尔问,“毕竟虞悬全家都被杀了,如果知道自己还有个孩子,应该会……很高兴吧?”
本来我不打算管这档子闲事,但叶束尔的话却让我心念一动。
如今的虞悬越来越激进,越来越不可控。如果他有了软肋,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先别告诉他。”我迅速做出决断,“你帮我准备一份小王子与虞悬的亲缘鉴定报告,关键信息打码。记住,是亲缘,不是亲子。然后,替我约他在现实世界见面。”
“好。”叶束尔对我全然信任,没有多问,“还有哥,我还追查了楚逻的医疗档案……”
话锋一转,他又开始抛出新的炸弹。
他发现楚逻当年在巴泽尔生产时的医疗记录是被篡改过的,有了先前楚圣塍的经验,他直接开始比对基因库。
“哥,你绝对想不到,楚逻的女儿是她和韩浙的孩子。而宗寅琢,虽然有宗岩雷的基因,却不是楚逻的儿子。宗寅琢我怀疑也是人工子宫孕育的,不过目前还没查出来他母亲是谁,巴泽尔的档案库比较难攻破,但再给我两天时间,我肯定……”
“是我。”
“……肯定能查出真相。这些贵族真乱啊,太吓人了……等等,哥,你刚刚说什么?”
叶束尔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就算今天不说,他过几天查出来宗寅琢和我的关系,我也避免不了一番解释。既如此,不如直接坦白。
“宗寅琢是我和宗岩雷的孩子。”
叶束尔仿佛被一大口蛋黄糊住了喉咙,电话那头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凝滞了几秒,他呛到一样剧烈咳嗽起来。
“还有别的事吗?”我问。
“咳咳咳……不是,哥,你和宗岩雷……你们……怎么会……”叶束尔崩溃了,“啊啊啊啊啊我接受不了!!”
“嗯,没有我挂了,保持联络。”说罢,我淡定地挂断了电话。
音乐厅爆炸案最终被官方定性为“地底天然气管道老化引发的意外悲剧”。尽管网络上有许多质疑的声音,但全都被水军和官方引导打成了“阴谋论”和“造谣”。
就像之前被镇压的游行一样,“混乱”再一次被扼杀在摇篮里。一场足以震动世界的恐怖袭击,就这样被权力的手轻轻一拨,化解成了一起寻常的社会安全事故。
而随着教宗身体恢复康健,蓬莱300周年庆典日日期也被重新订了下来,就在一周后的周日早晨八点。
“假死?”
美术馆人烟稀少,我和虞悬并肩穿梭在琳琅满目的画作间,看起来就像两个相约看展的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