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岩雷在我面前站了会儿,伸手轻轻拨了拨我的发梢。
“怎么不睡床上……”他轻声咕哝着,弯腰打横将我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我只穿着薄薄的睡衣,甫贴近他的身体,便被他外套上难抵的寒意冻得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怕被他看出来装睡,我立马便将脸往他怀里蹭了蹭。
下一瞬,他的臂膀收得更紧,快步走到床边,把我小心放到了被子上。
扯过另一边的被子替我盖上,他站着没动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像是在观察我,又仿佛是在评估我熟睡的程度。
我维持着均匀沉缓的呼吸,正犹豫着是继续装睡,还是假装苏醒……忽然,头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掌。而就在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手上时,有什么更烫更柔软的东西,印在了我的右眼眼皮上。
可能怕弄醒我,他只是很快贴了一下便起身离开了。
房门缓缓合拢,发出“嗒”地一声,室内重归寂静。
我等了会儿,确认他不会再去而复返,捂着那只热意尚存的眼睛,猛然从床上翻身坐起。
分明只是隔着眼皮,轻微到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力度的碰触,我的眼球却像是被那抹热意灼伤,从眼眶深处开始滚烫起来。
这些年它经常疼痛,我已经很习惯了,可这次和任何一次都要不同。严格说来,它并不疼痛,它只是热。惊人地热。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颗眼球里挣扎、生长,叫嚣着、酝酿着,试图刺破我的血肉,蔓延进我的大脑沟回。
我捂着右眼,跌跌撞撞进了洗手间。凑到镜前,指尖用力扒开眼皮查看——虹膜上仍浮着那层雾似的白斑,眼白处缀着几缕淡红血丝,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下眼睑被我扯得微微泛红,我眨了眨眼,拧开水龙头,低头洗了把寒意彻骨的冷水脸。直到皮肤都被冻得刺痛起来,我这才停下来,扯过毛巾胡乱抹净脸上的水痕。
【太阳神集团董事长宗慎安先生于凌晨三点医治无效,与世长辞。】
早上,蓬莱的各大新闻媒体无不将此消息刊登为今日头条。
旧的太阳就此落幕,从今天起,太阳神将迎来属于它的新时代。
陪宗寅琢吃过早餐,又同他玩了会儿捉迷藏游戏,我于午后离开落樱山,回了车队。
途中,我特地留意了下,发现身后不远处确实是有一辆黑车始终跟着我,就这么一直跟到了车队大门。
在外头和叶束尔见面必定是不行了,我只能将他约在元世界。
依然是那座镜像万书教堂,我在雕像前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姗姗赶来。
“哥,你终于联系我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我一回头,就见叶束尔穿着一袭白大褂,眼下挂着两弯硕大的黑眼圈张开双臂往我这里快步而来。
我上下打量他,直接抬起胳膊,掌心对着他,示意他“停止”。
“你怎么了?”我的消息就算虞悬没带给他,网上也是铺天盖地,怎么也不至于担心成这样吧。
他停在距我一臂的地方,双目迷茫失焦,一副熬了几天几夜,人都被熬傻的样子。
“宗岩雷几天前突然启动了非周期性的技术审查。他限令我们五天内交出今年的阶段性里程碑汇报,并要求对明年的实验链路进行量化预测,说是直接挂钩预算权。
“脑机接口的数据清理和模型验证根本没法速成,但他只看KPI。为了赶在死线前完成报告,我带着整个小组在实验室熬了三个通宵,现在我的大脑比那些待处理的原始脑电信号还要混乱……”他维持着双臂向前的姿势,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和梦游似的,“宗岩雷简直就是个恶魔。”
“……那你还能正常沟通吗?”
宗岩雷新官上任,没想到先烧得是他。
“我尽量。”说着,叶束尔放下胳膊,抬起头,深深望了眼教堂尽头那座巨大的灰色雕像,带着解脱道,“明年的这个时候,无论是太阳神还是蓬莱,应该都不复存在了吧。”
我也放下手,轻咳一声:“我找不到密钥。”
他一愣,视线下移,落到我脸上,迟缓地“啊?”了声。
我只好再说一遍:“我找不到密钥。它不在宗岩雷身上,不在他家里,更不在车队。”
他回过味,倒抽一口气:“那……那怎么办?”
“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试试,只是……”只是什么,我没有说下去,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先不说这个。巫溪鲲鹏放任皇家警察厅胡乱抓人,对他是步臭棋,对我们却是件好事。继续我们擅长的舆论战,加大网上对他的声讨。我们要帮着仲啸山,砍掉这条肥大的‘尾巴’。”
叶束尔思忖半晌,就在我想一脚把他踹出神经导航舱让他回去给我睡饱了再来时,他脑子又活络起来:“抓走一个,就说抓了十个;抓走男的,就说男女老幼都抓了;很快放了,就说没再见人回来;活的,就说成死的……仲啸山坐视混乱,养寇自重。我们,就把水搅得更混。”
还好,没完全傻。
想着,我莞尔一笑,大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就让他见识一下,这个世界,并非只有他会颠倒黑白。”
那之后几天,宗岩雷忙着宗慎安的丧葬事宜,没再和我联系。而我因为答应了韦家睿会尽快回去看他,在与许成业知会过后,放弃随同大部队,提前回了增城。
许成业为了我的安全考虑,甚至特地拨了两名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给我,让我无论到哪儿都要带着。
于是,这俩保镖一道跟我去了寇姨的苗圃,白天在大棚里劳作,晚上再一道回家,陪韦家睿和项柔玩一晚的“闪亮变装”游戏,贴得满身满脸都是闪亮亮的贴纸。就这么持续五天,两名保镖从一开始的精神抖擞,到后来身形都佝偻起来。
比赛前一天,吃完午饭,我与寇姨他们告别,准备前往GTC官方安排的酒店与许成业他们汇合。
“不要!!”结果,临走韦家睿挂在我身上不肯下去,只要有人碰他,就发出浑厚而响亮的哭叫,“哇啊啊啊爸爸,你带我走吧,我不要再和你分开!”
我吃力地抱住他,没办法,只能答应带他一起。
鉴于我明天要比赛,总得有人照看他,最后商量下来,连韦豹也一同跟我们去了酒店。
直到上车,韦家睿趴在我肩上还在不断地抽泣。不过他从小就有个毛病,就是一坐车就容易犯困。果然,才半途他就睡着了,直到抵达酒店,在前台办理入住都没再醒来。
“你抱一会儿。”我的手酸得都快没知觉了,将小胖子往韦豹方向递去。
“你就不能给他晃醒,让他自个儿下来走吗?”说是这样说,韦豹却还是接过了韦家睿。
“以后他靠自己走得路多着呢,不差这一点。”说着,我戳了戳韦家睿红彤彤的脸颊。
韦豹嘴里啧了两下:“都不敢想你以后要是有自己孩子得宠成啥样……”
忽然,整个酒店大堂原本还算安静的等候区嘈杂起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门口。
一大帮人黑压压地涌进酒店,为首的几人正是引起喧哗的原因。
尽管网上对于哪位GTC选手车技更好的争论始终难有定论,但要论13支车队哪支颜值最高,从来没有异议,非太阳神莫属。
宗岩雷就不用说了,以悠与谭允美,放娱乐圈那也是能单独出道的水平。这几个人站在一块儿,本就璀璨的大堂都像是更明亮了几分。
“小满,好巧啊!”以悠冲我热情地摆摆手,往我这边走来,“这位是……”
“我儿子,还有我儿子的舅舅。”我为他介绍。
以悠瞬间僵硬:“儿、儿子?你有儿子?你结婚了??”
“是啊。”虽然是回答他,但其实我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在他身后的宗岩雷身上。
他手里牵着宗寅琢,自进门开始,脸色就不大好看。宗寅琢看到我,想要过来,被他一把拉了回去。
抱起宗寅琢,宗岩雷冷淡地瞥了我一眼,随后坐到了一旁的等候区。
“你不是才25吗?你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早婚早育啊??”
又怎么了?
“是啊。”我不怎么走心地回复以悠。
第51章 太卑鄙,也太无耻
太阳神车队包下了酒店最高的那一层,出于带孩子的需求考虑,两间最大的家庭复式套房给了我和宗岩雷。
这两间房彼此相对,位于酒店的最顶端。从客厅的落地玻璃俯瞰下去,不仅可以看到远处清晰壮阔的地平线,还能看到脚下波光粼粼的湖泊美景。
酒店静静“停泊”在湖中央,宛如一艘正在扬帆启航的巨舰。而一旁临湖而建的金色球形建筑,就是明日GTC增城分站赛的举办场馆。
“爸爸,好高哦!下面那个小白点,是不是小船啊?”
韦家睿在电梯里就醒了,这会儿兴奋地满屋子乱跑,几乎把所有抽屉、柜子都拉开看了一遍。
“好像真是。”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了眼,看到有个小小的白点在移动,像是艘游湖的观光船。
“爸爸,这里的地板好软!”小胖子躺到地上来回翻滚起来,“今晚我能不能睡在地上?”
“睿睿啊……”
我正琢磨着要怎么劝他睡床,韦豹走过来一脚轻踹他的屁股,简单粗暴地行使一票否决权:“不行!好好的床不睡你狗啊睡地上?”
“哎呦,舅舅小气!”韦家睿捂着屁股,跟条毛毛虫似的一拱一拱,远离了韦豹。
忽然,门铃响起。以为是酒店客房服务,来开床之类的,我开门准备婉拒,却发现门外站着的是春婶和宗寅琢。
有些惊讶地将门完全打开,我笑着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这么快来串门啦?”
本以为,照宗岩雷在楼下那态度,连坐电梯都要和我分开坐,必定是不会让宗寅琢亲近我了。没成想,我屁股还没在屋里坐热乎,他就把孩子送来了。
宗寅琢松开春婶的手,直直朝我扑过来:“叔叔!”
我顺势一把将他抱起来:“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的,要带哥哥和你玩捉迷藏吗?”一边说,我一边将他抱进屋里。
恰巧,韦家睿这时从窗户那儿拱过来:“爸爸,你看我厉不厉害?”
“韦家睿,没看到有客人来呢?”韦豹受不了,直接将他从地上扯起来,“好好站着,别丢人现眼哈!”
宗寅琢见此,往我怀里靠了靠,用很小的声音问我:“叔叔,这个很……很大的人是你的小孩吗?他怎么跟你一点都不像?”
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不好意思直接当着我的面说韦家睿胖,这才用了在他看来攻击性没那么强的词。
“对,这是我的小孩。他像他妈妈。”我也用很小的声音回他,“他叫韦家睿,小名叫‘睿睿’,你要跟他一起玩吗?”
宗寅琢垂眸看着地上有些局促的小胖子,思索几秒,点了点头:“好吧。”
我将他放到地上,他直接自己走到韦家睿面前,小大人似的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宗寅琢,你可以叫我小蜜糖。”
韦家睿盯着那只手看了会儿,视线由下往上,移到宗寅琢礼貌微笑的脸。
“嘻嘻!”他跟着傻笑起来,一把握住那只手,拉着对方就要往楼上跑,“你要不要玩捉迷藏?这里还有二楼哦,我带你去看。”
宗寅琢那小身板根本不禁拽,纸片一样就被他拽走了。
春婶连忙跟上:“慢点慢点,别摔着了!”
“这就是那个神经病的儿子?”韦豹视线一直追着俩小孩的身影,看不到了也没收回,“你觉不觉得他笑起来有点……”他双手环胸,眉心微蹙,若有所思,“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
“他妈是楚逻公主,你当然见过,眼熟也正常。”我走到水吧,拉开冰箱门从中拿了两罐啤酒,关门之际,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把一罐啤酒放回去,换成了气泡水。
“是吗?”韦豹接过我给他的冰啤,掰开拉环的下一秒,已经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可能吧。”
宗寅琢与韦家睿简直玩疯了,特别是当两人发现一楼那间卧室的墙壁其实是扇隐形门,可以打开使两间套房连通成一个整体时,闹着要我找酒店工作人员把门打开来扩充他们的捉迷藏地图。
打不打开,我一个人也说了不算。
我只能让他们先等等,然后自己跑到对门,想找宗岩雷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