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我从他手里取回信,随手揉作一团,掷进垃圾桶,“那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必理会。只要阶级不变,他俩就断无可能。就算文小姐真的赴约了,蓬莱就这么点大,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我若真把信给了文小姐,反倒是害了穆珂。再被文家抓到,等着他的可不会只是一场单纯的毒打。不如就此作别,忍个五六年,待这个国家一切尘埃落定,说不定他们还能再续前缘。
“逃到国外,去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宗岩雷看了眼垃圾桶道。
我站起来,转身笑着看向他:“少爷,就算去国外也要吃饭吧?一个男仆,他拿什么养活文小姐?再者,一辈子躲躲藏藏的,我想也没什么幸福可言。”
“可是,如果文小姐愿意呢?”宗岩雷眼瞳半遮着,冷色的双眸被灯火染成温暖的琥珀色,“如果她愿意吃苦,愿意躲躲藏藏,并且为此感到幸福,你仍然认定,他们不会有好结果吗?”
他一边问着,一边握住我的半边脸颊,轻抬起来,低头吻了吻我的唇。
“短暂的幸福是爱情带来的错觉,长久的不幸,才是客观现实。”呼吸交叠,温度贴近,我顺着他的带动试探性地加深这个吻,舌尖才刚探出一点,还未来得及真正触碰,宗岩雷却忽然向后退开了。
我怔了一瞬,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得逞似的低低笑出声。
“那要怎么办?他们到底要怎样才能在一起呢?”他的唇边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认真做着思考。
灯影落在他脸上,表情并不分明,可唯独那双眼睛,明亮得惊人。
“阶级如果无法改变,那就毁掉。把蓬莱的贵族全都杀掉吗?掀起一场……属于沃民的革命?”
第58章 不如,边玩边等吧?
身为蓬莱贵族,又与王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的这番话着实有些耸人听闻。
我当然不会以为他是真心这样想的。若杀光所有贵族,他、巫溪俪,甚至宗寅琢又该如何?
这位大少爷,怕是在试探我的口风。
或许,人狩事件时我的说辞,并没有完全取信于他?
“少爷,您这主意也太血腥了。”我靠过去,下巴搁在他的肩膀,整个人倚进他怀里,“干什么非得打打杀杀的?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不行吗?”
宗岩雷静默片刻,顺着我的话改口道:“确实,太血腥,太激进了。”他将手轻轻按在我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只要沃民发起革命,这个国家就会变得更好吗?破坏秩序远比建立秩序要容易,但旧制度的终结,未必就能催生出更优的新制度。哪怕动机是正义的,谁又能保证一定会产生良性的结果?”
这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站在蓬莱人的角度,激进的革命带来的是国家动荡、制度失序;是群体失去理智、暴力横行;是经济的必然衰退、资本外流。
所以,就算要革新,他们也会更倾向于隐秘而精准的“局部手术”。在不触动核心利益的前提下,一点点更换掉那些生锈的齿轮,由此来消解底层足以引发暴乱的抗议和戾气。
若将蓬莱比作一艘巨轮,蓬莱人是甲板上锦衣玉食的看客,沃民则是没入水中、赤足推船的奴隶。
当船身开裂,蓬莱人急于修补裂缝以保全现状;但对于早已身处淤泥的沃民来说,毁灭不是终结,而是解脱。
即便巨轮沉没,即便所谓的革命是一场玉石俱焚的豪赌,结局再坏,还能比这冰寒刺骨的深渊更坏吗?
然而,我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宗岩雷希望我怎么想。
“是啊,您说得对。”我更往他怀里缩了缩,“您说的,都对。”
背脊上的手停顿下来,过了会儿,他说:“我们好像迟到了。”
“早就迟到了,谁叫您日理万机呢。”我失笑道。
话虽如此,我们两人却都未挪动分毫。就这么静静相依着,直到久不见我们现身的以悠打来电话催促,我和宗岩雷才姗姗动身赶往宴会厅。
一进宴会厅,哪怕视野仍旧有一点模糊,我也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数量众多的目光。
不过,巫溪晨死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加上……贵族宴会,除了我,怕是全场再找不出第二个沃民,会引起关注也在情理之中。
大概是顾及我视力尚未完全恢复,宗岩雷整晚几乎是走到哪儿都带着我。于是,一个晚上下来,我不是在同人打招呼,就是在打招呼的路上。
小时候,宗岩雷的社交礼仪就学得极好,只是因为身体的缘故,他向来厌恶应酬,对他人的视线尤其敏感。如今病情痊愈,那点社交上的排斥似乎也一并消失了,无论认不认识,他都能和对方随意聊上几句。
恍惚间,我甚至从他身上看见了几分宗慎安长袖善舞的影子。
中途,文难携着增城市长,以及今晚真正的主角——文小姐与她的未婚夫,一同前来同宗岩雷寒暄。
起初,我还能插上几句话,可随着话题逐渐转向政务、人脉与经济形势,我便不可避免地被挤出了谈话的中心。
就算如今我已家喻户晓,成了蓬莱冉冉升起的新星,可在这些贵族眼里,也不过是个比普通乞丐稍微体面些的高配乞丐罢了。
而和我一样,有些融不进话题、或者说并不适应这种彼此奉承的社交、半天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的,还有文小姐。
她看了一眼聊得兴起的四人,神情略显局促,朝我勉强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酒杯,默默退到一旁,站在舞池边缘发起呆来。
我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这才发现她看的是舞池中央的以悠和谭允美。
音乐恰好转入一段新的韵律。谭允美抬手,将指尖轻轻搭在以悠掌心,被他顺势一带,轻盈地旋转了一圈。午后新购的裙子流光溢彩,裙摆在光影下扬起浪花一样的优雅弧度。
相较紧张兮兮的领航风格,此刻的以悠要从容许多,身姿笔挺,脚步稳健,每一次都精准踩在节拍上,始终与谭允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进退间,两人相视而笑,默契十足。灯光在他们身上流转,舞池中的人群仿佛自动为他们让出了一小块空地。
如此俊男靓女,看他们跳舞,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文小姐的目光里,既有欣赏,又有羡慕。
或许,她并没有忘记穆珂,她也想要抗争。但当她的阶级被推翻,安稳的生活被打破,她仍能坚定地选择对方吗?
从她爱上沃民的那刻起,怎么选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怎么选,都是错的。
“谢谢。”
文芙愣了愣,转头看向我,迟疑道:“您在跟我说话?”
我点点头:“谢谢您设计的赛道,让我们夺得了冠军。”
文芙闻言,美丽的脸庞露出短暂的怔然,似乎有些意外从我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父亲说,我设计的赛道太无聊了。没有疼痛折磨,没有鲜血四溅,也没有尖叫求饶,乏味得就像……一片风干了十天的白面包。”说到这儿,她垂眸苦笑起来。
文难身为皇太子的财务官,职责是为对方打点GTC的赌盘,以此敛财,自然希望比赛越惊险越好。这样,赛事才有悬念,赌徒们才会拼命押注。
“他一定没吃过面包干吧。”抿了口葡萄汁,我平静道,“其实很香很好吃,下次我给他带一包来,让他尝尝鲜。”
文芙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立刻抬手捂住嘴,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确认文难没有注意到这边,才稍稍松了口气。
“您真有趣。”她压低声音说。
一曲舞终,掌声零零散散地响起。而就在这时,不知何时结束社交的宗岩雷忽然插进我与文芙之间。
“你的父亲让我务必今晚和你跳一支舞。就下一曲,怎么样?”他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说话时,微微使力,将我往边上推了推,与文芙拉开距离。
在蓬莱的订婚宴上,除了准新人需要跳第一支舞作为开场,还有一条默认的传统,即身份更高的人向身份较低的人邀舞。这被视作一种荣耀,有时甚至也可解读为上位者的恩宠与认可。
“啊……麻烦您了。”
从文芙表情上看,她应该是觉得有些突然的,但因为是父亲的要求,最终还是拎着裙摆向宗岩雷欠身行礼表示感谢。
新的舞曲再次响起。宗岩雷姿态闲适地牵起文芙的手,引她步入舞池。
舒缓的背景音乐下,他的舞步利落而精准,毫不拖泥带水,手臂的摆动角度与间距也恰到好处,几乎可视作交谊舞的标准范本。文芙显然亦受过良好教导,两人配合得并不比以悠和谭允美差。
这是一支很好看的舞。
标准、得体、无懈可击。
唯独,看得人心里一片平静,连一点多余的波澜都生不出来。
曲终时,掌声再次响起,比上一曲略显热烈。而就在众人散开之际,宗岩雷松开手,忽地俯身,凑近文芙低声耳语了几句。
文芙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她情不自禁地按住胸口,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慌乱,急切地想要追问什么,可宗岩雷已经直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舞池。
文芙怔愣地注视着宗岩雷的背影,几秒后才失魂落魄地拎起裙摆退到一旁。
宗岩雷径直回到我身边:“好看吗?”
“你跟她说了什么?”我瞥了一眼立在未婚夫身侧,笑容勉强得近乎有些僵硬的文芙,压低声音问。
“哦,我给了她一个选择。”他并不隐瞒,目光扫过舞池对面的文芙,淡淡道,“或许到头来,她像你说的,会不幸,会后悔。那也该是她自己权衡后做出的选择,而非旁人替她铺就的路。”
我就知道……
“这南墙,就非得要撞吗?”我长长叹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她就一定会跟他走?”宗岩雷收回目光看向我,语气微凉道,“说不定文小姐也像你一样理智又现实呢。”
不是,又有我的事?
我张了张口,顷刻间生出一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早知道,就应该在收到那封私奔信的时候把它毁尸灭迹。
宴会在午夜结束,可为了搞清楚文芙到底会不会跟穆珂私奔,宗岩雷大半夜不睡觉,硬是拉着我问酒店借了辆自动驾驶的悬浮车,开往文家大宅。
我们绕文家开了一圈,其实早就已经看到了穆珂。但为了不惊动他,还是往路口开了段,直到离得足够远,才背对他的方向停下。
更深露重,穆珂靠在一辆两轮的机车旁,夜色下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我与宗岩雷一同坐在车后排,停好车后,我不住往车后窗看着,心情复杂,一时也说不清到底是希望文小姐出现,还是希望她不要出现。
“离两点还有段时间……”宗岩雷解开自己的礼服外套丢到一旁,随后握住我的胳膊,将我扯到他的腿上坐好,“干等有点无聊,不如,边玩边等吧?”
膝盖抵住柔软的真皮椅面,闻言,我环伺了下周围。黑灯瞎火,荒郊野外,确实很适合玩些刺激的。
“好啊,少爷想玩什么?”我脱掉自己的外套,同样丢到一旁,决定奉陪到底。
既然走到这一步了,就没什么好矫情的。
他沉吟着,将我的衬衫从裤腰里抽出来,手掌探进下摆,贴着脊柱线缓缓游走。
“你的手活怎么样?”他问得自然又坦荡,仿佛只是在问我明天的天气好不好。
“……还行。”我忍着背上的麻痒,凑过去,贴住他的唇,又退开,“我来做吗?”
他笑了笑,指尖在我尾椎的地方用力一揉:“全你来,那我玩什么?”
我剧烈地抖动了下,手掌按住他的肩膀,不自觉地收紧十指。
“话说回来……”他扼住我的腰,一口咬上我的喉结,力道不重,也不算轻,能让人感到轻微的痛感。
我仰起头,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向来灵活的大脑莫名地卡顿了一下。
“既然你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他松开齿关,舔过那块滑动的软骨,声线低哑,含着浓重欲望,“那我是不是第一个这么对你的人?”
第59章 只有你,也只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