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痛,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脚步往礼拜室外走。
好巧不巧,在门外撞见了巫溪俪。
“你怎么在这?”她视线往下,扫过我红肿的双手,“你在苦行?”
“是的,夫人。”我将手往后背了背。
“有用吗?”她的视线越过我,望向礼拜室里的那座日神像。
我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她唇角勾起抹嘲讽的笑:“没用就少来。”说完,她擦过我,进到里面。
“夫人……”我叫住她,嘴在动着,大脑的运行却因一夜没睡变得十分迟缓,半天都无法确认自己在说什么,“把我的眼角膜给少爷吧。我们可以骗他巴泽尔有新技术,能够治好他的眼睛。等移植完,就算他发现那是我的眼角膜又怎样?他总不会把它们挖出来。”
巫溪俪像一截挺直的松柏立在雕像下,脸上表情是少见的惊讶。
“你知不知道,他或许只能再撑一年不到?等他死了,你就能完好无损地离开宗家。念在你这些年尽心伺候的份上,我会为你开具介绍信,让你能够在白玉京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你的余生将会平淡、健康、一成不变地度过。”
“感谢您的慷慨。”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是说,“您所说的,我都明白。”
她定定注视我半晌,快步从礼拜室走出来。
“那我就没什么好忏悔的了。”
巫溪俪动作很快,第二天就安排了我在巴泽尔进行各项检查。
负责移植的医生说,由于我和宗岩雷血型相同,又是罕见的白细胞抗原全相合,我的眼角膜会更适合他脆弱的身体,减少不必要的排异反应。而又因为一张角膜可以分层移植,所以我只用瞎一只眼睛就够了。
可喜可贺。
与此同时,巫溪俪对宗岩雷的游说也非常顺利。她骗他那不过是做一个十几分钟的微创手术,巴泽尔新研发的人工角膜完全能治愈他的双眼。
兴许是巫溪俪的形象太令人信赖,又可能是无尽的黑夜着实难熬,宗岩雷在了解过手术的大概流程,确认过人工角膜的材质后,没怎么犹豫便应允了手术。
手术当天,我们在同一时间,分别被推进了两间手术室。
局麻下,右眼的角膜剥离非常顺利,仅仅两分钟,我的右眼便只剩下空洞的黑。
宗岩雷的手术持续了一个小时,被推出手术室时,他的双眼缠裹绷带,医生说手术非常成功,最快,他两天后就能重见光明。
本来,我应该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可偏偏不巧,傍晚时分,韦豹的一通急电打来,祖母病危。
我连行李都来不及回去收拾,直接买票从巴泽尔直奔火车站。离别前,宗岩雷拉着我的手,让我发誓一定会在两天后回来,他要一睁眼就看到我。
“好,我两天后一定回来。”我向他保证。
晚上赶到增城,右眼的麻药早就消退、不适的、如同砂石摩擦眼球般的刺痛感鲜明而难以忽略。
见到祖母,她已在弥留之际。
“婆婆,小满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啊!”
韦豹大声在她耳边呼喊着,祖母半天吃力地睁开双眼,颤抖地朝我伸出手。
“小满……”
我牢牢握住那双枯瘦、苍老的手,应道:“是我,奶奶。”
“小满,你一定要找……找到你爸爸……”她的眼眸浑浊一片,似乎看到了我,又似乎没有,“骏达,你在哪里……骏达啊……”
她一声声呼唤着父亲的名字,忽地顿住,然后叹出一口悠长的气,双手落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婆婆!婆婆……”韦暖扑上去,哭得泣不成声。
这还是我第一次处理亲人的正式离世,尽管有韦豹帮忙,不至于手忙脚乱,但仍然事务繁多。在此期间,右眼的疼痛总让我分心,我只能靠吃止痛药压制。而正因为这份疏忽,后续伤口愈合后,眼球表面产生了一层乳白色的、半透明的瘢痕组织。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祖母沉疴多年,我对她的离世早有准备,虽不舍,却也没有太过伤怀。
我赶在约定好的时间回到白玉京,出现在宗岩雷的床前。
简单地慰问了我的丧亲之痛后,他挥退了所有人,只留我在他卧室。
“替我解开。”他坐在床上,唇角抑制不住地微扬。
那是他近半年来,少有的轻松、愉悦。
“少爷,打个商量……”我坐在床沿,耐心地一圈一圈解开覆住他双眼的绷带,“等会儿见到我,能别生气吗?”
“生气?”他歪了歪脑袋,习惯性地用耳朵对着我,“你弄坏什么东西了,为什么我要生气?”
该说他敏锐吗?一句话而已,就猜到我“弄坏”了东西。
“其实也不算弄坏,还有一边可以用,而且……我用它修好了更贵重的东西。”
最后一圈绷带散开,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坠进宗岩雷的怀抱。
银白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他挣扎着掀起眼帘。长时间的黑暗让他的瞳孔在接触光线的瞬间剧烈收缩。他用力别过脸闭了下眼,又再睁开。
“就当是,我为你准备的、迟来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吧。”
五秒,或者十秒。他混沌的视野终于完成聚焦,房间里的一切重新变得清晰可见。
“所以,到底是什……”说着,他看向我,上一秒肉眼可见的快乐就此凝结。
那双重新恢复澄澈、明亮的眼眸不敢置信地睁大,死死盯着我戴着医疗眼罩的右眼,呼吸在顷刻间变得急促起来。
“不要……”他已经意识到,我“弄坏”了什么,又“修好”了什么,“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他伸出手,看起来像要碰触我的眼睛,半途,不知怎么又缩回手,指尖落在自己眼下。
“你怎么敢骗我?”他咬牙切齿地质问我,眼里含着惊人的怒气。
指尖用力刺下,他脆弱的皮肤上立刻便破开几道口子,鲜血眼泪一般顺着面颊滑落。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震惊,愤怒,痛恨……还有恐惧。
我意识到,他得知真相后的真实反应,可能要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
“是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站起身,退到一旁,不敢再刺激他。
我的认错并没有起效,他盛怒难消,在脸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后,开始发了疯地砸东西。
“不要!把它拿走!把它从我身体里拿走!!”他扫落床头柜上的一切,“谁要你的东西,谁要你这个贱民的东西!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你这个蠢货!谁让你自作主张了?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他太过激动,那天到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让家庭医生为他注射镇定剂,让他在药效下慢慢平静下来。
鉴于他根本不能看到我,我被剥夺了靠近他的权利。
几天后,李管家找到我,告知我今后不再需要贴身照顾宗岩雷,他已经另外安排人代替我。即日起,我需要搬离宗岩雷的起居室,住到翼楼的仆从宿舍,负责花园的植物养护工作。
我被丢弃了。
我自大地以为,自己能让宗岩雷接受意愿外的安排,却忘了……他才是那个主人。
作者有话说:
一只眼角膜分层移植给一个人是完全可行的,不过对宗岩雷更稳妥的移植方案其实是双眼移植完整眼角膜……但为了故事能够延续,我也不能让姜满真成瞎子吧。
再回答一下姜满是不是可以分左眼的角膜给右眼:
不行的,角膜只能完整取下来分,这样万一感染两个眼睛都保不住很危险,而且……可以移植别人捐献的角膜啊,不用自己分来分去!
姜满这种最合适的是等眼睛情况稳定后,进行角膜(别人的)移植手术。但他其实不在乎,也觉得浪费钱,所以一直没有治疗。
第50章 又怎么了?
“……有一天,我在街上走,走着走着,突然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怪人,鬼鬼祟祟缩在小巷子的阴影里。
他对我招了招手,压低嗓门说:‘我这里有颗特别漂亮的宝石,比沃之国的松河石还要翠蓝,是只有神国才有的美丽颜色。现在我要把这颗宝石卖给你,你能出多少钱?’说着,他把手里的宝石拿到我面前。
那颗宝石真的很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从第一眼起,我就被它深深吸引了。可我没有钱,我买不起它。
于是我问怪人:‘用别的东西换行吗?’
怪人像是早就料到了,笑着指了指我的脸:‘我要你的一只眼睛。’
那时候我想,我有两只眼睛,就算给他一只,还有一只呢。
我爽快地答应了。他拿走了我的右眼,把宝石留在了我的掌心。
我守着那颗特别的宝石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它突然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天上变成了星星。
原来,它是天上掉下来的、受伤的星辰,伤好了,就回到天上去了。
现在,我的右眼虽然看不见了,但没关系,每当我抬头看天,我就知道最美的那抹翠蓝一直都在,它正替我看着这个世界。”
真相实在不适合说给小孩子听,我将它进行了一些艺术化的加工。
“还找得到坏蛋吗?”宗寅琢听完故事,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让他……让他把眼睛还给你。”
其实,以我银行卡里目前的余额,足以支撑治疗。无论是去找巴泽尔,还是随便选择上城区的哪家医疗机构,只要告知他们我需要做角膜移植手术,想必不出一个月,我的右眼便能重新恢复视物能力。
可没必要。
无论是从时机还是从功能亦或个人形象上来说,恢复右眼的视力都没必要了。
“应该找不到了吧。而且,这就是代价。欲有所得,必有所舍……”我声音渐低,宗寅琢只是片刻功夫,便闭上眼酣然入睡。
又等了几分钟,见他彻底熟睡,我悄悄抽出自己的手,替他掖好被子,招呼春婶一道离开了房间。
宗岩雷直到凌晨都没有回来,在管家的安排下,我住进了二楼的客房。
洗完澡,我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的那枚银色多巴胺胸针陷入沉思。
没有。
从进到这座大宅,它就毫无动静。
这一晚,我差不多把所有楼层都逛遍了,以这枚信号搜捕器的工作范围,如果密钥在这里,它早就应该有反应了才对。
所以,秘钥不在这儿。
往身侧倒下,我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疲惫地长长呼出口气。
“少爷啊,你到底把东西藏哪儿了?”
不知不觉,我蜷在沙发里睡了过去。
由于没有拉窗帘,晨光初露时,我受光线影响,已经有些半醒。而当宗岩雷裹着一身寒露从外头走进来,那冷冽的气息瞬间便叫我彻底清醒过来。
醒是醒了,但因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仍旧闭着眼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