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火气别这么大啊,我怎么你了?”我从后面压住他,不让他乱动。
那一边,宗岩雷将受到惊吓的宗寅琢交给春婶,由她带离会客室,随后从地上捡起掉落的花束,重新放回茶几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兰斯?比赛期间,你无故攻击其他车队的另一名领航员,我可以向裁判委员会投诉你,要求禁你的赛。”宗岩雷抬了抬手,示意我放开兰斯。
我松开手上力道,退后几步,躲到了宗岩雷身后。
兰斯捂着肩膀转过身,脸上已没了方才要揍我的凶狠,全是楚楚可怜。
“宗先生,这贱民实在是太危险了,决不能让他和小……小少爷待在一起。您没有刷到网上那些他打人的片段吗?他简直是个暴力狂,他绝对会给您带来麻烦……”
“他活该。”
兰斯一怔,错愕地看着宗岩雷:“什、什么?”
“被打的那个人活该。”宗岩雷凉凉道,“而且要说‘暴力’,或许,你刚刚在我孩子面前行使的才叫暴力?”
“我……”
“如果不是医生叮嘱我这段时间要避免剧烈运动,你的肋骨恐怕已经全断了。你应该好好感谢我的医生。”说罢,宗岩雷抬起长臂,直指大门,“现在,滚出去,立刻消失在我面前。”
我这角度看不到宗岩雷的表情,但从兰斯瑟缩的反应来看,该是很可怕的。
“如果你再骚扰我,我不介意把你那些自荐枕席、死缠烂打的录音上传网络。”
兰斯的脸色苍白到看不到一丝血色:“你……你录音了?”
“滚。”宗岩雷并不回答他。
兰斯咬了咬唇,没法儿了,只得满脸难堪地缓缓朝外走去。
我冲他摆摆手,做了个“再见”的口型。
他看到了,不甘地瞪我一眼,加快脚步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内心不禁生出几分好奇。
“你真的录音了?”
“你没事惹他干什么?”
我与宗岩雷的声音近乎重叠在一起。
眉心隐隐蹙起,眼眸中满是不耐,每个五官、连呼吸都在用力。他这表情我很熟悉,他在忍痛。
我的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在他受伤的左下腹:“少爷,您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第28章 小鸟就该自由自在的
墙壁上铺陈着花哨的织物壁纸,脚下是有着繁复花纹的厚实地毯,硕大的黄铜吊灯从高耸的天花板垂吊下来,四柱大床上满是柔软蓬松、毫无棱角的枕头。
这是一间十分“贵族”的卧室——昏暗、华丽,没有生机。
……哦不,现在是“昏暗、华丽,有一点生机”。
我带来的那束花被妥善插进花瓶里,摆放在了卧室阳光最充裕的窗户边。蓝星花与飞燕草交织成一片蓝紫色的海洋,淡绿色的蝴蝶洋牡丹舒展着纤细的茎叶,零星点缀其中,每一片花瓣都泛着珍珠色的光泽。成为这腐朽空间里,唯一的一点亮色。
“我都说没事了。”宗岩雷坐在床沿,双手撑于身后,上衣扣子尽数解开,大方任我检查他的伤口。
巴泽尔果然厉害,只是一周,那道曾经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已经完全收口,长出了粉色的新生组织。乍眼一看,还挺像是闪电或者枯树形状的文身。
“马上就要去玄圃了,您还是悠着点。”我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兴许是方才拉扯到了,这会儿伤处有些轻微的红肿,但如宗岩雷所说,应该没有大碍。
“你倒是比我还要关心比赛。”宗岩雷探身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支笔形注射针剂丢给我,“100iu,打在伤口周围两指处,上下左右一共四针。”
幸亏我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有惊无险接住了注射笔。
“因为……我也想让您赢啊。”
消毒、换针头、将刻度旋转到指定数字,最后注射。落针时,虽说我已经尽量快狠准,宗岩雷的身体却还是瞬间紧绷起来,连腹肌轮廓都更分明了一些。
“我没有录音,兰斯还不够格让我这么算计他。”兴许是想转移注意力,宗岩雷主动回到之前的话题,“况且,我才不会像某些人那么无耻,向媒体爆料别人的隐私。”
他的语气倒也不算激烈,更谈不上刻薄,甚至还有几分优雅,就是……让“某些人”笑容微僵。
“我也没有惹他,是他对我有偏见。”我只当没听出他的揶揄。
“是偏见吗?”
打完最后一针,才拔出针头,下巴就被宗岩雷的大手握住,不容反抗地上抬。
“我再问你一次,那到底是意外,还是你故意的?”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火彩惊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在樊桐遇袭后,对我的态度有所软化。仿佛是……感动于我不顾一切奔向他的举动,所以决定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当然……”握着我下巴的手陡然收紧,我吃痛地仰头,“当然是我故意的,你不是也说他活该吗?”
听到我的回答,宗岩雷一点点卸掉手上的力道,放我自由。
“他活该,多得是方式整治他,你选了最蠢的一种。”
我搓揉着酸痛的下颌,揣摩他的神色,见他虽然依旧看不上我的做法,但脸上并无不悦,猜测自己应该是“过关”了。
“他是贵族啊,我能有什么办法?那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最有力的回击方式了。”我将注射笔重新放回抽屉。
“你可以让……”身后宗岩雷突兀地停顿,过了片刻,才继续下去,“你可以从长计议。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笑了笑,起身退到一边,不作反驳。
君子确实等十年都不晚,可我又不是。
宗岩雷慢条斯理地将扣子一粒粒扣回去:“留下来吃过饭再走吧。小蜜糖……看起来很喜欢你。”
说这话时,他垂着眼眸,并不看我。
于我来说,这简直是瞌睡了就递枕头,来得正好。我求之不得,自然答应下来。
“那就叨扰了。”
与过去在宗家主家的严肃压抑不同,宗岩雷和宗寅琢的用餐氛围可说是温馨异常。
宗寅琢将酱汁吃到脸上,宗岩雷会宠溺地伸手替他抹去;餐桌上凡宗寅琢说话,无论话题多么琐碎,宗岩雷句句都有回应;宗寅琢一说吃不下了,宗岩雷就将他盘子里剩余的食物自然而然拢过去,默默替他吃掉。
看着这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孔,不禁让我再次生出些“他们真像亲父子”的恍惚感。
下午,宗岩雷忙他的公务去了,将“待客”的任务交给了宗寅琢。小家伙相当热情,牵着我的手到处参观,差不多用脚把自己家丈量了一遍。
到最后,他都有点走不动了,速度渐渐慢下来。
“是不是累了?”我正要劝他休息一下,结果视线一对上,他就停下脚步,朝我期待地张开了双臂。
这么大了还总要抱,宗岩雷真是太宠爱他了。
心里这样想着,我弯下腰,稳稳将他抱进臂弯。
“前面是爸爸的藏宝库,叔叔,你要不要进去看一下?”宗寅琢扭了扭屁股,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倚进我的怀里。
“藏宝库?”这三个字精准触动我的雷达。
“就是放重要东西的地方,爸爸平时都不让我进去的。”
“这么重要的地方,我能进吗?”说着,我看向一旁的春婶。
“就是个放各种奖杯和模型的房间。”春婶解释道,“小少爷还小,宗先生怕他受伤才不让他进的。”
“我不小啦,我五岁了!”宗寅琢闻言伸出五根短小的手指,满脸不服气。
春婶忍俊不禁:“不小不小,春婶说错了,我们小少爷已经长大了,明年就是六岁的大孩子了!”
藏宝库位于二楼的走廊尽头,位置不算隐蔽。进去前,我听春婶那样说,其实已经不抱期待,但当真的打开门,看到满墙琳琅满目的奖杯和汽车模型,又忍不住一个一个看过去。
左边墙是各种奖杯,分站赛奖杯、总积分冠军奖杯、最佳年度车手奖杯……大大小小的奖杯金光闪耀地整齐排列在架子上,一目了然地宣告着宗岩雷在赛场上累积的荣耀与成就。
右边墙是各种汽车模型,从古老的“世界上第一辆燃油汽车”,到现在最先进的“无人悬浮车”,应有尽有,让人目不暇接。任谁见到这一墙模型,都不会怀疑宗岩雷对赛车的热爱。
而房间的最中央,是一张深绿色的单人沙发和一台长条形的陈列展示柜。
这种液压展示柜以前宗家也有,存放着宗慎安的那些古董珍玩,据说恒湿恒温,防尘防盗。按照配置来看,这里头的东西必定是这间屋子里最重要的。可待我走近一看,却发现并非如此。
里头是一些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发黑风干的松塔、有些破旧的钢笔、装着各种药片胶囊的药瓶……还有一些奇奇怪怪,像是毛发和羽毛的东西。
“春婶,这里头都是什么?怎么看起来像是一堆垃圾?”
春婶将宗寅琢看中的模型小汽车拿下来,一边叮嘱他小心点玩,一边转头回我:“我也不知道,但宗先生可宝贝了。你看到银色的那簇头发没?那是小少爷的胎毛。所以我想啊,这里头的东西,一定是代表着某一段对宗先生特别重要的记忆。”
重要的记忆?
经由春婶提点,我再看那些物件,有的突然就能对上了。
中间位置的这颗小白球,不会是马球比赛我赢过巫溪晨后递给他的那颗吧?
还有这枚松塔,是我第一次带他骑马时他亲手摘的那枚?
那这发卡和羽毛……
隔着玻璃触碰展柜中相邻的两样物件,我的记忆迅速被拉回15岁那年。
十五岁那年的夏夜,我结束一个月一次的休息,从增城回到白玉京。
“人类怎么可能把灵魂上传到网络世界,这……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太阳神集团是科技研发公司,又不是神话制造公司,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途径宗慎安的会客室,我无意中听到里面传出的激动男声,不由脚步一停,多听了两句。
“哈,说明咱们陛下也不过一个大俗人,年轻时求权求财,到老了,就开始求长生了。”上一个声音有些陌生,我不认得,但这吊儿郎当的声音,是宗慎安无疑了。
“我们已经在这上面耗费了五年,砸了几百亿,难道还要继续耗下去?”
“那怎么办?当年陛下看上沃之国的矿脉,沃之国不给,他一出里应外合就把人家灭了。只要我敢说做不到,他明天也能把宗家灭了,你信不信?”
“可脑机连接技术的研发急不得,别说五年,十五年都不一定让陛下满意……”
“那就先拿出一部分成果给他看,证明我们没在敷衍他。这样,明天你找个研发部的,机灵点的跟我一起进宫面见陛下……”
后头的交谈声逐渐模糊,我听不太清,也怕被人撞见,索性快步走开了。
“少爷,我回来了。”
进到起居室,宗岩雷还没有睡。他坐在轮椅中,背对着我,透过玻璃门凝望阳台的方向,似乎没有听到我在叫他。
我好奇地走到他身旁,顺着他视线看出去,发现昏暗的阳台上有什么东西在扑腾。定睛一瞧,竟然是只棕色的小鸟。
可能是撞到玻璃伤到了哪里,它一直抽搐不止,怎么也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