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迁都(八)
船桨吱呀, 水浪习习。
林佩被陆洗叫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舱顶的吊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扶着床架坐起来,刚觉得冷, 后背便靠住了一片温暖结实的胸膛。
陆洗拿出一条丝带, 贴身系在林佩的腰上。
朱红的丝带缠绕着雪白的皮肤, 上面还有一对用金银丝线绣成的鸳鸯。
林佩低下头, 眉间微蹙:“太荒唐了,我不喜欢……”
“好看得很,我就要你这么绑着, 不许解。”陆洗咬他的耳朵, 一顿久违的侍弄,“等晚上我再给你解开。”
林佩仰起脖子, 轻轻哼声。
竹床吱呀摇晃。
再看时,那对鸳鸯的羽毛间遍洒水珠。
陆洗道:“现在好答应了?”
林佩点了点头,松开攥着丝带的手, 指尖微颤。
陆洗一笑,连吻他的后颈和肩膀,待水剂干涸才肯让他穿衣。
让陆洗感到有意思的一点是——林佩这个人心里有一根弦, 清醒的时候是绷紧的, 但只要出其不意地把人拖进温柔乡里, 这根弦就废了,捏在手里像一缕软软的烟。
正是这缕温柔长情的软烟,握不住,抱不紧, 叫他情不自禁地想嗅闻。
卯时,船舶靠岸。
河风吹得绳索时不时地打在桅杆上。
林佩束起头发,戴好乌纱, 对镜整理仪容。
镜中那张脸因病消瘦,皮肤犹如一张薄瓷。
他穿上绯袍,见面色映着红光,才觉得真是好些了。
一路艰险已成过去。
翌日,他将踏入阜国的新都。
文武百官按序上岸。
千百只灯笼在栈桥上连成一条光河。
千百道栈桥又交汇成京郊一片磅礴的浪潮。
——“当心脚下。”
陆洗先跳下船,回头朝林佩伸出手。
林佩扶着陆洗,抬腿跨过船与栈桥之间的缝,踩到岸上。
北风拂面。
林佩拢紧大氅。
陆洗道:“知言,我去城中落实明日大典的筹备情况,你去行宫向陛下和太后讲仪程。”
林佩轻咳一声,笑了笑道:“你不是要和我抢迁都的功劳吗?”
陆洗道:“你小瞧我了,明日平辽总督府另有喜讯奏报,我有肉吃,才不跟你抢骨头。”
林佩道:“好,那就等你的喜讯。”
*
通州行宫,阳光洒在宫室内。
朱昱修身着常服,让高檀和几个太监陪自己玩士兵冲阵的游戏。
一袭绯袍映过如镜面般的砖面。
“什么人?”朱昱修听闻脚步声转身。
林佩道:“陛下,是臣。”
朱昱修笑一笑,收起手中的令旗:“左相的病好些了没?”
林佩道:“谢陛下挂怀,臣的病已经痊愈。”
朱昱修道:“是朕让右相去照顾你的,也不知是照顾了还是打扰了,你不会介意吧?”
林佩道:“臣不敢介意。”
朱昱修道:“朕希望你们和睦相处。”
林佩道:“臣一定多加注意。”
高檀和几个太监退下。
朱昱修道:“左相,明日仪程如何?”
林佩退后半步,抬手呈上檀木匣:“启禀陛下,自永熙二十四年肇建以来,北京新城基本落成,周回四十五里,开九门,皇城内宫室六百余间……”
虽未曾亲临,但城中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展开一幅绢画,眸中如有广厦千万间:“这是臣等拟定的入城路线。”
朱砂标记的路线如血脉贯穿新城。从永定门到圜丘祭天告地,经正阳门、承天门进入皇城,在太庙、社稷坛定鼎宣诏,再入紫禁城,在奉天殿受群臣贺表。
林佩补充道:“礼部已调集三千六百名仪卫,卤簿大驾俱按开国礼制备齐。”
朱昱修指向紫禁城正前方一片看着眼熟的区域。
“千步廊共七百二十间,和南京格局相同,立有‘文武到此下马’石碑。”林佩说道,“西侧设五军都督府和太常、鸿胪、光禄等五寺,东侧设宗人府、六部官署和翰林院。”
朱昱修道:“你们的府邸也就在这旁边的长安街上,以后上朝一样方便。”
林佩道:“陛下如此体恤,臣等受之有愧。”
朱昱修踱至窗前。
禁军铠甲映着日光,北京城郭笼罩在紫气之中。
“左相。”朱昱修道,“明日定都大典上,朕要与你们做千古君臣际遇之榜样。”
林佩面朝君主的方向,目光是虚的,没有聚焦。
他大病初愈,眼睛凝神久了还是会视物不清,但他的心里如明镜一般——朱昱修两番关心,一问病情,二提相府选址,其实都是在试探他能不能尽快恢复陆洗的右相之位。
“陛下如初升之旭日,臣等只是腐草之荧光。”林佩停顿一下,回道,“但既然陛下这么说了,臣明日就把之前答应陛下的事办了。”
*
三月初三,龙旗驱开夜里的雾气,现出巍峨的永定门。
三千六百名仪卫手持旌旗、金瓜、钺斧分列神道两侧。
羽林、金吾、禁军、五府军队甲胄森然,刀光似雪。
五城兵马司净街。
两侧每隔十步便立一对鎏金铜灯,火光煌煌照得亮如白昼。
卯时,钟鼓齐鸣。
朱昱修身着十二章衮冕,乘玉辂出行宫,卤簿仪仗前导,华盖次第而行。
太常寺礼官高声唱诵祝文。
圜丘台上金玉琳琅,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
朱昱修缓步登坛,接过檀香,在燔柴炉前深深三拜,敬告天地神明。
天色渐亮。
京城早已万人空巷。
百姓沿街跪伏,争睹圣颜。
辰时,圣驾抵达太庙。
社稷坛上,九尊青铜大鼎巍然矗立。
朱昱修点燃香火,领宗人祭拜先祖,行定鼎之礼。
青烟袅袅升腾,直上九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大统,抚驭万邦,仰荷天眷,俯顺舆情。北京乃龙兴之地,山川形胜,足以控驭四方,兹定府名顺天,布告天下。”
百官跪拜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巳时,御驾进驻紫禁城。
天光大亮,奉天殿前的丹陛上下,文武百官依品级列队。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班,引中书、五府、六部、应天府、都察院、翰林院、五寺官员入殿。
林佩依然在文官队伍的首位,与之前不同的是,陆洗不再在左边,而是在右边武官队伍的首位。
大殿两侧的书架放满贺表,前面几排是京官和各国使臣的,后面几排是一十三省的。
朱昱修坐下,长舒一口气:“众卿今日都辛苦了。”
陆洗笑道:“最辛苦的是陛下。”
朱昱修道:“你这么说倒也没错,朕的这顶头冠和这身衮服比你们的重得多。”
陆洗道:“定都大典已经圆满,接下来无非是听臣等献贺,陛下要不要先换身轻的?”
朱昱修的眼中闪起点点光亮。
满朝文武尚未反应,只见皇帝迅速起身,在掌扇掩护之下撤到屏风后……
大殿留下一张空空的髹金雕龙木椅。
群臣来不及阻止,见事情已发生,只能继续等待。
其实很多人都看出朱昱修又热又累,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像陆洗这样用近乎家常关心的语气说出来。他们只知道遵守礼制,却没想过,从卯时敬告天地、辰时祭拜祖宗到现在在奉天殿听群臣献贺,朱昱修所做的每一个动作、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被林佩事先安排好的,对一个十五岁玩心正起的少年来说,如此严丝合缝的控制实在过于压抑了。
一盏茶的功夫,朱昱修身穿黄袍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回龙椅。
“朕回来了。”朱昱修扬起双臂,挥开衣袖,“开始吧。”
林佩顿了一顿,清嗓道:“陛下,臣有本奏。”
织金绶带与青玉组佩交缠,一串清越之音,笏板斜转。
林佩只是走到中间,便让朝议气氛恢复肃然。
北京皇城第一次传响这位带着中兴王朝使命而来的辅政大臣的声音。
——“去岁,朝廷裁南京五府冗员十万,省却岁费粮饷三百万石,北迁之议遂定,工部征调匠户十万,户部筹措银四百万两,伐木于湖广,采石于房山,日夜兼程输运京师。然天时不测,屡发山崩,幸蒙陛下圣明,命工部急造仓廒,户部开常平赈济,终使营建之材如期而至。今观九门巍峨,紫垣壮丽,实乃各部运筹帷幄,群工戮力同心之效也。”
——“臣今日奉上顺天府黄册、鱼鳞册,计载坊厢户口十二万九千六百户,官民田地七万八千四百余顷。其中内城三十六坊,军民六万二千户;外城厢坊四十八处,商户匠籍四万七千六百户。此表详录畿辅官田、勋田、民田之界。伏愿陛下御览,永垂万世之基。”
朱昱修把贺表拿在手里慢慢地看。
工部和户部的功在贺表中具现。
方时镜接着呈上礼部的贺表,陈述自兴和元年起领翰林院、国子监各学士汇编各地教材情况,至今已将《兴和大典》修成三分之一。
杜溪亭、尧恩和贺之夏依次呈上吏部、刑部和兵部的贺表。
六部呈完,轮到五府和地方。
“陆大人。”林佩侧过脸,微笑道,“请平辽总督府上贺表。”
二人的目光相接。
陆洗摆开衣袍,笑着走到林佩身边。
殿堂上鸦雀无声,连一根针落定都能听见。
“陛下。”陆洗道,“臣自知才疏学浅,写不出锦绣文章,今日就以三道边关送来的军报作为贺礼。”
满朝大臣都以为平辽总督府奏报的会是宣府大营的建设和北方军防部署情况,不想他们才在北京落定,就听到了来自前线的战报。
【二月十八,鹞儿岭军报,鞑靼亦思部五千余骑分三股突犯边隘,纵火焚毁墩台五座、哨站十二处。虏寇剽掠即遁,未与主力接战,已令各堡戒严,并遣斥候侦其动向。】
众人顿时紧张议论起来。
时间上,阜国朝廷与鞑靼约定的五年之期已过去四年,即将面对未知的变数;
空间上,这起骚乱发生的地点距离平北府只有七日的行军距离,令人感到压迫。
“陆大人,算日子,二月十八你不是在济南府捯饬那座牌楼吗?”方时镜冷着脸道,“前线发生这么重大的军情你不管不顾,现在还好意思报喜?”
吴清川、章慎、邱祥把目光投向兵部。
贺之夏站出来对众人说道:“众位不要着急,后面还有两道。”
“方尚书,克敌制胜未必要亲临前线。”陆洗不慌不忙地拿出第二道军报,“运筹帷幄之中亦可决胜千里之外。”
【捷报——】
陆洗道:“陛下,斥候于二月廿二探知敌军屯于黑石沟,闻远将军获悉,立即从宣府大营派出三千精骑驰援大同方向,廿四,我军截击敌军,斩首级五百有余,复控云河水源。”
朝堂众人顿时转变脸色。
——“捷报,当真是捷报。”
——“好,这场胜仗打得好啊。”
但紧接着,新一轮的质疑接踵而来。
“陆大人,前线打了胜仗,可喜可贺。”杜溪亭若有所思地说道,“然而我朝刚刚迁都,扎根未稳,还有许多公务要从南京过到北京,这样贸然出击,一旦激怒鞑靼,或得不偿失。”
此言一出,众多官员跟着表示担忧。
陆洗笑了笑,面无惧色道:“别急,各位大人,这里还有第三道军报。”
军报展开,字迹醒目。
【捷报——】
廿五,宣府营骑兵得闻远将令衔尾追击,连夜发动突袭,逐亦思于百里之外的白草滩。
廿六,鞑靼遣使赍国书请罪,愿纳马匹赎还俘酋。
平辽总督府不仅提前预判鞑靼将会趁阜国迁都之机前来骚扰,做出了有力回击,还及时把握住敌方麻痹大意的心理,乘胜追击,讨回了军火案的公道。
“陛下,臣之所以把鹞儿岭的这三封军报当做贺礼,并不是因为有多大的斩获,诚如所奏,这只是边境上的一次小摩擦而已。”陆洗双手呈上军报,“但是臣以为,这三封军报充分体现了现行军制的效力,更证明了迁都北京是一个英明伟大的决策。”
杜溪亭无话可说,回到文官队列。
方时镜也不再挑毛病。
“陛下。”陆洗道,“从今天起,朝廷不必再割地议和,从今天起,攻守易型。”
五府军将的眼神中悄然染上一抹亢奋的情愫。
“各位。”贺之夏看了看五府军将,又看向林佩,徐徐问道,“不知此事算不算喜报?”
林佩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御座上传来一声回答。
——“当然是喜报!”
“朕……”朱昱修拍案站起来,喘几口气,又坐下道,“……朕深感欣慰。”
殿中先是一寂,继而如锅中水滚沸。
群臣喝彩。
后排有几位老将竟已泪流满面。
贺之夏罕见地涨红脸,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提起北防,阜国臣民的心中俱有一种压抑近百年的情感,这一刻,情感有了宣泄口。
陆洗听着欢呼,释然一笑,抬起胳膊碰了碰身边的林佩。
林佩往前半步。
陆洗道:“知言,你也夸我几句,不然显得你嫉妒我。”
林佩瞥他一眼,撩开左边袖口,露出里面的奏疏。
陆洗收住笑容。
“陛下,平辽总督府此番平息边患功不可没。”林佩顺势进言,“臣奏请恢复陆洗右相之名,主持北击鞑靼之大计,使天下知朝廷有砥柱之臣,胡马望中原而胆寒。”
陆洗眉峰微动,眸中情绪翻涌。
朱昱修道:“众位爱卿觉得如何?”
无有异议。
朱昱修道:“准奏。”
林佩所奏当堂通过。
陆洗领旨谢恩。
动静之间,两袭官袍互相触碰,袖袍微动。
林佩在暗中搭手。
陆洗一下握住,力道极重,却又在瞬息间松开。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未时,朝议结束,奉天殿举行大宴。
瓦剌使者献上白驼、海东青、金鞘刀、貂皮。
兀良哈使者献上骏马、东珠、人参、雕花角弓。
另有朝鲜、琉球、安南、暹罗等国使节献礼不计其数。
席间气氛融洽,白纻、太平等各地的舞蹈轮番上演,南北官员谈笑风生。
至此,这场声势浩大的南北迁徙宣告完成。
阜国的朝局在裂变之后重新回归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