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我片刻,垂下眼:“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
之后的半个月,我也开始行动起来。
夜晚,我以“自由意志”创建者的身份,在元世界进行宣讲。
“你们记不记得,樊桐那个年轻人是怎么被拖走的?”我并不现身,只是以巨大的雕像为媒介,将声音扩到教堂的每一个角落。
教堂里火光摇曳,一排排长椅上坐着上千位信徒,每个人都手捧一盏烛火,戴着遮住头脸的兜帽,静静听我说话。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说了两句话,蓬莱警察就粗暴地殴打他、拘押他。然后呢?然后他们告诉我们,这叫‘秩序’。他们让我们相信,我们被打,是因为我们不够乖;我们被踩,是因为我们不够低。”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问题根本不是我们站得不够低。问题是他们站得太高了,高到看不见我们是人。”
“他们管我们叫贱民。叫久了,我们自己也信了。我们开始觉得,忍一忍就过去,退一步就安全,闭嘴就能换来明天。”
“可我们忍了二十年,换来了什么?”
“换来孩子被嘲笑;换来工作被剥夺;换来在街上被人像狗一样赶开。”
“我们退了一辈子,又退到哪里去了?”
“退到阴影里;退到下水道里;退到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地方。”
人群开始躁动,有人抬头,有人咬牙,有人眼里泛起湿亮的光。
“我不要求你们去做什么壮烈的事。你们不需要去死,你们只需要学会一件事。”
“学会说‘不’!”
“从今天开始,别再低头。别再把‘活着’当成恩赐。你们要把活着,当成权利。”
同一时间,我又戴上“姜满”这张更温和、更体面的面具,去学校、去福利院、去一场又一场被镜头包围的活动,用“冠军”的口吻讲爱与梦想。
我站在舞台上,耀眼的灯光打得人眼睛发涩。台下坐着孩子,坐着家长,坐着媒体,也坐着一群视我为偶像的沃民。
“我的出身十分普通,我曾经也觉得,自己只配站在地上,这个世界的‘天’离我很远。可你们看,我现在站在了这里。”
“不是因为我天生就该赢,而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把‘出身’当成结局。”
“我想把今天的掌声和成就,分给每一个不被看见的人,分给每一个在寒风里赶路的人,分给每一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
“我捐出在GTC联赛中获得的所有奖金,不是为了施舍,而是为了告诉大家,沃民也可以成为蓬莱的英雄!我们不该用暴力对抗偏见,而应用教育和慈悲去消弭隔阂。请相信,这个世界会因为我们的包容而变得更好。”
我就像一个精神分裂者,白天在阳光下诉说“爱”,夜晚在黑暗里宣扬“恨”。
半个月后,叶束尔攻破了白玉京中央医院的档案库,复制了老皇帝的底层医疗档案,证实了“换体手术”的存在。从两年前起,对方每隔六个月便要施行一场极隐秘的外科手术。每次手术后,他糟糕的身体状况便会得到改善。
如果蓬莱王可以换体,那教宗呢?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教宗看我时的那种“渴望”。不是欣赏,是垂涎。是看见一具还年轻、还完好的肉体时,不自觉的评估。
人类在他们眼里,恐怕早就不是和他们一样的存在,而是可以供他们随意使用的“零件”。
“还有一件事。”叶束尔说,“你让我关注楚逻,我查到她最近和仲啸山的夫人来往很密切,经常会带着小女儿一同拜访仲夫人。”
仲啸山的夫人?
楚逻、宗岩雷、巫溪鲲鹏、楚圣塍……所有线头在我脑子里缠成一个结,越想越紧。
这不可能是巧合。
刹那间,我生出种非常不妙的预感。我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可或许,我也只是棋盘上一粒微不足道的棋子。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
我刚从白玉京的一所大学结束关于“慈善与未来”的演讲,那满是热情的掌声还在礼堂回荡。然而,当我踏出大门的瞬间,迎面而来的春风却带着微凉的寒意,硬生生地吹透了我的风衣,叫我猛地打了一个哆嗦。
突然,手机剧烈震动起来,是叶束尔的来电。
我接通的瞬间,他几乎是用喊的:“哥!虞悬疯了!”
我脚步一顿,一边笑着朝周遭那些与我告别的同学挥手,一边问道:“出了什么事?”
“他要在圣教音乐厅制造爆炸!”叶束尔急切不已,“你让我小心他,我就一直盯着他。今天下午音乐厅有个儿童唱诗班表演,宗岩雷父子会出席,虞悬……虞悬要炸了那里!”
我瞳孔猛地紧缩,在满路行人惊愕的注视下,发疯一般朝着校门口狂奔。
我记得,圣教音乐厅就在附近,一公里左右……
“你确定吗?”我的喉咙里迅速泛起一股腥甜。
“确定!我截获了虞悬手下那个激进派的通讯坐标。哥,时间来不及了,还有五分钟,你快……”
我已经听不见叶束尔接下来的叮嘱了。
挂断电话,我疯了一样拨宗岩雷的号码。
第一通,响了两声,被按掉。
第二通,响了两声,又被按掉。
第三通,依旧如此。
我只能改发信息过去,手指抖得几乎打不了字。
【立刻出来,现在就走,带着寅琢离开音乐厅!】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人潮,肩膀不断撞到行人的脊背,咒骂声和惊呼声在我耳边炸开,但我根本听不见。
“让开!滚开!”我声嘶力竭地吼着。
路口的红灯刺目异常,我一秒钟也等不了,直接冲入了纵横交错的车流。
一辆黑色的悬浮车疾驰而来,伴随着刺耳的警报,避让系统在千钧一发之际刹住了车。我没有受到太严重的碰撞,但腿还是被剐蹭到,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柏油路上。
粗糙的路面像钢刷一样刮过我的手掌,我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痛。我顾不得去看磨破流血的掌心,甚至没空拍掉风衣上的灰尘,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往前冲。
“砰——!”
就在这时,天际边缘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烟花,也不是礼炮。
我看见两条街外的圣教音乐厅上方,一团暗红色的火光伴随着翻滚的黑烟冲天而起。
空气里,属于春天的花香瞬间被呛人的粉尘与焦臭味取代。
我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第81章 沃民的眼睛
逆着惊叫逃窜的人流,我艰难地挤进音乐厅里。
我不知道宗岩雷他们具体是在哪个厅,只能不断地抓路人询问。
“是哪个厅爆炸了?”
“有见过宗岩雷吗?”
“孩子呢?儿童唱诗班在哪儿?”
在混乱的指引下,我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侧厅,远远就看到舞台上一片血色斑驳。
脚底发粘。那一刻,触目所及的所有画面仿佛都变成了慢动作。粗重的喘息声占据了整个听觉系统,周围的尖叫与哭泣声统统退居背景。
孩子们倒在地上,大人们焦急地嘶喊。炸弹应该被藏在了钢琴里,爆炸的瞬间直接撕碎钢琴手,火浪掀飞周遭正在合唱的孩子。被余波震碎的玻璃穹顶如雨般落下,混合着钢琴的金属零件,成了最险恶的凶器,肆意划破皮肤,刺入稚嫩的肢体。
在一片狼藉中,我终于在一个舞台的角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宗岩雷半跪在那里,精美的白色礼服上染满了灰土与鲜红的血迹。他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瘦小的身体,那双平日里自信、深邃、仿佛无所畏惧的眸子,此刻写满了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慌乱。
视觉与听觉系统在刹那间恢复正常,喧嚣中,我一个箭步冲到舞台上。
一旁的保镖条件反射地想要拦截,看清是我后,惊愕地脱口而出:“姜先生?”
我不理他,径直扑到父子二人面前查看伤情。
宗岩雷的额头被飞溅的玻璃划出了一道两公分左右的口子,血沿着眉骨往下,挂在睫毛上。看着严重,但只是皮肉伤。
而宗寅琢,情况更糟糕一些。
右边的小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像是被钢琴或某种重物压过,骨头可能已经错位。鲜血顺着白皙的皮肤一滴滴砸落,最后全浸进宗岩雷的衣服里,把那片白染成一团可怖的暗红。
“少爷,我现在给小蜜糖做急救。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我迅速解下脖子上的领带,套上宗寅琢的腿根,做了个简易的止血带。
昏迷中的宗寅琢因疼痛发出一声微弱的嘤咛。处于严重应激状态的宗岩雷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我的骨头生生捏断。
我疼得皱眉,却还是努力撑起笑脸安抚他:“别紧张,我在救他……”
宗岩雷死死盯着我,好像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老板,车准备好了!”这时,保镖按住耳麦大声提醒。
“在前面开路!”我反手握住宗岩雷的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随后在保镖的带领下,快速离开了混乱的音乐厅。
圣教音乐厅位于上城区,距离巴泽尔也不过几公里。
车上,宗岩雷一直很安静。宗寅琢枕在他的腿上,他一只手不住地抚摸着孩子惨白的脸,另一只手仍旧无意识地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我指挥保镖避开高峰拥堵路线,穿街走巷,硬是缩短了一半时间赶到医院。
急诊室外,宗岩雷颓然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指缝里全是半干的血迹。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转瞬间便化作了一尊会呼吸的石像。
“找位医生过来,给宗先生处理伤口。”我对保镖道。
不一会儿,医护拎着急救箱匆匆赶来。可当他们试图靠近时,宗岩雷却像一头负伤的野兽,敏感地拒绝一切陌生人的碰触。
“别碰我!”他粗暴地挥开伸向他的消毒棉球。
止血钳掉到地上,发出一声刺耳声响,医护人员为难地面面相觑。
“我来吧。”
我上前从他们手里接过急救箱,戴上医疗手套,坐到宗岩雷的边上,小心替他处理起伤口。
他这次没有再抗拒,垂着眼,乖乖任我动作。
消毒棉球压过伤口,我细细吹着气,尽可能地缓解他的疼痛。
“姜满,你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他像是终于回过了神,在我为他贴免缝合贴的时候,准确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动作微顿,状似随意地回答:“我正巧在附近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