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日循环往复。
“少爷要见你。”终于有一天,这样的循环被打破了。
李管家亲自接我去见宗岩雷,一路上,他不断叮嘱我,关键时期,千万不能让少爷激动。
进门前,我全身都被消毒了一遍,而等我进到屋里,才发现宗岩雷的卧室已经被彻底改造了一番。
透明而窄长的门帘将卧室一分为二,宗岩雷在那头,我在这头,将可能“污染”他的病毒、细菌全部隔绝。
“少爷,您找我?”
那个靠坐在床上的白色人影听到声音动了动,似乎是从小憩中醒来了。
“……姜满?”
“是我。”
他一把摘去脸上的氧气面罩,没有任何迂回,直击重点道:“巴泽尔告诉我,他们能治好我,只需要移植你的骨髓。我不想一睁眼发现又被换上了你的器官,所以拒绝了。但母亲说,我就算死,也要先移植了你的骨髓再死。”
喉头微动,胃里沉甸甸的,很不舒服,我抿了抿唇,努力牵起唇角道:“这次巴泽尔和夫人都没有骗您,是真的只需要将我的骨髓抽出来移植给您,就能治愈您的身体。您无需担心,就像您平日里输血那样,一觉醒来,一切就结束了。”
“我要亲口听你说,这次没有骗我。”
丝丝缕缕的苦味弥漫在口腔,我干笑着,给出肯定的答复:“我这次没有骗你。”
宗岩雷轻咳两声,吐字越发吃力起来:“你发誓,会永远都在。”
渐渐敛住笑,迟疑了那么两秒,我举起手。
“我发誓,会永远都在。”隔着透明帘子,我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发下重誓,“若违背誓言,就让我皮开肉绽、血流成河,替今日这句话偿命。”
作者有话说:
这个治疗方案是我瞎编的。
第57章 属于沃民的革命
“……满?”
“姜满……”
我挣扎着醒来,尚未恢复清晰的视野里,头顶的灯刺目地亮着,橙黄的光直直压下来,照得人很不舒服。我本能地眯了眯眼,下一秒,那道光就被遮住了。宗岩雷的脑袋挡在那盏射灯前,出现在我上方。
“醒了?”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动作轻缓地问道,“做噩梦了?还是眼睛疼?”
我眨了眨眼,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表情,眼前却始终像是蒙着层水光。有什么自眼角滑落,带着滚烫的热度。
宗岩雷“啧”了声,俯下身,贴了贴我的额头。
“也没发烧,”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你到底怎么……”
话音未落,我已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往下拽。
他的身体被迫前倾,重心沉沉压下来,我顺势贴了上去,偎进他怀里。
“做噩梦了……”我把湿漉漉的鬓角埋进他颈侧,反复蹭着,嗓音喑哑地回他,“没事。”
宗岩雷侧过脸,唇贴上来,轻轻吻去我眼角晕开的泪水,呼吸落在皮肤上,带出一片凉意。
“什么噩梦让你哭成这样?”
“……忘了。”说着,我收紧胳膊,将他更往怀里带了带。
直到那片洇进鬓角的泪痕彻底干透,我们两个才从床上起来。
我的眼睛依然没能完全对焦,但比起昨天已有明显好转,相信再过一晚便能彻底恢复。
洗漱时,宗岩雷告诉我,昨夜席间,皇太子身边的那位财务官文难先生也在场。这人虽常年待在白玉京,实则是个地地道道的增城人。此次归乡,不为别的,只为主持自家小女儿与增城市长公子的订婚宴。
而他这位小女儿亦不简单,出身名门,美丽兼具聪颖,乃是增城上流圈有名的才女与淑仪典范。此次增城分站赛的赛道设计,正是出自她的手笔。
昨夜文难亲自邀约,希望太阳神车队的四位选手今日能留下参加他女儿的订婚宴。碍于情面,宗岩雷答应下来。所以今天我们仍要待在增城,等参加过订婚宴后才能回白玉京。
“明白了。”拿起干净松软地毛巾擦去脸上的水珠,我转身刚要回去自己那边,被宗岩雷一把揽住腰勾了回去。
他嘴里咬着牙刷,不说话,也不让我走,只是无所作为地看着我,任我自己悟出这种情况下最恰当的步骤。
我思忖片刻,试探着凑上去亲了亲他的面颊:“我先去叫孩子们起床。”
腰间的胳膊像是输对了密码的锁,应声松开。
“去吧。”他含糊地说着,大手顺势上抬,揉过我的发顶,收尾时,指腹划过我的后颈,在肌肤上留下几道清晰的麻痒触感。
我打了个激灵,忍着过了那道隐形门,才抬臂捂住灼烫的后颈。
或许是觉得订婚宴这种场合人员复杂,多是陌生面孔,安全上难免有疏漏,宗岩雷最终还是没让宗寅琢参加。下午时分,他让春婶带着孩子,随许成业他们一道先行回白玉京。
临别时,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尤其是韦家睿,一张圆嘟嘟的小脸涨得通红,哭声又急又响,我都担心他会不会一口气憋不过来。
“爸爸,我要跟你走……呜呜呜我不要和小蜜糖分开……”
“爸爸,你把睿睿买回家吧……嗝我想一直跟他玩……”
我这边抱着一个轻声哄着,宗岩雷那边抱着另一个,耐着性子安抚。
两个孩子哭了许久情绪才一点点缓和下来,最后大概是累了,索性趴在我们肩头抽噎着睡了过去。
韦豹和春婶早已在一旁守候多时,见时机成熟,连忙从我们手中接过孩子。直到此时,两人才终于被顺利分开。
“那我和睿睿就先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我将韦豹送到电梯口:“知道了,你也是。”
再往下就是公共区域,很可能会遇到记者,我实在不便继续陪同。
韦豹点点头,迟疑了一下,目光在空旷的走廊里扫过一圈,压低声音道:“那个神经病要是再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揍他。”
我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看向他,试图从他脸上分辨出这句话背后的意图。然而韦豹迅速移开了视线,与此同时,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走了,下次见。”他抱着睿睿走进电梯,门徐徐合拢,我只得将心中疑虑都生生咽回去。
下午,宗岩雷一如既往地被会议缠身,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我则被叫去陪以悠和谭允美出门购物,当个临时向导。
许成业他们虽然走了,但大多保镖留了下来。这一趟跟着我们出来的就有五个。
商场里人来人往,我们一行人都穿着常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刻意低调。但他们五个实在高大健壮得引人注目,哪怕不穿黑西装,只是闲散地围着我们,也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谭允美去试衣服,我借机去了趟洗手间,两名保镖硬要跟着一起。
我觉得他们有些过于紧张了,忍不住低声说:“不用这么夸张吧?这里是商场,应该没什么危险。”
两人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没跟我进去,退到了离洗手间稍远的位置。
洗手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水流声。我洗着手,一抬头,镜子里倒映出一个刚从外头走进来的年轻男人。由于视力还没完全恢复,我只能勉强看出来对方是个深肤色、颇为英俊的沃民。
他进来了也不去里头方便,只悄无声息伫立在我身后,鬼鬼祟祟盯着我。
我抽出纸巾擦拭双手,指尖不自觉绷紧,余光始终锁在他身上。
不会真让我遇到不怕死的吧?
这样想着,身后年轻人忽然将手探进上衣口袋。
我早有准备,抡起洗手台旁摆着的装饰花瓶,转身就朝他砸了过去。花瓶带着风声挥下,眼看就要落在他头上……
“姜先生,求您帮帮我!”
年轻人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紧接着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竟直直跪在了我面前。
花瓶恰好停在他的额头旁,微风轻轻拂过,带起他几缕发丝,他却眼也不眨,脸上毫无惧意。
“求您帮帮我,帮我把这封信交给文芙小姐吧!”他双膝跪地,手高举向我,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
我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眼那封被他捏得起皱的信,心脏仍旧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这发展,属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年轻人说,他名叫穆珂,22岁,原本在文家当仆人,从小与文芙小姐一起长大。两人年岁相近,朝夕相处,感情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生了根。
可惜好景不长,半年前,他们的事被文小姐的母亲察觉。对方半夜差人将他自睡梦中拽起,一盆冰水加一顿毒打,把他赶出了文家,严令他不许再回去。没过多久,文芙小姐与市长公子的婚事便敲定下来。
他从昨天就等在酒店门口,想要找机会见我,觉得同样身为沃民的我说不定能帮他。
“我只是……想最后确认一次。”他抬起头看我,眼底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已经把我忘了。”
他将那封信递到我面前,手指抖得厉害。
我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接过信,当着他的面拆开扫了一眼。
字写得很好,干净利落,内容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也没有指天画地的誓言,只是两句极其简短直接的话语——午夜两点,老地方见。若你愿意,我带你走。
一个沃民男仆,一个蓬莱贵族……要不是我和宗岩雷的关系外界并不知晓,我甚至怀疑身边是不是有隐藏摄像机在搞什么恶作剧综艺。
太过荒唐,也太过巧合。我轻哂了下,将信重新折好收进口袋,告诉对方:“知道了,我会尽可能帮你带到的。”
这种时候,拒绝反而容易激起不必要的纠缠,倒不如先应下,才好尽快脱身。
果然,穆珂一听我这么说,神情立刻松动下来,连声道谢,甚至想要给我磕头。
我忙伸手将他扶住:“行了,你先回去吧。”
他连连点头,走时还不住回头,像是把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我手中的信上。
回到谭允美试衣服的那家店时,她已经选好礼服,甚至还替文芙小姐挑了一条精致的项链作为订婚礼物。
晚间,订婚宴的酒店正好就在我们下榻的地方,连车都不需要备,只消下个楼,便能抵达宴会厅。
宗岩雷临出门前又接了个电话,我留在房间里等他,闲来无事,忍不住又把那封信取出来看了一遍。
这些人啊,怎么总是让我送信?难道我长得这么像邮差吗?
正出神间,信纸忽地从我手中被抽走。
我一惊,回头时,宗岩雷已经站在我身后,不知来了多久。
“这是什么?”他低头看着那封信,眉梢挑起。
我将下午在商场洗手间遇到穆珂的事简略地同他说了一遍。
“你要替他送信?”宗岩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