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别睡了,起来吃早餐。”我扯下韦家睿盖在头上的被子,将他从床上拉起来。
视线瞥向隐形门的方向,见人没追过来,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与两个孩子在房间里吃着早餐,春婶手里拎了套宗寅琢的衣服从隔壁过来。
“宗先生起了吗?”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向她打听宗岩雷的情况。
“早就起了,这会儿又在开会了。”春婶说,“忙得很。”
宗岩雷这一忙,就忙得一整个白天都不见人影。就连做造型,他都是独自一人完成的。
而当夜幕降临,增城分站赛拉开帷幕,他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一如往昔,对我既不冷淡,也没有过分热情,好像早上那场令人窒息的纠缠,不过我做的一场过于逼真的迷梦。
只是时不时地,我会感到如同星火一般的窥视,隐秘地舔过我的肌肤。
“传送门已开,请领航员们依次进入……传送门已开,请领航员们依次进入……”
赛道勘察开始,冷硬的电子机械音在等候室里回荡。几乎是同一时间,空间像是被切开了一道口子,一扇灰黑色的金属大门凭空出现。门上浮雕着错落的城市轮廓,冷光的照射下,有种别样的历史沉淀感。
“路上小心。”
我握住冰冷的门把,正要拉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我和以悠同时错愕地回头。
宗岩雷端坐在一把深红色的高背椅里,长腿翘起,姿态松弛却不显懒散。他手中端着一只精美的白瓷茶杯,杯沿细薄,釉色温润,很衬他的发色与眼睛。
看着我,他轻弯唇角,朝我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又补了句:“回见。”
“回……回见?”以悠哪里见过宗岩雷这样和颜悦色的模样,与其说是受宠若惊,不如说跟见鬼了似的。
我好笑地扫了他一眼,推开门,在耀眼的白光中,朝身后摆了摆手:“回见。”
白光过后,出现在眼前的是熟悉的城市景观。
街道的走向、建筑的高度、乃至远处老城区略显杂乱的天际线,全都与记忆中的增城分毫不差。
一时间,我不免有些恍惚。
“哈哈,今年是城市主题哦。怎么样,很逼真吧?”负责带我勘察赛道的工作人员见我愣在原地,笑着解释。
“是,太逼真了。”我说。
她抬手示意我上车,随即启动悬浮吉普,从起点缓缓前行。若非赛道上不时出现的突兀陷阱标识,这一路就像是什么城市观光导览。
城市模式在GTC比赛中其实并不罕见,但是……
“那些行人是怎么回事?”我指着街道上那些神态各异、甚至会在斑马线上来回走动的“行人”问。
他们看起来同真人别无二致,连衣服的褶皱和眼神的闪烁都完美模拟。
“哦,那些是AI。”工作人员不以为意地说道,“比赛时,他们会完全模拟真人的行为逻辑进行不规则走动。不小心撞到的话,会有相应惩罚哦。”
我并不意外,问:“什么惩罚?”
“领航员的视力会被‘夺走’。”
“撞到一个就全夺走?”
“当然不是。”她笑着摇摇头,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小段距离,“撞到一个,大概夺走10%的视力这样。”
我抿住唇,没再发问。
增城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过去六年,我开着苗木基地的货车,不知道在这座城市送过多少次货。不用地图,这里每条道路的长短,每个红绿灯的用时,我都一清二楚。
毫无疑问,这是我的主场。然而,偏偏是这样的惩罚机制。
行人太密集了。一般赛车在城市直道上的峰值时速可以达到300公里每小时,如此高速下根本无法轻易避开随时蹿出来的行人。
这是道简单的选择题:想避开,就要降低速度;要全速通行,就势必要牺牲领航员的视力。
大部分车队应该都会选择前者,毕竟没有视力的领航员,就好比被拆走方向盘的赛车——动力还在,却再也无法指引前进的方向。
除非……
轻轻咬住舌尖上那处新鲜的伤口,疼痛中,我慢慢收回视线,看向手中的路书。
除非,领航员能把整条赛道的路书全部记进脑子里,而车手不仅要百分百地信任领航员的指令,还要在领航员失去坐标时,用最简短的语言精准描述出当下的位置,助其重新“对齐”记忆。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考验领航员记忆力的对决。
作者有话说:
被姜满逃走后,少爷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荒唐,去厕所冷静了半天。
第53章 遵命
由于是熟悉的地形,我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在书写路书上,只用了半小时便回到等候室。
当宗岩雷听到赛道上的行人以及惩罚机制后,微微蹙眉:“夺取视力?”
“每撞到一个行人,就夺取领航员10%的视力。”我摸着右眼上嵌满各种金饰的眼罩,道,“但其实视力损失只要达到50%,基本上就已经看不清路标了。”
“那就避开行人?”谭允美纤长的指间不住翻着一根红色的花绳。
“速度会慢下来。”宗岩雷很快便理清其中关键。
“啊,我最讨厌控速了。”谭允美面无表情地将花绳递到我面前,“姜满,你这么聪明,想想办法吧。”
“那就别控速,你想开多快就多快。”我研究了下她手里的绳子,手指勾住两侧绷紧的红线,轻巧一翻,红绳在我指间瞬间变换成新的形状。
“失去视力你怎么领航?”宗岩雷声音发沉,眉心越发蹙起。
显然,极限二选一,他跟我的选择并不相同。
“开幕赛时有一段全黑路段,我们配合得很好。”
开幕赛首战,黑夜模式。黑钻石车队的主副车蹭着我们的车灯偷偷跟了一路,被宗岩雷发现后,他索性将自己的车灯也关了,一片漆黑中让我继续领航。那一战,黑钻石的主副车都未完赛,而我在肩膀被木刺刺穿的情况下,助宗岩雷重登第一的宝座。
“那只是很短的一段路,而今天……有整整300公里。”宗岩雷指尖敲了敲桌上完全摊开的笔记本,那上面有我方才画下的赛道简略地图。或者,也不能说是赛道地图,那就是一张增城的城市路线图。
地图上五个鲜红圆点格外醒目,这是本次赛事的强制校验点。它们不设固定途径顺序,车队必须自行规划最优路径,集齐全部校验点。若遗漏任一校验点,即便前十冲过终点线,仍会被判定“未完赛”,成绩即刻作废。
除起点、终点与五个必经校验点外,城市街道、小巷、高架桥乃至隧道皆可通行。而根据赛道设计,无论选择哪条路线,要集齐这五个校验点,总里程都将不少于300公里。
“我可以做到,只是……”手中的花绳被谭允美接过,随后纠结成一团,我没再管她,放软语气,冲宗岩雷微微笑道,“非常需要搭档的配合。”
若一味地同他唱反调,只会触发他的攻击性,我强他也强。但若是换一个角度,把这件事包装成没有他的帮助就一定做不成,我是在寻求他的帮助,那就是另一番结果了。
果然,宗岩雷闻言,落在地图上的视线轻轻抬起,马上就咬钩了。
“既然这样……我当然愿意配合。说吧,怎么做?”他向后靠住椅背,神情中带着一种近乎自负的自信。似乎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做到。
“首先……”我笑起来,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吐露。
太阳神车队目前的总积分是44,暂居第一。虽然宗岩雷拿到了两个分站冠军,但西部幻想靠着前两站的稳健表现,以37分死死咬在后面。仅仅7分的差距,在GTC的赛制里不过一个弯道的失误就能抹平。
接下去的三站,无论怎样都不能出错。
我们的战术需要更激进,更疯狂,必要时,也可以不择手段。
“我回来了……”
与两位车手解释的差不多了,以悠的赛道勘察时间正好结束。对于他这种在白玉京出生长大的人来说,两个小时内记住一座陌生城市的所有路线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他从金属门里虚弱地爬出来,两颊都凹陷下去,一副被城市赛道完全掏空身体的模样。
谭允美悄然蹲至他身前,用已经梳理顺的红绳三两下捆住他的双手,随后勾住红绳,将他缓缓拖到了桌旁。
“你还有一个小时。”谭允美松开红绳,拍了拍手,重新坐下。
“要抓紧时间了。”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道。
宗岩雷轻抿口茶,见以悠还没动静,冷声下令:“喂,别装死,给我起来。”
以悠一听见他的声音,便如被骤然拧紧发条的木偶,猛地从地面弹起。
“活过来了活过来了!”他将下巴轻轻搁在桌沿,只露出一颗金灿灿的脑袋,“说吧,什么策略?”
“很简单的,”我将自己的路书竖在他面前,笑着说道,“背下所有的路线。”
“……”以悠茫然地看着我,表情都空白了。
“你解‘数字滑动拼图’的速度比我还要快,你可以的。”我继续微笑,将路书又推近了几分,“向黑子证明你实力的时候到了,你不会怕了吧?”
我故意激他。
“那必不可能!!”
他顺利被激,从地上霍然站起:“笑死,从来没怕过!”
双手并拢垂在身前,他的神情坚毅而愤怒,那模样,像极了要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勇士。
一小时后,在高强度的记忆训练下,以悠将增城的地图差不多记了个七七八八。
离开等候室的时候,他用脑过度,已经面色发青、脚步虚浮。
“我、我会努力的哕……”他捂住嘴,把涌上来的东西又咽了回去。
宗岩雷无比嫌弃地睨了他一眼,抓住我的手腕,率先进入传送门。
在第三站玄圃站,太阳神车队取得了主车第一、副车第五的成绩,因此这一站,两辆车的发车位置皆在前排。
起点上方,红灯熄灭的下一瞬,26辆车组成的钢铁蜂群嗡鸣着疾冲而出,又在不久后,被建筑、行人、岔路分流,按照各自车队的拟定策略,有序推进。
而与往常不同,这次谭允美和以悠并不需要为我们拦截后车。
他们躲在主车的尾流里,紧紧跟随我们,采取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策略。
“路口右4,直线300……”前方路口红灯,行人们按照正常逻辑穿过斑马线,想要高速通过,就必定要撞过去。我怕宗岩雷有所顾忌,再次重申:“撞过去,不用管我。”
宗岩雷不语,只是换挡将油门踩得更重。
两名行人在被车头碰撞的一瞬间化为光尘消失,而我的视线在同时就像被调低了亮度,骤然一暗。
我不动声色,路书的播报丝毫没有延迟:“路口左3,直线50,右前方上桥……”
驶过一个路口,前方出现高架桥的匝道。
如果说一座城市里,哪里最不可能有人,高架桥上绝对算一个。不过,这样显而易见的信息,我想得到,别人自然也想得到。
上一站取得第二名的火力全开车队主车,紧紧跟在我们身后。从他们安静躲在尾流里的姿态来看,他们目前并没有要超车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