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归
元瑞元年,寒露初过,京都城内已是一片肃瑟。
清晨天未亮,右相府内便亮起了灯,人来人往。
急促的足音穿过廊檐。
少顷,阿醉捧着药碗停在房前,推门入内,屋内悄寂无声。
阿醉皱眉,往里又走了几步,这才瞧见里屋的人。
青年身长形削侧立窗前,身上还穿着半个时辰前就该换下的脏衣。他盯着烛台一动不动,映有火光的半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不似出神,又不似沉思。
阿醉略一迟疑,“主子?”
平静的空气漾起微澜,青年闻声转过头,四目相接时,阿醉看见他一贯端肃的眉眼间竟激起了一丝恐慌,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惑叹:
“怎么回来了?”
阿醉吓得不轻,“主子这是怎么了?”
他放下药碗扶住人,“可是累迷糊了?忘了咱回京走的水路?”
那人不闻,仍是一副被梦魇住的失魂样,阿醉又唤了几声仍得不到回应,有些慌了,忙疾步出门吆人。
天要亮未亮时分,右相府彻底闹了起来。
仅半柱香的时间阿醉便寻来了医师和婆子,一行人紧赶着走到卧房,再进去,屋内却又变了光景。
起初还站在窗前的人此时已换了底衫,靠坐在厅中的太师椅上,他手搭扶柄,一手堪堪抚弄桌上空了的药碗,气定神闲。
来人俱是一愣,阿醉更是匪夷。
太师椅上,纪宁抬眼,面上虽仍缠绕病气,可眼中底色却已恢复清亮。他扫一眼跟前站着的几人,朝阿醉递去眼色。
阿醉明了,回头打发了医师和婆子。待人走后,他端详着纪宁的脸色刚要开口,就见堂中端坐的人蓦地泻了力气,俯下身猛咳了起来。
“主子!”阿醉心惊,擎住人的手腕就要为其把脉。
纪宁反压住他的手,“无碍。”
“主子若信不过旁人,我去军中找袁师傅。”
纪宁摇头,“不可,我们,咳咳,刚回京都,不宜,咳咳咳,引人注目。”
阿醉自然明白其中的顾虑,可眼看自家主子咳得血色全失,他又实在心急。
想来此次南巡,先是长途颠簸,又是酷暑湿热,把他家主子养了好些年才养起来的身子折腾得够呛。
饶是如此呕心沥血,京都城内又有几人懂他家主子的用心。
想到外头的风言风语,阿醉口直道:“右相府何时有不引人注目的时候。”
纪宁一忖,并不觉惊诧,“京中又有什么动静?”
阿醉一五一十道来。
原是自纪宁南下后,朝中有关他离京的原因众说纷纭。照理来说新帝登基,身为先帝钦定的右相,他理应留在京中稳固时局,可大典一过他便自请南下巡视运河,走时还和新帝大吵了一架。
他这一走,京中流言可就水涨似的冒了出来。
有说他是招新帝忌惮,借由“南巡”的名头将他调出京都。
又有人说他是自觉时局不利,主动离京平息新帝猜忌。
更有“大不敬”的言论说,昔年纪宁出生时钦天监便断言其为“帝星”降世,加之先帝在时对他的庇护胜过亲子。
如此爱护有加,他纪宁怕不真是先帝的私生子。
谣言纷纷杂杂,悉数都进了新帝耳朵里,虽不知他信不信,但宫中确有传音,说新帝近来心情极不爽利。
阿醉愤愤说完,瞟一眼纪宁,不见其有何反应。
他心里琢磨主子虽不是破口大骂的性子,但也绝不是忍气吞声的主,从前听见这些多少会斥一句“小人口舌”,如今……
他没敢问,静候半晌才听面前的人叹道:“阿醉。我累了。”
“主子若累了,便歇歇罢,奴去门外候着。”
纪宁摇头,“不歇了。备车,待天亮些我进宫一趟。”
阿醉急道:“你的身子还没养好,何必着急。”
纪宁不闻,“备车。”
阿醉知道自己劝不住,悻悻地应了声好,转身朝门外走去。门扉合拢时,他透过缝隙望向纪宁,总觉得眼前过分寂静的人像……像死过一样。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忙在心里呸了几声,离去时暗自敲定,待晚些时候定要让袁师傅过来瞧一瞧。
往常人来人往的万岁殿,在今日早朝后变得格外悄静。
前来议事的大臣们自觉回避在石阶下,谁都不敢上前,只因此时殿门口站着的是他们的右相纪宁。
殿门口,掌事公公海福心里越发不安。
右相回来了,一大早便在殿前等着面圣,可屋里的那位却怎的都不愿见人。
屋里的不见,屋外的不走,硬是就这么僵持了一个时辰。
海福劝不了帝王,只得先劝纪宁,“大人,陛下今日事务繁重,实在抽不出身,大人长途奔波,定也身乏体累,何不改日再来?”
纪宁知他在打发自己,“不急,我等陛下忙完再见。”
海福无奈,止了话头退至旁侧,陪他接着等。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正午太阳高悬,驱散了深秋时节的凉意,烘得人反倒有些生热。
海福几番打量纪宁,越瞧越觉得人变了许多。
自小在军营历练的缘故,从前的纪宁眼神时刻都是清醒、冷倔、有傲气的,可而今那双眼睛却充斥着倦怠和心不在焉。
不仅如此,海福还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虚弱——唇色尽失,病气恹恹。
他不免忧心,“大人可是身体抱恙?”
纪宁垂着眼,神情有些恍惚。身体的不适和长久的站立让他已没什么力气回话,可海福的探问却激起了他的警觉。
“无碍。”他强撑语气不变,“路途遥远,有些累着了。”
眼看人的脸色越发不对劲,海福怎的都不信这话,可偏偏这时里屋的主子有了动静。
“海福!”
顾不上追问,海福转身进了大殿。不多时,纪宁便看他面颊带笑地走了出来。
“大人,陛下有请。”
纪宁微怔,目光移到朱红的门扉上,久久凝视后走了进去。
穿过栋栋雕梁,他立定在大殿中央。
明堂之上,尚且年少的君王持卷端坐,冷眉肃目,眉宇间细微的神态已很能彰显帝王的威严。
帝王的架子有了,但终归还是太年轻,喜怒形于色,定在一处的目光暴露了他的心不在焉,反倒让他此刻的姿态多了几分故作严肃的意思。
是他记忆中的少年天子,是十八岁的萧元君。
无端端的,纪宁觉得坠在心口的某块重物消失了。
他俯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年轻的君王不动,亦不吭声。
纪宁无奈,“陛下还在生气。”
此话一出,君王这才有了动静。
“右相为国殚精竭虑,朕何故置气?”
纪宁不言。
萧元君冷笑,“右相走时不是放言要在南地颐养天年吗?如今回来做什么?”
当初离京时闹得十分不愉快,所谓“在南地颐养天年”不过是气话。纪宁是说了,那就得认。认归认,他却不觉有愧,
“臣奉命南巡,自该如期回京复命。”
好一个奉命南巡,萧元君被他颠倒是非的说辞气着了,扔下书简挥手赶人,“朕从未准你离京,你既要走,就别回来!”
“啪!”书卷落桌,回响震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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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宁出门时,屋外日头正烈,他冷不丁被光晃了眼,险些绊了一脚,好在海福手快搀住了他。
海福见他面白如纸,问他可还好,是否需要步辇?
他答无事,谢过对方的好意,便独自一人沿着宫道走向宫外。
长长的宫道没什么人,纪宁望着远处一扇接一扇似乎没有尽头的宫门,突然觉得好疲惫。
这一刻,他想他终于该接受现实——他回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样。
可……怎么就回来了?
为什么要让他回来?
纪宁想不通。
他甚至觉得早几年晚几年都好,就不该在这一年。
这一年新帝继位,他承先帝遗诏,出任右相。
这一年他二十二,正是意气风发,大展宏图之年。
这一年,亦是他得知自己旧疾复发,命不久矣之时。
好累。
说不清哪里累,纪宁只觉得脚下的路越走越长,眼前的宫门像一个个漩涡,在把他一点一点蚕食吞噬。
渐渐的,他眼前变成了一片漆黑。
渐渐的,他沉进了那片漩涡里。
意识丧失的瞬息,纪宁向天许愿,他许愿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许愿他早已葬身火海,不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