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魏主教,名为魏廉,算是……易映真的继任者。两人不仅性格相似,理念相同,连体型……都非常的一致。初见他时,我甚至有过“他是不是和易教授有血缘关系”的念头。
当年易教授遇刺身亡时,他正担任易教授教区的司事。得知易教授身死的消息,一路从教区哭到白玉京,到的时候,两只眼睛都肿成了核桃。
易教授死后没多久,他很快填补空缺升任主教。如今,已与易教授一样,在民间广受信徒好评与爱戴。
半年前,圣教两位主教接连曝出丑闻,撼动信仰基石,致使教会公信力一落千丈。然而,这场危机却成了他的机遇。于新一轮教宗候选人名单中,原本胜算渺茫的他,一跃成为最令人瞩目的黑马。
“知道了。”宗岩雷应着,扫了眼我的盘子,“怎么,吃的不合你胃口吗?”
每个人的食物应该都是根据口味和需求定制的。巫溪俪的蔬果偏多,宗岩雷的肉食偏多,宗寅琢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而我,兴许是怕我胃承受不了,我的餐食大多清淡软烂,看着没什么食欲,吃着……更没有食欲。
“没有,很好吃。”但总归是宗岩雷一片好意,再如何难入口,我还是大口舀起盘中据说是鱼肉和山药泥混成的白色糊糊,送进了嘴里。
吃完饭,一家人移步到宗寅琢的游戏室,陪小孩子玩耍的同时,继续餐桌上未完的话题。
“楚逻殿下最近怎么样?”
“还是和以前一样……”
或者说,我负责陪宗寅琢玩耍的部分,而宗岩雷和巫溪俪,负责继续闲聊的部分。
在帮宗寅琢拼完一架直升机后,兴许是今晚各种糊糊吃的有点多,我起身向沙发上的两人打了声招呼,往洗手间而去。
这间游戏室应该是后期改的,屋内并未设置洗手间,若要方便,只能前往隔壁的另一个房间。而等我方便完,正在洗手时,门外忽地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是长短一致的三声。
关了水,我湿着手跑去开门。才拉开一道缝,便被宗岩雷迫不及待握住门框推开,挤了进来。
“明明是送给我的花,为什么说是送给母亲的?”他反手关门,动作自然地用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一把勾向他。
我脚步踉跄着摔进他怀里,条件反射地伸手抵在他的胸口。
“下次再送你。”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那么慌张,慌张到直接把背在身后的花送到巫溪俪的面前,还说那是给她的见面礼……可送都送了,那只是一束花而已,用得着特地堵到洗手间来与我对峙吗?
“那这次怎么办?”宗岩雷垂眸,灼热的目光逡巡过我的双唇,“你拿什么赔我?”
“我……”他这实在是有些不讲道理,我微微启唇,一时有些语塞。
“算了。”
听到他轻声的吐字,我以为他的意思是,这次就算了,放过我,谁想下一秒他便倏地压下来,目标明确,毫不避讳地以我的唇作为他索取赔偿的落点。
原来……是“算了,我自己来取”的意思。
按在他胸前的手不自觉攥紧掌下的衣物,裹挟着滚烫的鼻息,彼此的唇将触未触之际,洗手间外猝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揽在我腰间的手猛然收紧。
“滚!”他就像是一头被打扰了进食的野兽,满身的戾气,嗓音低哑又凶狠。
外头的人却并未被他吓退,语速飞快地道明来意:“是巴泽尔那边来的电话,说老爷情况有些危急,可能……可能要不行了。”
闻言,我和宗岩雷具是一怔。
“父亲?”
宗岩雷犹豫片刻,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犹如饥饿野兽吐出到嘴的猎物般,依依不舍又万分不甘地松开了对我的桎梏。
“你今晚留在这里陪小蜜糖,我尽快回来。”他整了整衣襟,冷着脸拉开了门。
门外管家早就在开门的一瞬间便退开八丈远,根本不敢抬头:“夫人正在车里等您……”
宗岩雷看也没看他一眼,径自快步往门外走去。
我回到游戏室,宗寅琢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叔叔,爸爸和奶奶去了哪里?”
“他们看爷爷去了。”我将他从地上抱起来,见他一直不停眨眼,知道他是困了,便问,“要睡了吗?”
小孩儿点点头,甜软地“嗯”了声。
我辅助他洗完澡,替他穿上睡衣,如同上次午睡一样,将他抱到了床上。
“叔叔,这次我睡着,你不能再不见了哦。”他拉住我的食指,不准我走。
“这次我保证不走。”我将他额头上的散发拨到一边。
“那你能不能给我讲个故事?”他侧身对着我,满脸期待,“春婶的故事,就只有那几个,我都听腻了……”
“你想听什么故事?”
他看了眼我的右眼:“我想知道,你的眼睛是怎么生病的。”
我有些错愕,怎么也没想到,宗寅琢会对这个故事感兴趣。
“其实……”我开始回忆关于这只眼睛的故事。
第49章 我被丢弃了
“当初就应该再另外过继一个旁支的孩子!如果他不能活到公主成年,不能和王室联姻,我当年认回他的意义是什么?”
“巴泽尔就是一群骗子,每年在他们机构花那么多钱根本不值得!”
“不管怎么样都要让他撑到明年,撑到和公主完婚为止……内脏烂了就让他换上姜满的,养着那贱民这么久,也到了该发挥他作用的时候。”
靠在仆从通道内,我静静听着一墙之隔的书房里宗慎安与巫溪俪的争执。其实说“争执”并不准确,那更像是宗慎安在单方面发疯。
“他不肯。”过了会儿,巫溪俪的声音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茶杯放入茶托的轻响,“他说他能容忍的极限是输血,如果让贱民的器官进入他的身体,他情愿去死。”
宗慎安闻言冷笑一声,像是觉得荒谬:“他以为这是他能选择的?”
“以他现在的身体,恐怕也撑不过大型器官移植手术。”
“能换一点是一点,起码让他把那双该死的眼睛治好。这样明年婚礼的时候,他坐着轮椅至少可以看着公主的眼睛念誓词……”
抿了抿唇,我不再听下去,直起身,顺着通道一路回了宗岩雷的起居室。
空气中满是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着苦涩的药味。我没有立即进卧室,而是先去洗手间仔仔细细洗了手,这才推开卧室门去看宗岩雷的情况。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晦暗的落地灯,氧气机枯燥而规律地运转着,宗岩雷陷在宽大的床铺里,被子塌陷在他身上,几乎勾勒不出身体的轮廓。他的双手压住被子,层层叠叠的绷带缠绕其上,却依旧掩盖不住底下嶙峋突兀的形状。
他就像是一截逐渐失去生机的枝条,哪怕将他小心插入花瓶精心养护,每日更换清水、注入肥料,也只是艰难地延缓他的枯败。
自从见过三哥,回来大病一场后,宗岩雷的身体便急转直下。那之后的半年里,他大多时间只能卧床,连楼下的花园都很少去,学校就更是没再去过。他甚至在床上度过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那一天,我怀疑整个白玉京的权贵都送来了生日贺礼。
珠宝、古董、艺术品……琳琅满目的礼物堆满了房间,然而宗岩雷却一个都没有拆,直接将东西打包丢进了家里的保险库。
当天晚上,属于父母的礼物送到——宗慎安简单粗暴地给了张八位数的支票,巫溪俪则是一块黑黢黢的陨石碎片。
宗岩雷撕碎了那张支票,只留了巫溪俪的陨石碎片,将它摆放在了自己的床头柜上。
手指贴住额头,感受了下温度,确认过他没有发烧,我轻声唤他:“少爷……”
眉心微动,他缓慢睁开眼睛,睡得并不沉。
“几点了?”那会儿他已经完全失明,哪怕卧室窗帘一天二十四小时开启,他也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现在是晚上十点,少爷。”我扶他靠坐在床头,往他身后垫了好几个松软的枕头。
他“哦”了一声,安静靠好,之后都没说话了。
“我去取药,您先等一会儿。”
我离开卧室时,他是什么姿势,等我回到卧室,他还是什么姿势。
自从彻底看不见后,他就一日比一日沉默。不是在昏睡,就是在发呆,很偶尔的,会让我读新闻给他听。他好像……在慢慢失去活下去的信念。
取下氧气面罩,我将药分批给到他,他就着水,一粒粒服下。可就在只剩最后几粒时,他却突然捂住嘴,毫无预兆地伏在床边,将那些药片全吐了出来。
他吐得很厉害,但因为长久进食流质的关系,吐出的只是一些消化液和混着血丝的药片。
“我去叫人……”我怕他像上次一样是消化道出血,赶忙起身要往外面跑。
“不用!”他伸手一把拉住我,嗓音嘶哑又虚弱,“我没事,别去……”
手上的力道并不重,带着难以忽视的颤抖,我迟疑片刻,见他好像不再吐了,只得暂且放弃叫人的意图。
“那我去拿一条热毛巾来。”我轻轻挣脱他的手,很快拧了条热毛巾回来,替他小心擦了擦脸,完了包住地上的秽物,连同毛巾一起丢进了外间的垃圾桶。
再回到卧室,他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姿势——平静无声地仰躺在床上,双手压住被子,彼此交叠。唯一的变化,是那双眼睛这次并未闭合。他就这样“注视”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眼也不眨,似乎完全将自己封闭在了孤寂的黑暗中。
“要听新闻吗?”我走到床边,放低声音询问。
到这时,他才轻缓地眨了下眼。
“……好。”
我为他选了些还算有意思的新闻,一条条读给他听。
“今日,皇太子楚圣塍殿下亲临白玉京体育中心,为两日后举行的首届GTC开幕式做最后的检阅工作……”
那会儿,还有几天第一届GTC比赛即将开始,不管是网络上还是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有关它的新闻。
太阳神集团的股价在一个月内翻了几倍,各大博彩盘口也提前开盘,数以亿计的资金似一只凶猛的巨兽,急不可耐地涌入了这场即将到来的虚拟盛宴。
读了大概半小时,我停下来,他已经闭上眼复又睡去。
悄悄离开他的卧室,我没有立即回自己的房间,反而再次进入仆从通道,一路下到一层,进了设在那里的小礼拜室。
礼拜室逼仄狭小,不过十余平方。房间四周燃着不灭的电子蜡烛,在墙壁上投下虚假的暖意。房间尽头矗立着一座两米高的日神雕像,身前祭台下方设有一个长方形的凹槽,槽里铺满尖锐的碎石,是净世教用于日常自省的“洗罪砾”。
从祭台的蜡烛桶里取了根细长的白色蜡烛,我用点火器将其点燃,随后双手合握,缓身跪到了那块洗罪砾上。
膝盖从轻微的不适,到疼痛,到剧痛,再到麻木;烛火伴随呼吸摇摇曳曳,融化的烛泪滴落下来,顺着双手胡乱流淌,在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滚烫的触感。
这是蓬莱人的信仰,不是沃民的信仰。照理,离开圣哲大学那座教会学校后,我不必再进行这样的“苦行”。但那半年里,我几乎每隔几星期都会去那里跪上一晚。
我并没有“净化灵魂”的想法。我的灵魂,蓬莱人的神也净化不了。硬要解释的话,我可能是在“以毒攻毒”。
我试图通过肉体上实质性的痛苦,消弭灵魂上持续的撕裂,杯水车薪地寄期望于,天明它就能够痊愈。
然而一天又一天,灵魂的裂口不仅没有痊愈,反而越来越大,乃至逐渐生出了两个声音——一个卑劣地窃喜着宗岩雷对我直至死亡的依赖;一个绝望地哀嚎着他那拼尽全力想要燃烧、却注定会在长夜里熄灭的生命余火。
它们日夜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近乎将我逼疯。
蜡烛一点点缩短,黎明的微光自雕像两边的彩绘玻璃透照进来,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我的身上,投出五彩斑斓、花团锦簇的光晕。
我凝视着手里的烛火,待它消耗掉最后一寸能量,艰难地从洗罪砾上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