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头上是什么东西?”耳畔忽然响起宗岩雷的声音。
我一愣,摸了摸脑袋,摸下来一只粉色的卡通发卡。
我拿给他看:“哦,晚上和邻居兄妹一起吃饭,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我的刘海有点挡眼睛,邻居妹妹就把她的发卡给我了。”
宗岩雷睨着那发卡,面露嫌弃:“她给你夹的?”
“不是,我自己夹的。”其实是韦暖给我夹的,因为当时我的双手沾满了泡沫,实在腾不出来。可不知为何,每次只要我提到祖母或者韦豹兄妹,宗岩雷总会流露出几分不悦。为了避免横生事端,我还是决定隐瞒这个细节。
宗岩雷闻言神色稍缓:“难看死了,明天就去把头发剪掉,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满口答应,收起发卡,再次看回阳台,“少爷,那鸟这样多久了?”
“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了,你把它拿进来吧,别死在外面弄脏了我的阳台。”
宗岩雷语气冷冷淡淡的,似乎全然不关心那鸟的死活,可等我从外头将鸟捧进屋子,他又一个劲儿让我轻点、慢点,甚至抽出一个抽屉,往里头铺了层厚厚的绒毯,给小鸟临时做了个窝。
“它会慢慢好起来吗?”宗岩雷俯下身,端详着抽屉里费力呼吸的小鸟半晌,抬头问我。
“会的,明天它就好了。”我给出他所期望的答案,但心里很清楚,这鸟凶多吉少,怕是要死。
“能好……就太好了,生病太疼了。”他伸出手试图碰触,又像是怕把小鸟碰坏了,指尖只是沾到一点羽毛的尖尖就缩了回去。
那一晚,我照看着那只鸟,或者说等待着它的死亡,一直熬到半夜。
它应该是把脖子撞断了,虽然留了口气,可状态越来越差,所有生理功能都在衰竭,处于一种无法逆转的濒死状态。再这样下去,我估摸着宗岩雷醒来,怕是要撞上它咽气。
棕色的小鸟安静地躺在四方的抽屉里,眼皮耷拉着,已经看不到什么呼吸起伏。
按照净世教的教义,这是它在经历自己的鸟生磨砺,我不该横加干预。所幸,我不是净世教教徒。
“痛苦就是痛苦,哪里美好了。”瞥了宗岩雷的卧室门一眼,我将小鸟从抽屉里取出来,捧在手心,双手拇指摸索着它脖颈断裂的地方,用力往下按去。
小鸟当即停止了呼吸,我静静握着它,直到它失去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
趁着夜色,我将它埋在了后院的一株紫藤树下。
天亮后,宗岩雷问起小鸟的情况,我告诉他,小鸟已经痊愈飞走了。
“飞走了?”宗岩雷看看已经归位的抽屉,又看看我,视线在我脸上停留地格外久。
我以为他看出来了,毕竟这谎言并不算高明,还想圆谎,他却忽地笑起来。
“飞走就好,小鸟就该自由自在的。”
第29章 那就祝我们都心想事成
那只鸟我确定已经埋了,抽屉也清理得干干净净,这柜子里的羽毛又是哪里来的?阳台上捡的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就觉得有些好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收集癖?
十岁到十九岁,我陪伴了宗岩雷的整个青少年时期,对他来说特别的记忆,多少也会有我的参与,因此,一旦套上春婶“一样垃圾对应一段重要记忆”的理论,展示柜中大概八成的东西我都能对上背后相应的故事。
给公主写信用的破钢笔;上大学时作业写得好老师奖励的纸星星;十八岁那年巫溪俪送他的陨石碎片;以及最后一次遇见他的生母沙岚,对方用唇膏在纸巾上留下的联系方式……
这确实可以说是个“藏宝库”,其中不仅珍藏着宗岩雷在事业上取得的斐然成就、始终坚守的个人爱好,还收纳着他难以忘怀的珍贵回忆。
尽管这些陈列的“回忆”并非全然美好,但我想,它们仍然拥有特殊的意义,占据着宗岩雷内心至关重要的位置。
逛过整座房子,到了宗寅琢固定睡午觉的点。他本来走那么多路已经很累了,这下更是困得睁不开眼,坐我怀里就开始东倒西歪。
我只好按住他的背,让他趴在我肩头,一路给抱回了卧室。
与父亲沉闷、昏暗的卧室相比,宗寅琢的卧室简直像个童话世界。所有的东西都有着明亮的色彩,毛茸茸的紫色沙发、五颜六色的气球灯、长颈鹿造型的小床……
“叔叔,以后你能经常来陪我玩吗?”
我将宗寅琢小心放到床上,他揉着眼睛,每个音节都变得黏黏糊糊的。
“能啊。你想我了,就让你爸爸跟我说,我立马就出现在你面前。”
在春婶的帮助下,我替宗寅琢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准备换上更为舒适的睡衣。这活儿我以前经常做,其实已经很熟练了,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触感。
韦家睿生得敦实,瞧着胖,摸起来却硬邦邦的,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什么病。反观宗寅琢,脸看着不胖,身上肉倒是挺多,浑身软乎乎的,加上他胳膊上青青紫紫,一副体弱多病的样子,让我连碰都不敢用力。
“打针痛吗?”我替他穿上睡衣,随口问道。
“别人打会痛,但爸爸打就不会。”
“下次叔叔给你打,叔叔打针技术也很好。”
掀开被子,他自己就乖乖钻进去了。
“好呀。”双眼困得只剩一条缝,他双臂来回划拉着,在床上摸索一阵,将一只红眼睛的兔子玩偶抱进怀里,“叔叔,我睡一会儿,等醒了……再陪你玩。”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声音越来越轻,没一会儿便呼吸沉缓,陷入熟睡。
主人家大的在忙,小的在睡,我这个做客人的,总不好再厚脸皮地待下去。手机上跟宗岩雷打过招呼,我结束探病之旅回了宿舍。
大约晚饭时,宗岩雷才回过来消息。
【8点进元世界训练。】
我单手回了一个“好”,另一只手将一枚化学分子式形状的银色胸针举过头顶,放在餐厅灯下细细打量。
“多巴胺?”我挑了挑眉,看向对面的叶束尔。
“在神经生物学领域,多巴胺是人体奖赏机制的核心通路,它驱动着我们追求目标、突破自我、变得快乐。哥,你不觉得很符合‘自由意志’的理念吗?”离开实验室,他换上一身休闲的装扮,笑得又毫无心机,看起来就像个未出社会的大学生。
“所以,要怎么用它?”
“你戴着它,它自己会扫描周边环境,捕捉密钥的‘气息’。我怀疑密钥被锁在一个‘法拉第笼’里。”
法拉第笼,通俗而言,可以理解为一个电磁屏蔽装置。它既能隔绝外部电磁干扰,守护内部空间的纯净,又能封存内部的电磁信号,避免其向外泄露。
这类具备特殊结构的空间,常见于军事、金融等对数据安全有着严苛要求的机构。不过,若只是用来安置一把小巧的密钥,这个“笼子”的规模应该不会太大。
“被关在笼子里也能找到?”放下胳膊,我把玩着那枚小到不起眼的银色胸针,道出心中疑惑。
“哥,你知道现在的元世界,其实都是太阳神集团开发的AI构建的吧?”叶束尔想了下,不答反问。
“嗯,知道。”
太阳神集团的这个AI,说来很有些争议,不过不是千篇一律的对于AI安全性的争议,而是它的名字。宗慎安将它取名为“跋罗迦”,与净世教信奉的那位日神同名。
此举在当年引起不少蓬莱人的抗议,要不是后来净世教教宗公开表示,这个名字得到日神显化授意,这件事怕是有得闹。
“日神不仅在现实世界中守护众生,更在虚拟世界里创造万物。这才是真正的,不灭的神祇。”老家伙三两句就把“元世界”也拢进圣教的巨伞之下,可谓道行深厚。
“密钥是一段最高权限的代码,说白了,就是太阳神集团怕AI失去控制,在它身上栓的一根绳。谁掌握了这枚密钥,谁就能驾驭跋罗迦,进而主宰整个元世界。如果说你的计划是‘造神’,那么我的计划,便是‘御神’。”
叶束尔进一步解释道:“为了安全,密钥设定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往太阳神集团的主服务器发送定位信号,但现在信号消失了,所以我才猜它被锁起来了。不过任何需要运行的设备都会留下痕迹,这枚胸针既可以捕捉到密钥释放的信号,也可以发现法拉第笼运行的电磁噪声……”
我们身处于一间位于下城区的街边餐厅,餐厅食物不算好吃,但胜在安静。室外天寒地冻,行人步履匆匆,而我们坐在落地玻璃旁,就着昏黄的灯光,大谈如何以凡人之躯,颠覆这座“神国”。
堪称,隐秘而疯狂。
“……大概就是这么个原理。”叶束尔解释完,就像解了一道超级难题的小孩子,脸上带着点期许地望着我。
“做得很好。”表扬了一句,我举起桌子上的苏打水杯,轻轻与他碰杯,“愿我们的计划都能成功。”
因为与宗岩雷八点还有约,我没有坐太久,聊得差不多便起身叫了车。
下城区与上城区相隔较远,当悬浮的士停在车队大门口,已经是七点五十,我快马加鞭、紧赶慢赶才终于在八点前躺进了神经导航舱。
一进入浮空之所,宗岩雷的邀请信息就弹了出来。接受后,我被即刻拉入一个模拟赛的休息室。
墙角燃着真火壁炉,墙上挂着复古油画,厚实的地毯纹路精美又细致,这间休息室一看就是根据宗岩雷的喜好生成的。
壁炉前,他坐在一把单人沙发上,正在静静地看一本《GTC年刊》。
“怎么今天就约我训练,您的伤不要紧了吗?”
屋里光线有点暗,我左右找了下,才在室内一角找到勘察赛道的传送门。
听到声音,宗岩雷从杂志里抬头,视线随我移动:“不要紧,我吃了止痛药。”
哦,对,我忘了这会儿不是正赛,是可以服用止痛药的。
“还是多休息一下比较好,今晚12点前结束吧?”手掌握住门把,我提出自己的建议。
宗岩雷那头许久没有动静,我不解地看过去,发现他一直在盯着我的衣服。
“少爷?”
“你还穿着外套,你刚回车队?”他对上我的眼睛,“怪不得下午那么着急走,和谁约了吃饭吗?”
如果给我按上心跳监测仪,此刻心电图上的波形,必然在瞬间呈现出一种夸张的、剧烈的震荡。
啧,真敏锐啊。
紧了紧门把,我只用一秒钟就想好了对策:“没有,我只是一个人觉得无聊,去市中心逛了逛,然后独自吃了顿饭。下午我倒也想多留啊,但您那么忙,小少爷又睡了,我一个人……多少有点尴尬。”
宗岩雷的注意力成功被我后一句话吸引,蹙眉道:“你就一直待着,难道还会有人赶你走不成?小蜜糖午睡醒来找不到你哭了很久,以后……”他顿了顿,似是作了一番思想斗争,“以后你可以留宿。”
我还在想要找什么样的借口再去一次他家,结果机会来得这样轻易。
真是……多亏了宗寅琢那个小家伙。
“那从玄圃回来,我再去您那儿叨扰两天。”我连忙应下。
危机解除,还得了意外之喜,我心情愉悦地进入传送门,那晚效率格外高,所有赛道的勘察平均用时不过半小时。
两日后,我们在玄圃分站赛开赛的前一日抵达当地,托宗岩雷的福,整个车队住进了属于王室的皇家庄园。
楚逻公主虽未现身,却遣管家传话给众人,希望我们能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以应对明日激烈的比赛。她还表示,届时会亲临比赛场馆,见证我们的胜利时刻。
“叔叔,我带你参观呀,这里我熟。”
我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宗寅琢就缠着要带我参观庄园。拗不过他,我只能抱起他,在他的指引下,再次用脚步开始新一轮的建筑丈量。
“那些就是公主妈妈养的小动物。”行到一个被木栅栏围起来的地方,宗寅琢指着栅栏里悠闲吃草的牛羊和鸡鸭,向我一一介绍,“那只叫花花,那是笨笨,还有小黄……咦,多了一只?是新的小马!”
其实,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匹棕色的小母马。
人有相似,更何况动物。一开始我并不确定它就是之前录综艺时,被唐宇打伤的那匹马,以为只是长得像。可当它看到有人出现在围栏边,摇着尾巴瘸着腿跑来时,我甚至不用凑近了辨认也能确定,是了,它就是那匹马。
而它会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宗岩雷买下了它。
兴许是小棕马的出现让我始料未及,又或者玄圃这地方有什么特殊的磁场,晚上我少见地失眠了。
熬到一点,我仍然睡不着,干脆披上毛毯,出去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