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岩雷一家与车队众人分住在两栋楼里,我走着走着,走到了他们那栋主楼。
二楼唯一亮着灯的,只有一扇窗户。
寒冷的冬夜,吐气成霜,我掏出手机,手指僵硬地给宗岩雷发去信息。
【少爷,还醒着吗?】
【什么事。】
他很快回过来,显然是没睡。
我哑然失笑,直接拨通他的电话。原以为会被他按掉,结果响了两声,他接起来了。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我抬起手腕,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准确报出:“凌晨一点二十三。”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我猜他在犹豫要不要挂我的电话。
“到底什么事?”最终,他还是没挂。
“打扰到您和公主休息了吗?”
这次,沉默更久。
“我和她不住一间房。”
“哦……”我拖长了音,“也挺好。”
“好在哪里?”
“好在……我这么晚给您打电话,也不用怕影响到公主的睡眠。”
宗岩雷闻言嗤笑一声:“你倒是为她着想。”
玄圃的空气确实不错,干燥又清透,连天上的星辰都要比别的地方多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顷刻间有种连心灵都被洗涤得一干二净的错觉。
“少爷,拿到总冠军奖杯之后,您想干什么?”
“你这么晚不睡觉,打电话过来就是问这个?”
我笑着说对啊。
那间亮灯的房间忽地人影晃动了一下,随后,一抹高大的身影透过朦胧的纱帘站到了窗前。
不过,由于室内外光线的巨大亮度差异,只有我能看到他,而他无法看到我。
“我会退役。”
果然如此。
“那这就是你我的最后四场比赛。”算算时间,连两个月都不到了。
“你呢?助我赢得总冠军后,你想做什么?”
“我?我……”我只花了两秒就又撒了一个谎,“赢了我就衣锦还乡,回增城种种花,养养孩子,平静地慢慢变老。”
宗岩雷等了会儿,发现我没有后续,声音微微提高:“就这些?”
“就这些。”
纱帘后,那抹身影放下手机盯着屏幕看了看,似乎又开始犹豫要不要挂电话。
看了半晌,他缓缓垮下肩膀,再次把电话放回耳边。
“那就祝我们都心想事成。”只是这次说完,他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我在原地又站了十多分钟,直到二楼那盏灯熄灭,这才打着哆嗦往回走。
第30章 爽了
脚下是没过鞋背的软雪,凌冽的风裹挟冰雪刮在脸上,生起隐隐刺痛。
树上、地上、远处的山上,触目所及的地方,全是单调的白。反射下,紫外线惊人,要不是脸上戴着雪镜,我唯一的那只眼睛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灼瞎。
玄圃站可能为了契合冬季氛围,设计了一条全白的冰雪赛道。
相较于樊桐站的天马行空,玄圃站的赛道更贴近现实,也没那么多的随机性。
如何在湿滑的冰雪路面上保持速度,克服低抓地力的同时避免车辆失控,是车手的难点;精准判断路面变化,在低能见度的环境下摆脱视觉干扰,是领航员的难点。
可以说,各有各的难处了。
赛道两侧筑起高约1.5米的雪堤,抓起一把雪堤上的雪,我搓揉着将它撒向地面。细雪锯末般被风吹散,轻得好似没有一点重量。
鼻腔忽地微痒,我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右眼华丽眼罩上缀在表面的几粒雨滴形珍珠互相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选手,我们还是到车上去吧,外面实在太冷了。”负责带我勘察赛道的工作人员抱着身体,脸都冻得发白。
我点点头,回到更为温暖的勘察车上。
悬浮吉普不受路面状况影响,浮到半空,继续平稳地前行。
“前面这段有一个彩蛋。”工作人员一回车里,迅速恢复活力与专业,她指着前方敞亮的赛道说,“这段赛道是最后的五十公里,只有三个很缓的弯道,会进行一个车手与领航员的互动游戏。”
“互动游戏?”
“对,游戏固定,但保密。很快你们就能知道是怎样的彩蛋了。”
工作人员说着转头冲我笑了笑,一张脸分明甜美可人,我却无端生起股恶寒。
还剩二十分钟,我提前结束勘察回到了等候室。
“好的,700万一次,700万第二次,700万……成交!这位ID名为‘姓以的给我去死’先生,恭喜您以700万竞得谭允美选手的问答权!”
这次,撞上了谭允美的问答权现场。
我依旧默默走到水吧,给自己萃取了一杯纯黑咖,又给宗岩雷带了杯多奶多糖的香草拿铁。
“姓以的给我去死先生想问:‘小美,承认吧,和姜满一起比赛就是让你更兴奋更快乐,你也觉得以悠那个白痴根本配不上你吧?趁早换了他,别再让我们输钱了。’”主持人读完问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啧了两声,“好强的攻击性,可惜以悠选手不在,不然我们就可以欣赏太阳神车队的精彩修罗场了~~”
谭允美一如既往地在叠纸牌,已经叠了三层,正在向第四层努力。银发自肩头如水银一般散开,她撑着头,久久没有回答问题的意思,仿佛将主持人完全屏蔽了一般。
等候室陷入尴尬的静默。
“谭允美选手!!”主持人霍然爆发出一声雄狮般的咆哮。
正在玩杂志上填字游戏的宗岩雷笔尖一顿,拧着眉抬起头来。他什么也没说,但任谁一看到他的表情,都能读懂他脸上的嫌弃和不满。
只一眼,主持人就萎下去,声音变得甚至比平时还要轻:“请遵守问答权守则,回答问题……好吗?”
或许日神也看不下去他这么卑微,谭允美的第四层纸牌屋在此时整个垮塌。
她默默收回停在半空的手,长叹口气,终于开口:“我刚才想了下,和姜满比赛确实非常让人兴奋,但我觉得以悠更可爱,他玩溜溜球很厉害。”她一边理牌,一边说道。
这回答让我想到和韦家睿的日常。他经常前一秒还在说晚上梦到在吃一只很好吃的烤鸡,下一秒就开始说他在班级里有个最要好的女生马上要搬家了,他还是喜欢那双黄色的袜子。连我有时候都很难跟上他的思维。
“好的,姓以的给我去死先生听到了吗?以悠玩溜溜球很厉害的。”然而见惯大风大浪的主持人倒是没觉得这回答有多奇怪,最后一句话甚至用上了低沉的播音腔。
谭允美的问答权竞拍落下帷幕,主持人随即离开了我们所在的等候室。
我从谭允美那边收回视线,恰好看到宗岩雷端着咖啡杯,正在喝我为他特别制作的那杯香草拿铁。
遥想开幕赛时被他打翻在地的那杯咖啡,真是今时不同往日。而我做到这一步,也不过用了两个月……
可能是感觉到我在看他,他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放下咖啡杯的同时,双眸准确与我对上。
只是一瞬,我便移开目光,拿出路书摊在桌上,招呼谭允美过来一起听赛道分析。
以悠在勘察时间结束后回到等候室,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脚步虚浮,一脸菜色。
他游魂一样坐到沙发上,脊背慢慢佝偻起来,脸颊都像是凹陷了几分。
“以悠最讨厌冰雪赛道。”谭允美解释。
哪怕是专为冰雪路面设计的钉胎,对地面的抓地力依然薄弱。车辆刹车距离变得极长,领航员必须精准地提前读出弯道与危险点,不然车辆就会有滑出赛道的风险。
更棘手的是,雪地中的参照物模糊不清,车手完全依赖领航员的路书指引,所以哪怕是最细微的误差,都可能成为比赛失利的关键因素。
领航员的压力会变得空前巨大,而众所周知的,以悠并不抗压。
我替他修改路书时,他仍是那副呆呆傻傻、灵魂出窍的模样,对起话来比谭允美还要人机,以至于我都有些担心他能不能顺利完成比赛。
“没事,他只是抗压能力差,不是真的白痴,等比赛开始他会变成路书自动播报器。”兴许是看出我的担忧,宗岩雷喝着咖啡,主动为我解答。
“Hello, everybody!准备好了吗?”
一个小时讨论时间结束,在主持人的宣告中,比赛正式开始。
覆着厚厚一层白霜,头顶门框悬挂晶莹冰棱的白色大门骤然出现。在宗岩雷的带领下,我们三人依次穿过大门,来到暴雪肆虐的户外。
由于是超低温环境,此次生成的比赛服与头盔跟前两站不太相同——赛服更厚更保暖,头盔上的目镜也增加了过滤紫外线的功能。
上一站中,宗岩雷与以悠搭档,排名是第四,按照GTC只看车辆不看选手的规则,这一站主车尽管换了领航员,仍然排第四。
这是个前排位置,而面对这种软雪赛道,越靠前越有利。如果太靠后,地上的雪经过不断地碾压、融化再冻结,最后会变成比雪地抓地力更差的硬冰路面。
“你怎么不问我想不想拿奖杯?”
我缓缓眨了下眼,看向身旁的宗岩雷。等待信号灯跳转这样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时刻,照理是不该对话的。
他依旧盯着前方,又说:“你上一站不是问了吗?”
我意识到他是在说我上一站与谭允美的对话:“那……您想要奖杯吗?”
“想。”他拖长尾音,一副想要就必会拥有的傲慢腔调,“我要冠军。”
卡着最后一个红灯熄灭,话音犹在,他一脚油门,紧跟前车,迎着风雪驶入一片白茫的世界。
“200,左3长弯,走中线……”
冰雪赛道实在太容易撞成一堆,为了避免发生这样影响比赛的事故,距起点十公里处设了三道用来分流的岔路口。通过的赛车达到一定数量后,路口即会亮起红色指示牌封闭,后车不能再进入。
这三条岔路无论是路线设计还是道路状况都一模一样,总长在三百公里左右。每条岔路都会被分到8到9台车,而等走完这三百公里,留存下来的或许不足一半。这一半,将再汇总到最后的五十公里展开激烈的厮杀。
看了眼后视镜,玛丽亚车队的主车上一站是第五名,这次从发车开始就紧紧咬在我们后面,一直躲在尾流中,像条黏黏糊糊的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