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拢伤口边缘,处理完伤口,我将急救箱还给了一旁等候的医护人员。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告诉我那里有炸弹吗?”宗岩雷的视线转向急救室紧闭的大门,话锋毫无预兆地一转,“是你做的?”
我愣了愣,因为他话语里的危险成分,不自觉站起身,缓缓后退。
“我……”这件事太过复杂,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是以我只能苍白地吐出三个字,“不是我。”
“不是你?”宗岩雷视线轻轻移到我脸上,短促地笑了下,眼里满是讽刺,“对,不是你,是‘你们’。”
这是典型的“狼来了”的故事。之前骗过他太多次,导致现在说什么,他都不会轻易再相信了。不过不怪他,是我自作自受。
“我确实太心软了,你说得对。因为对你的一再心软,我的孩子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这种人,怎么会有爱呢?”宗岩雷面无表情半举起满是血污的手,指尖微微一勾,“抓住他。”
保镖们应声而动。我早有防备,在他们扑上来前,借着对巴泽尔地形的熟悉,猛地掀翻一辆推车作为阻挡,闪身冲进安全通道。
我没有一层层地走楼梯,而是双手扣住金属扶手,以此为支点,身体轻盈地腾空而起,略过休息平台,整个人直接从扶手外侧横向翻坠到下一层的阶梯上。
脚步声被我越甩越远,来到二楼,我直接从开着的窗户翻跃出去,踩着细窄的砖墙边缘,攀上一根黑色的雨水管,快速落到了地面。
在那几名大汉冲向窗口前,我已经消失在漆黑的灌木丛中。
回到避难小屋,我将染血的外套狠命掼在地上。撕开黏住伤口的手套,我甚至等不及处理好掌心的擦伤,给虞悬单独发去“开会”字样便躺进了神经导航舱。
我直接买了一块全新的空间,门是最基础的灰色,空间里还维持着白底黑色网格线的初始设置。不算大,但够用了。
两个小时后,虞悬上线,我将他拉入我新购的空间。
“为什么突然开会?”
他才踏进门,我抬手一个标枪投掷过去,尖锐的枪头瞬间贯穿他的大腿。他一下痛到失声,直接脸色惨白地跪倒下去。
“我有没有说过,宗岩雷我来负责,任何人不许插手?”我从黑色座椅上起身,步步逼近。
虞悬额上、脸上很快溢出细密的冷汗,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笑道:“他不是没死吗?他儿子也没死,就是受了点伤。那又不是你的孩子,你心疼什么?”
“你也知道那是孩子?”我蹲在他面前,握住那根标枪来回捻转,“这次你做得太过了。”
虞悬痛苦地咬紧了牙,愣是没有发出一声示弱的痛吟:“我……”他眼里似是闪过一丝复杂,闭了闭眼,又将那些情绪全都驱散,转换成彻骨的寒冷,“他们蓬莱人怎么对我们、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我的亲妹妹,被叛军处决,死的时候才八岁!而你,你跟随父母颠沛流离逃到蓬莱的时候才五岁!那些蓬莱人有怜惜过我们吗?”
“你和叶束尔……你们兄弟俩想靠不流一滴无辜的血推翻暴政,怎么可能?”
“我这么做,也只是想让你,让所有沃民看清楚,蓬莱人从来和我们不是一国的。”
针对孩童的爆炸案是不可原谅的,蓬莱人一旦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沃民组织的所作所为,绝对会发起疯狂的报复。
蓬莱人和沃民的矛盾进一步加深,之前还在观望形势的温和派沃民马上会被逼得走投无路,也只能参与到反抗蓬莱的队伍中去。
战争将全面爆发。
而虞悬要的就是这个。
“别天真了,姜满。”虞悬颤着呼吸道,“老实告诉你,我的目标不是那些孩子,可我也不后悔。他们长大了就是下一个剥削者,下一个巫溪晨。杀掉现在的孩子,就是拯救未来的沃民。”说着,他身影慢慢变淡,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注视着掉落在地的细长标枪,我紧紧咬着下颌,片刻后,徐徐呼出一口气,也跟着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之后几天,蓬莱人的报复还未有音讯,宗岩雷的清算便先开始了。
元世界所有关于“自由意志”的空间或者物品,见即封。就连万书教堂,也难逃魔爪。这必定是宗岩雷动用了密钥,驱使主脑“跋罗迦”的结果。
叶束尔干脆放弃元世界的虚拟空间,转投传统网络。新的“万书教堂”以一种极其复古、类似匿名论坛的形式在暗网中重生。然而沈靖的黑客攻击还是如影随行,让他疲惫抓狂。
那场音乐厅爆炸案里,只死了一位钢琴家,其余孩子虽然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但好在没有死亡的,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多方打探宗寅琢的情况,得知他伤势极重,右腿极大概率会落下终身残疾。那一瞬间,我如坠冰窟,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下,宗岩雷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无论如何,我也想亲眼再见见宗寅琢,看看他怎么样了。于是三天后的夜里,我趁着宵禁前混进了巴泽尔,打晕一位岱屿医生,穿上他的衣服,换上棕色的隐形眼镜,潜进了宗寅琢的病房。
VIP病房分两部分,外头是家属休息区。两个保镖坐在沙发上,一个在打呵欠,另一个抬头看了眼我的工牌,视线在我脸上转了圈,什么也没说放我进去了。
里头的区域是病房主体,春婶歪在沙发椅上打着瞌睡。我直接将沾了迷药的帕子捂住她的口鼻,没一会儿,她便瘫软下去。
宗寅琢闭眼躺在病床上,做完手术的右脚悬吊在半空,不知是疼得厉害还是做了噩梦,他睡得并不安稳,不时发出小猫似的啜泣。
拉下口罩,我用手背刮了刮他的脸颊,低声叫他:“小蜜糖……”
宗寅琢听到呼唤,浓长的睫毛扇动着,一点点睁开双眼。
“……叔叔?”
我僵在那里,愣愣看着他,不为别的,只为他的瞳色。
原本褐色的虹膜,此刻变得犹如红宝石般剔透,比火焰还要艳丽。简直……就像是一双,沃民的眼睛。
第82章 有些账,你们自己算
宗寅琢的眼睛怎么会是红色的?
韩浙与楚逻的关系被爆后,媒体把韩浙从毕业院校到家族旁支都扒了个底朝天,我不记得有任何一条信息提到他带着沃民血统。而楚逻,更不必多说,她绝对是纯正的蓬莱人。
“你的眼睛……”我半跪下去,轻抚宗寅琢的眼尾。
他睡得迷迷糊糊,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兽,小声惊呼着拉起被子,艰难地往上拽,试图盖住自己的脸。
“叔叔,你不要看。我……我现在不好看……”
看来,他是知道自己有双“火红眼”的。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基因病”吗?
真相好似隔着一层薄纸贴在眼前,呼吸一重就能看见里面模糊的轮廓,却偏偏差最后一下,怎么也捅不破。
“没事的……”我强压下心头的震荡,笑着一点点往下扯他的被子,“你爸爸都和我说了,你可以不用再藏了。”
想要搞清楚这件事,最快的办法绝非审讯式的逼问。
“真的?”他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狐疑地盯着我。
“真的。”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骗他那个精明的爹都不在话下,骗这个单纯的小团子,更是手到擒来。
“那就好……”宗寅琢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轻易便相信了我的说辞。
“怎么今天眼睛变红了?”我语气平常地问。
宗寅琢不疑有他,爽快地道出真相:“因为……爸爸说,这几天没有别人来看我,可以不用打针。”
所以,真的是靠打针来改变眼睛颜色。
“你……”
我还待再多问几句,宗寅琢的眉头忽然狠狠一蹙,脸上浮现出忍痛的表情。
“疼吗?”我下意识看了眼他悬在半空的腿。
“不疼,一点都不疼……”他明明疼得嘴唇都失了血色,额角也渗出冷汗,面对我时,却还是坚定地摇头。
“爸爸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宝宝!”说着,他费力地朝我伸出自己的手。
我不明所以,握住那只手,顺着他的力道贴在自己的脸侧。
只感觉到柔软的、温热的手指抚过我的眼下,宗寅琢努力绽开一抹故作轻松的笑花:“叔叔,你不要难过了,我真的不疼。”
我微微一愣,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酸涩得发疼。我更紧地握住那只小手,贴在脸颊上。
明明他才是那个受了重伤、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人,如今竟还要反过来安慰我这个毫发无损的大人。
他要是真的留下残疾,无法像以前那样跑跳,无法再同韦家睿追逐打闹,他该多伤心?宗岩雷又该多难过?
“都是叔叔不好。”我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叔叔应该更早一点去找你的……”
以前,我总觉得人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每一个决定,自己做下的,产生的任何后果自己都该负责。可此时此刻,我却无比后悔。
后悔轻信了虞悬,后悔没有对他多一点防备,后悔将人类的情感想的太过于简单……我的傲慢,最终报应在了这些无辜的孩子身上。
“那叔叔也会受伤的。”宗寅琢说,“爸爸就受伤了,头都破了。”他噘了噘嘴,瞧着很是心疼。
从跟他的交谈中得知,当时唱诗班的小朋友正唱着歌,突然就发生了爆炸。他一下子被气浪掀翻在地,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就在医院,腿也做好了手术。
宗岩雷告诉他,是音乐厅的管道老化,发生了意外。别的小朋友都回家了,只有他伤得最重,要在医院待好几天。
我听他这样说,心口的窒闷感着实小了一些。还好,他没有见到那炼狱般的场景,没有亲眼目睹生命的消亡。
“叔叔,你最近是不是好忙呀?”
我以为他是看到我憔悴的面容由此猜测,便点了点头道:“是有些忙。”
“哦。”他垂下眼帘,语气里满是失落。
“怎么了?”
“你好久没来看我了。我想让你来听我唱歌,爸爸也说你太忙了,不能来。”
“对不起啊。”我柔声承诺,“下次,下次叔叔一定坐在第一排听你唱歌,无论多忙都来。”
“睿睿也来吗?”
我哑然失笑:“嗯,也带他来。”
他费力地伸出小拇指:“拉钩哦。”
“嗯,拉钩。”我勾住他软软的小指,盖章为誓。
宗寅琢毕竟受了重伤,精力不济,需要多休息。且这里是巴泽尔,我随时有被发现的风险,委实不宜久留。
大约待了十分钟,我让他好好休息,起身想走。谁知刚才还懂事乖巧的他,忽地哭闹起来,小手死死拽着我的衣角,怎么也不让我离开。
这个刚才腿疼到小脸煞白都咬牙说“一点不疼”的孩子,面对我的离去,哭得满脸是泪,身上都急出了薄汗。但他并非撕心裂肺地哭,而是十分隐忍、细弱的哭泣,仿佛已经极力忍耐自己的不舍,泪水却还是不听话地夺眶而出。
或许,这也是一种压力的释放。毕竟这样小的孩子,一直要在至亲面前装作坚强,其实是一件很累的事。
“不哭不哭,叔叔不走了,叔叔留下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我终究硬不下心肠,收回迈出的脚,重新坐到床沿,替他擦掉那些伤心的眼泪。
他哽咽着轻轻“嗯”了声。那双红色的眼睛经过泪水润泽,更是艳丽非常,配上他的银发和雪白的皮肤,活脱脱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白兔。
“有一天晚上,我睡着了,忽然感到有一道光射进我的房间……”
我接着以前跟他讲过的那个“星星和眼睛”的故事,继续往下延续。
“我睁开眼,看见一条翠蓝色的光梯,从那颗星星上垂下来,一直搭到了我的床边。
我顺着光梯往上爬,爬了好久好久,终于到了那颗星星面前。
我在它身边坐下,问它这段日子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