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瞪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最终叹着气回到桌边坐下了。
桌边最年长的两人对视一眼,招呼着让老四回去,然后就我的死活进行了一番漫长的协商。
他们狠不下心杀我,又不能放了我,商量到最后,决定给我戴上脚镣和手链,拿到赎金后再解开,任我离去。
可能见我年纪小,还是同胞,他们对我并不怎么设防,只是两天就被我套出不少话。
比如,我们当时所在的位置——沃寨。
沃寨位于白玉京下城区外围的一片水域,是沃民还是难民时,没有身份,进不了白玉京,只能在水上安营扎寨、暂时生活所形成的区域。
后来哪怕沃之国已经并入蓬莱,这些沃民却早已习惯了水上的生活,不愿离去,沃寨就这么保留了下来。
由于这地方占地极广,其中水道错综复杂,建筑层层累加,彷如一座3D实景迷宫,很少有人能在无人带路的情况下独自在此处行走,因此也被称为“罪犯的温床”。
而这四个亦非亲兄弟,不过都有着差不多的经历——被蓬莱人压迫,因为各种冤屈入狱。
他们在狱中相识,由最年长的那个牵头,结为异姓兄弟,从两年前就开始策划要干一票大的,试图让蓬莱听到他们的声音,让贵族后悔对他们的轻视。
他们与宗家并无仇怨,不过是刚好选中了宗岩雷。
这场绑架,绝非寻常的图财之举,它更像一场蓄谋已久、针对蓬莱统治阶层的复仇。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想过放走宗岩雷。待赎金到手,他们便会在全球众目睽睽之下直播处决,以这种极端而激烈的方式,向世人控诉蓬莱人对沃民的欺凌与压迫。
所以,老师是错的,小部分人的痛苦还是痛苦,少量的不公仍会引起激烈的反抗。
老大、老二经常外出,屋里常留老三、老四看守。他们应该都不会做饭,日常就吃干巴巴的饼配呛烈的酒,两个人吃得具是一脸愁苦。于是,我主动提出为他们做饭。
与贵族们相处久了,我讨好人的那一套可算是手到擒来。他们很快被我说动,同意我试一试。
十岁以前,我经常帮着祖母一起做饭,大鱼大肉不会,一口热食却问题不大。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吃过我做的饭,他们对我的戒备更少了,连我问他们当时是怎样掩藏自己的红眼,他们也据实以告。
十几年前,沃民想进入上城区绝非易事。不仅要经历严苛的搜身检查,还必须持有正当的理由。每次我离开白玉京返回家中时,都要随身携带一份盖有宗家私印的文书,以便在回上城区时交给守卫查验。
这一繁琐的规定,直到我离开宗家的第三年才被废除——这还要归功于楚逻公主的积极驳议。
从那之后,沃民才终于得以自由地进出上城区。
“靠一种药剂。”老四双手比划了一下,“一支笔似的,针头又细又短,扎在身上一点感觉没有,跟胰岛素很像。打完了,没一会儿眼睛就变成棕色了,最长可以维持48小时,想维持时间更久,药力消失前再补一针就行。”
一旁喝着疙瘩汤的老三闻言,补充道:“可贵了,一支笔就要好几万,我们几个是连抢带偷才把钱凑齐的。”
他还挺骄傲。
“对了,等会儿谁给那臭小鬼喂饭?昨天是我,今天轮到三哥你了吧。”静了片刻,老四突然开口。
老三闻言眉头一皱:“你年纪小你去喂,我怕我一个不小心把他喂死了。”
“怎么又是我!”
纵然,那几天他们放松了对我的警惕,但有一件事是他们始终坚持的,那就是不让我与宗岩雷接触。
宗岩雷被关在主屋边上的一间柴房里,日常只有老三、老四能进,锁门的钥匙由老三贴身携带,连睡觉都不离身。而我身上脚镣和手链的钥匙,则被老大带着。
想要偷钥匙逃跑并不容易,但……也不是毫无机会。
被绑的第四天晚上,老大和老二回来了,同时还带了一只被钢珠射死的野鸡回来加餐。
“这鸡真不错,不然我给叔你们几个做一道我奶奶教我的家传菜吧?”我接过那只肥嫩的野鸡提议道。
“随便,别给浪费了就行。”老大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据说从前是名猎户,打猎手法一流。百米以内,只要没有遮挡,他用自己改装的猎弓一颗钢珠就能将猎物给射死。
“我上去望风,做好了叫我。”老二打了声招呼,踩着楼梯上了屋顶瞭望台。他年逾四十,是四人里充当军师之职的那个。平时话不多,为人谨慎,以前好像是名医生,他们用的麻药和改变眼睛颜色的药剂,都是他通过关系搞来的。
拎着鸡走到后厨,我将鸡仔细处理过后,切块加入奶酪、花椒、辣椒粉和土豆蔬菜,做成一道复杂的烩鸡。
自我有记忆以来,家里吃肉的日子就屈指可数,哪儿来的什么家传菜?
抿了口汤汁,又麻又辣,还有股奶酪的臭味,好在,不算难吃。
放下勺子,我往厨房外走去,在木板于木板的缝隙中,拔起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两天前,我无意中看到有一只猫在蹭这株草,不由多看了两眼,结果发现这竟然是一株缬草。
我曾在书上读到过这种草,它喜欢生长在水边,根部泡水具有镇定催眠的作用,但有强烈苦臭,若能掩盖这股苦臭,非常适合用来药人。
具有价值的部分主要集中在根部与茎部,我去掉叶子,将根茎切成沫,倒入炖鸡里,炖煮半小时,端上餐桌。
“好……特别的味道!”老三一看锅里红红白白,气味又臭又香,忍不住发出惊叹。
为了不让他们起疑,我也跟着一块吃了,但吃得很少,主要还是吃手里的饼。
老二中途下来,兴许是对我做的东西不感兴趣,拿了块饼就又上去了。
“明天就是交付赎金的日子,老四,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老大用饼沾着汤汁问。
老四面前放着三部手机,手里还捧了一部。他嘴里嚼着食物,双手迅疾地敲击着键盘,闻言点了点头,含糊道:“准备好了,只等宗家将加密货币打进我的账户了。”
“你这方法真的不会被追踪到吗?”老三问。
“不会,我做了三层拆分。第一层会以一个临时钱包作为‘跳板’,只要赎金到账,立即会被拆分成几百笔小额交易,进入一个混币器。等这些钱被混得难分你我,又会进入第二层,发送到不同的中继钱包。然后再是第三层,由中继钱包汇集到一个最终的收款钱包。”
虽然看着不聪明,但老四是名黑客,年纪轻轻就因为黑进蓬莱中央银行划走两个亿被捕入狱。
“听不懂,说人话。”
“我说的就是人话啊……”
吃完了鸡,老大三人继续喝酒,我乖巧地收拾餐桌,趁着洗碗的功夫将吃的又都吐了出来。
缬草虽有镇定催眠的作用,但不会使人突然就失去意识。我一直耐心等到凌晨三四点,人睡得最熟的时候,见几人东倒西歪开始打起呼噜,这才行动。
从老大口袋里摸出两把小钥匙,快速解开脚镣和手链,我又蹲到老三身旁,小心解下他腰间的三棱刺和柴房钥匙。
他们只是睡得沉,不代表不会醒。我知道自己的速度必须要快,不然等着我和宗岩雷的只有死亡。
我手持电筒踏入柴房,一进门什么也没说,先用三棱刺割断了宗岩雷身上的绳索。然而,还未来得及取他口中的布团,我就被猛地扑倒在地。
手电掉在一边,模糊不清的光线下,宗岩雷像一头被愤怒与恐惧冲昏头脑,只记得撕咬的野兽,掐住我的脖子就想置我于死地。
奈何他身体本来就脆弱,又好几天没吃好睡好,力气实在有限,我握住他的手腕,只是轻轻一掀,就将他从我身上掀开了。
他还想起来,被我整个人覆上去压住。
“嘘!”我将食指竖在唇前,小声安抚他,“少爷,我是来救你的。”
那双本已盈满了怒火的眼眸霎时一怔,挣扎的力道一点点减弱。
“走吧,我带你逃出去。”我取出宗岩雷口中的布团,冲他微微笑道。
那会儿正值夏日,本就是容易有雷雨的季节。白日里还阳光灿烂,到了夜间,突然就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起来。
不过这风雨,到为我们的逃亡作了不错的掩护。
沃寨出行多用小舟和橡皮艇,小舟不适合逃跑,我与宗岩雷的选择便只剩橡皮艇。幸而这帮绑匪的橡皮艇用的是外挂式发动机,不用钥匙,只需拉动抽绳就能发动。
解开拴橡皮艇的绳子,粗沉的绳索落入水底的瞬间,天空蓦然裂开,一道惊雷劈下,四周被照得亮白。而雷声尾音尚未散尽,宗岩雷已经摸索着发动了橡皮艇尾部的那台发动机。
雷声与引擎声交织,不出意外,这突兀的巨响马上就会引起屋顶那位医生的注意。
“少爷,你会开橡皮艇吗?”宗岩雷对机械类的东西向来十分擅长,反观我,是个对机械一窍不通的人。
宗岩雷想了下,点头道:“我看过视频。”
“也行……”
我“行”字还在嘴边,宗岩雷便坐到橡皮艇尾端,调整操纵柄控制方向驶出泊位,借着黎明的光亮,向着前方晦暗难明的水道驶去。
“往前一百米,第二个口子左转……”
沃寨水道纵横交错,对于不熟悉此处的人来说,想要在这里行走,不啻于瞎子过河——摸不着边。可如果是我这样拥有优秀记忆力以及方向感的人,想走出这里却并不是难事。
在进入沃寨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将路线全都记到了脑子里。四天来,我反复推演,只为了逃跑的这一刻。
黎明时分,天将亮未亮,沃寨里起初只有我们这条橡皮艇的响动,可很快,我们身后出现了第二道发动机的声音。
那声音破开水浪,一路追赶我们,来势汹汹。
“他们追来了。”宗岩雷看着后方,脸上未缠裹绷带的地方被雨水洗得愈加苍白。
“右转,再马上左转,五十米向左前方直行……没事,他们追不上的。”
嘴上这样说,但我知道他们追得上,他们迟早会追上来的。
橡皮艇如一尾游鱼,在复杂的水道间灵活穿梭,大约行了半小时,终于离开沃寨,看到了河岸身影。
我指挥着宗岩雷将橡皮艇开到一处有巨石遮掩的滩涂上,然后拉着他的手跳下小艇,往一旁的树林子跑去。
滩涂上并非沙土,而是一粒粒细小的碎石,只跑了几十米,宗岩雷的速度便越来越慢,胳膊也越来越沉。我不解地往后一看,才看到他脚上竟然没有穿鞋,短短的一段路,脚底早已被碎石磨烂,从绷带下渗出鲜红的血液。
“看什么,走啊!”他紧了紧被我握住的那只手掌,催促我道。
这还怎么走得了?
我一咬牙,将他拉到树林里,扯着他蹲下:“你走不了了。”
我与他鞋码悬殊,就算我把自己的鞋给他,他也穿不进去。
“你要丢下我?”他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另一只手下意识扯住我的衣服,眼里转瞬积聚起怨恨。
我挣开他的手,闻言笑了:“对啊,我要丢下你了。”
远处滩涂上,第二艘橡皮艇靠岸,陆续有四抹身影下来。
将那把三棱刺塞进他的怀里,我语速飞快道:“我来引开他们,你只管往前跑,别停留,别回头。我要是死了,你得替我奶奶养老,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愣愣按住那把三棱刺,可能还没回过神,在我起身的时候仍揪扯着我的袖子不放。
我用力抽回手,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少爷,快,这里!”我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穿梭于树影间,让那四个人刚好能发现,又看不清。
他们果然中计,齐齐朝我追来。
尽管在宗岩雷面前,我仿佛随时都能慷慨赴死的模样,但我其实并不想就这么去死。
这样的牺牲,太没有价值了。
我将那些人引得足够远后,路经一片由数个大小不一的芦苇荡组成的湿地,毫不犹豫地将空心的芦苇杆充作潜水的呼吸口,选择其中一个芦苇荡潜了进去。
片刻后,隔着水面,我听到了隐约的人声。
“人呢?”
“不知道啊,突然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