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庭院春深
林佩在北京文辉阁开衙主政, 先后办了几件促进南北融合的事。
一是和方时镜议定通过南北分卷的形势均衡南北取仕比例,并且在国子监、太学增设北方学派的席位,设立书局, 定期举办文坛盛会, 促进南北士子互相学习。
二是让户部对南方迁徙人口进行赋、役、税方面的适度减免, 农户可借粮置田, 首年减免三成赋役,工商户租赁工坊雇佣工人可得补贴,首季减免二成税额。
三是设立善世院、录道司, 批建拈慧寺、上英水真武庙等佛寺、道观八座, 邀请南方的僧侣和道人北上住持,融合教义, 安抚民心。
他要在北方站稳脚跟。
文辉阁依如南京时那样公务繁忙。
阁中的陈设和从前相差无几。
林佩虽改在正堂见人议事、批阅公文、拣选奏本,但拟旨、撰稿、读书的时候还是喜欢一个人待在左侧屋。
温迎听林佩的安排从大堂搬进右侧屋,可是平时也还是跟在林佩的身边协理事务。
“大人, 这两幅字都是刚从翰林院讨来的,你看看刻哪一幅挂正堂好?”温迎拿着两幅字走来,“有人说‘明断如流’好, 也有人说‘经纬邦国’好。”
林佩看了一眼, 微笑道:“都好。”
温迎放下字, 道:“大人这么说,就是一幅都不选的意思。”
林佩道:“文辉阁二三十个人,挂什么牌匾按理不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但是如果你们愿意纵容我的老毛病, 还是用‘勤于守成’吧。”
温迎想了想,收起卷轴,装回匣子里。
林佩道:“这两幅字你可以留在自己房中用。”
温迎看向窗外那片长势喜人的竹子, 温和笑道:“还是大人有见地,牌匾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扬尘终要落地,无论身在何方,此心安处是吾乡。”
如是,北京文辉阁挂上了和南京时期相同的牌匾——勤于守成。
夕阳西沉,长安街上的车马稀少。
朱红大门旁陆续点亮灯笼,琉璃瓦在余晖中泛着微光。
林佩掀起马车帘子,看见小贩推独轮车叫卖杏仁茶,老翁敲铜铛卖豆花,铺子里的炸焦圈在油锅里滋滋作响,还有现切的驴肉裹豆面。
马车夫道:“相爷要带点吃的回去吗?”
林佩欠身,道不必。
对北京城,林佩是既熟悉又陌生。
这是一座周正如印的城,地图册上的界线比金陵那条蜿蜒曲折的南淮河以及错综复杂的街道要清晰得多,以他过目不忘的记忆,早就可以背诵出每个坊里的人口、户数、街铺。
但当他离开公案,真正来到街边,又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空气干燥,他咳嗽得厉害,常被风吹得流泪。
公署伙食的肉膻味很重,与南淮河畔的糖藕清香截然不同。
北人吆喝声洪亮直白,少了吴语的呢喃婉转,就连道旁槐树也生得比南方香樟倔强虬曲。
他偶遇杜溪亭,本想抱怨一下北方的气候,却听说杜家已经定下八桩和平北世族联姻的亲事,其中还有一件是和北直隶布政使张济良之女。
“知言,老杜家可是身体力行支持国策。”杜溪亭笑道,“你要来喝喜酒,不能再推辞。”
林佩微笑着向杜溪亭贺喜,心中百感交集。
都说他主持迁都之时不近乡情,到头来真正思乡的只有他一个。
他也只能小心地掩藏着这份思乡之情,不叫别人发现。
林府占地比从前大,格局也比从前更加方正,从旧宅带来的物件全部摆好之后,院子和房间仍显得有些空旷。
因林佩喜欢竹子和山松,府中下人在后园又种了不少,不过还得等几年才能观赏。
林佩回到府邸,换上素衣。
童子敲门报暗号。
——“相爷,杏花树下闻笛声。”
林佩走到后园的海棠门,提袍跨过石阶,在杏花影下看见陆洗。
陆洗穿着一袭沉香色绫缎直身,外罩透如烟岚。
他手执泥金折扇扣在胸前微微摇动,扇面上的桃花与满园春色交相辉映。
“等你多时了。”陆洗笑道。
妞儿趴在假山石上打盹,橘白黑三色毛发蓬松柔亮,小肚子随呼吸一鼓一鼓。
林佩看见这般景色,觉得眼睛不再干涩,寂寞也烟消云散。
二人如今都在长安街上住,虽然正门不相邻,但侧门之间只隔一户人家。陆洗买下铺面,找信得过的匠人打通中间的墙体,建造出共属两家的隐秘花园。林佩给花园起名为澹碧。
“本是能早点回来的,路上看见杏仁奶,耽误了片刻。”林佩把扇子抢到手中,一边往里走,一边细看,“这紫花蜡底的湘妃竹,不便宜。”
陆洗道:“你喜欢就送你。”
林佩回过头,把扇子按进陆洗的怀里,推了一下。
陆洗笑着后退:“这段时间你好忙,一会儿去巡视九门平籴劝农,一会儿又到顺天府听讼案,连阜成门外官地敕建一座育婴堂你都亲自管。”
林佩道:“还有功夫与你见面就不算忙。”
陆洗道:“在这儿肯见,可我去文辉阁找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见我?”
折扇扇出来的风泛着清香。
陆洗踱步到前,倒着走,面对面地拦住林佩的视线。
林佩抬起眼。
一个眼神便叫陆洗让开身。
暮色初合时,澹碧园已点了数十盏灯。
素纱灯罩上描着疏疏兰草,映得曲廊下的太湖石泛出青霭。
池畔一株雪球海棠正落花瓣,花瓣轻触水面,惊散几尾锦鲤。
“不说朝中的事,改日我再找你。”陆洗笑了笑,“今天难得有空,我们好好说会儿话。”
亭下石墩旁摆着一筐绿油油的车前子。
林佩坐下,捡起草,眉眼间露出几分好奇:“哪儿来的打官司草?”
“给你煎药剩下的。”陆洗站在他身后,一手撑着美人靠,一手摇折扇,“诶,你居然知道这芣苢叫打官司草。”
林佩道:“当然知道,这草在金陵遍地是,小时候都玩过。”
陆洗道:“怎么玩,你教教我。”
林佩道:“有两种斗法,文斗和武斗,我与你讲武斗吧。”
陆洗道:“为什么不讲文斗?”
林佩道:“文斗没有人能斗过我,我若总是赢,那也无趣。”
陆洗合起折扇,绕过美人靠走到亭中:“好,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把车前子的茎抽出来,两条交叉作十字,互相抽拉,看谁先把对方拉断,便叫武斗。
啪,一声轻响,草茎断开。
林佩眨了眨眼,丢掉手里的半截蔫草,到筐里挑新的。
他没想到陆洗的运气这么好,第一次就挑中了一根坚韧如钢丝的草茎,连赢自己十几场。
“其实我可会斗草了。”陆洗一笑,挪开竹筐,“你知道小时候别人都叫我什么吗?我乃‘钢锋不败拈叶仙师’是也。”
林佩道:“陆仙师,再来。”
陆洗道:“不来了,我若总是赢,那也无趣。”
林佩听到陆洗学自己的腔调说话,好气又好笑,脸上泛红。
陆洗张一张口,欲言又止,话到唇边化为一抹温柔笑意。
四下寂静,忽闻乐曲。
亭子对面的水榭竹帘透出抱着阮咸、琵琶的身形。
林佩的耳朵动了一下。
一曲《傍妆台》如南淮河畔玉钗敲盏,阮咸低回,似乌衣巷口的燕子掠过檐角的呢喃。
童子端药来:“相爷,该用药了。”
林佩听着唱腔接过瓷盏,三两口把药服下。
苦味还滞在舌尖,却见石桌上不知何时已摆好一盘糕点。
桂花糕蒸得极嫩,糕体裹满糖霜,盛在青花莲瓣碗里看起来极为可口。
“尝尝,吴地风味。”陆洗坐到身侧。
“何必惯着我的口味。”林佩摇头叹息,“两京相隔千里,我入乡随俗才是。”
“除了天气时节,世上没有什么非要顺应,口味也一样。”陆洗道,“你信不信,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有人喜欢吃淮南甜点,街边就会开起卖松子鹅油卷、清凉玉带糕的铺子。”
乐班转调,忽而奏起《桂枝儿》。
林佩吃了几口糕,眼神渐渐放松,手指跟着在腿间打节拍。
陆洗笑道:“知言,因为你人在此处,此处才是京城。”
这段日子陆洗对林佩呵护倍至,不仅四处找药材给调理身体,更多的是感情上的关怀。
陆洗体恤他的不易,知道他在外不能表露思乡之情,便私下贴补,陪他斗草,陪他听曲,让他在北京城里照样能吃上南淮风味的糕点。
林佩的确是很动心。
世间大多数人都是近则不恭,可陆洗不是,如今真正有了那层关系,陆洗与他相处反而是公私分明,谈情止乎于情,议事止乎于事,生怕打破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
他当然知道陆洗的本性并非如此,也知道一个人违背本性做出的改变叫克制,克制是因为珍惜,珍惜是因为爱。
林佩斜过身子倚着美人靠,指尖抵住太阳穴,柳叶眼中波光流转。
陆洗道:“为何这般看我?”
林佩道:“到底是谁教你的这洞悉人情、拿捏人心的本事?”
陆洗一笑:“你看我像拜过师门的人吗?”
林佩道:“像。”
“我是曾拜过一位师父。”陆洗起身,伸手向高处拍了一下檐角的铜风铃,“可师父性情古怪,喜怒无常,从来不说话,甚至至今我都叫不出正名,只唤他作砚溪先生。”
风铃摇动发出清响。
“溪畔拭清砧,砚田伴晚灯。”林佩跟着念一遍。
曲声渐收。
月辉洒水面。
陆洗拉林佩到池边海棠树下。
两个人和衣卧在花瓣铺成的地毯之间。
林佩枕着手臂,深呼吸一口气:“你对我这般用心,将来要分开了,我还真是会有些舍不得。”
陆洗道:“两情相悦,纵天各一方都要相守,若说还能分得开,那是情不够深。”
林佩道:“可明明你比我更不像是一个长情的人。”
陆洗道:“这样说话就很没意思,不一直是我比你长久些吗?”
林佩撑坐起来:“哪儿是,我不明白。”
花瓣擦过眉心,在鸦青鬓角稍作停留,滑落肩膀。
他一袭素衣,袖口渐渐堆起花瓣,像捧着一抔纯净的雪。
“又不明白了?”陆洗笑道,“来来,我再叫你明白一回。”
风动海棠。
妞儿在花丛里扑蛱蝶。
林佩尽管羞恼,却没有回避陆洗的目光。
让他又爱又恨的一点是——相比于他有时糊里糊涂不懂如何取悦自己,陆洗对风月的追求是清晰而具体的,无论何时何地,陆洗一定要先看到他情不能已的样子才肯罢休。
他一不小心就会沦陷其中。
落英被皂靴踏出细碎声响。
陆洗松开林佩的衣襟,拉到一半,见皮肤雪白,纤细的锁子骨从颈部齐平延伸到肩头。
风渐歇时,身上都已叠了浅绯。
陆洗道:“你站前面。”
林佩道:“站哪儿?”
“这还要教。”陆洗放下玉瓶,笑着道,“手给我。”
陆洗从高处扒来一根树枝,叫林佩用右手握着,再牵起他的左手,往前一倾身,便把他整个人压在树杆上贴着。
林佩撇过脸。
陆洗道:“抱着树杆。”
晚风清凉,纱罩如水流拂过。
“知言。”陆洗拨开凌乱的发丝,在耳边吹气,“你好软。”
林佩刚扶稳树枝,突然被一记猛推。
树枝振动。
花瓣如雨纷纷扬扬。
汗滴入土。
“余青,余青你……慢些。”
对面几枝杏花也开得正盛。
月亮穿过云隙一照,整株花树宛如琉璃灯盏绚烂。
林佩的视线渐渐模糊。
他快要站不住了。
陆洗道:“澹碧园的景色美吗?”
林佩道:“你,你慢些,我怕树枝会断。”
陆洗道:“哟,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林佩道:“不,不是。”
陆洗道:“我想听你作诗。”
林佩面染绯红,咬紧下唇。
陆洗道:“你不作诗,我就快马加鞭。”
“不要。”
“快作诗!”
“陆余青——”
“水岸……”林佩泪眼朦胧,“……水岸浮香雪,斜枝入画楹。莫惊花影乱,云廊隔旧莺。”
莺字刚落,琼浆尽洒。
林佩跌靠在身后人的怀中。
陆洗浅笑,托住脖颈,吻过他眼角的泪痕:“诗作得真好,不愧是昔年的碧渊居士。”
林佩嗓音发哑:“明日我要砍掉这棵树。”
陆洗道:“别,欺负你的人是我,你砍我吧。”
林佩揪住陆洗的衣襟,闷闷道:“先砍树,再砍你。”
“就这样你都挺不住,还要跟我说长长久久。”陆洗扶起林佩,脚下碾过沾着雨露的花瓣,笑道,“不自量力啊。”
*
林佩没有砍掉那株海棠树。
次日他拿着斧头走到树前,发现自己扒过的那根树枝上竟然长出了几片绿叶,于心不忍,终是放弃挽回颜面,打道回府。
*
寒来暑往。
燕山脚下的草原黄了又青,胪朐河的水线落而复涨。
在胪朐河的源头坐落着一座雄伟的城市,城墙高大厚实,街道宽阔整齐,城中物资丰厚,军营中兵强马壮,那便是鞑靼效法中原邦国建造的国都——乌兰城。
近几日,各部族首领相继来到乌兰城与汗王鬼力赤商议南征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