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庄子后院栽种一片绣球, 球苞初显,淡绿浅粉,煞是好看。白瓷碟摆着佃的孝敬,是从山上摘下来的覆盆子,酸甜可口。
沈云楹之前担心李沐廷,陪着他打发时间。现在人一走,她偷半日闲, 赏花吃果,听听庄子上的事情。
银筝:“四月青黄不接,陈粮快见底,新粮还没割。佃户们都感激您给了赏钱呢。”
“这边的管理法子和咱们是一样的。不过,这边几个庄子合在一起办了一家私塾,佃户们千恩万谢,主家给了他们识字的机会。”
沈云楹净手擦干,覆盆子红彤彤的,清水染上一层浅浅的殷红。
“嗯,我不会撤去私塾,不用担心换东家就没学可上。”沈云楹给出承诺。
银筝嘴甜:“夫人菩萨心肠。”
两人相视而笑,银屏疾步而来,难得在脸上露出苦恼和无奈的神色,欲言又止地看向沈云楹。
今儿银屏不应该高兴吗?沈云楹不解,“你怎么来啦?木娃那儿不用你伺候了?”
银屏压着声音,“夫人,林嬷嬷不让喊木娃,说咱们僭越。”奶嬷嬷姓林,底下人都叫林嬷嬷。
沈云楹笑了,纯属没事找事啊。
“这不是为了保护皇长孙吗?早说好了,先这么叫着,等事情过去再改。”
沈云楹凝眉冷声问:“林嬷嬷故意刁难?”
银屏没好气道:“称呼还是小事。方才当着奴婢的面,又是挑剔床单被褥刺人,要换成蜀锦的,又是嫌弃屋子里暗,要换软烟罗糊窗户。”
“就这么抬着头,”银屏气呼呼地昂头,学着林嬷嬷的样子,“这就是皇长孙的体面。还说,只是别院的规格,比皇子府里差远了。”
沈云楹深吸口气,“我记得二皇子妃人挺和善的?”她仔细回忆在坤宁宫与顾□□的寥寥两次见面,私底下这么放纵奴才吗?
对上银屏一言难尽的眼神,想想银屏忽然过来,沈云楹无语反问:“她催你过来要东西?”
银屏重重点头。
沈云楹撇撇嘴,直接了当回答:“没有。”
“我们出门探亲,带的东西就这么多。一时半会儿的,能去哪儿置办?”
能给到李沐廷的配置已经是最好的了。
银屏回道:“奴婢也是这么回的。”
趁着李沐廷和林嬷嬷叙话的功夫,银屏寻来跟沈云楹说一说林嬷嬷的性子,心中有数。
沈云楹垂下眼眸,观燕培风速战速决的行事,她宽慰道:“再等几日,皇长孙应该待不了多久。”给银屏定心丸,“要是过分,你就推到我这里,不用管她。”
二皇子府的奴才,沈云楹没心思帮人管。
“你一笔一笔记下来,等二皇子妃来了就送过去。”这亏不能白忍。
“诶,奴婢晓得。”银屏浅笑福身。
有银屏挡着,林嬷嬷没闹到沈云楹跟前,等到晚膳时分,沈云楹回到正屋时,听说林嬷嬷去灶房盯着人做饭给李沐廷,沈云楹看着餐桌上的春笋步鱼、螺蛳韭菜、荠菜炒年糕、莼菜鸡丝汤、蚕豆烩火腿、艾草青团,最后是乌米饭。
胜在新鲜野趣又应时。
沈云楹对林嬷嬷无话可说,这么丰盛的菜式,还挑什么,山间庄子,还想要燕窝熊掌不成?
银屏接着道:“今日东厢房真真是鸡飞狗跳。”就是在太师府,也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啊,仿佛李沐廷睡了五天的屋子不是给人住的。
沈云楹揉了揉额角,“这么下去不行。你去敲打一下林嬷嬷,再闹腾就送她走。”
“去东厢房问问木娃,要不要过来吃饭?”
银屏领命而去,没一会儿就有丫鬟来报,林嬷嬷弄了蛋羹,木娃留在东厢房吃。
沈云楹摆摆手,各吃各的吧。
许是银屏的敲打奏效,接下来两日林嬷嬷安分许多,没再闹着要这换那,窝在东厢房一心伺候李沐廷。
这天夜里,云层堆叠,月光稀疏,里间熟睡的沈云楹忽然被银筝摇醒,急促道:“夫人快醒醒,有刺客!”
沈云楹猛地睁眼,忙起身穿衣,急急地问:“外面怎么样?能挡得住吗?”
快速挽起一个发髻,沈云楹衣着整齐走到堂屋,红叶疾步来报:“夫人,外面来攻的人应该是水匪。”
见屋内众人惊疑,红叶解释:“水匪的武器很好认,刚刚一交手,就露出了分水刀和三股叉。”
银筝一跺脚,“哎呀,管来的是谁,你们能不能挡住他们啊?”
红叶信心十足,“当然,我们可是身经百战练出来的。”
闻言,沈云楹提着的心落地,扭头环顾四周,凝眉问:“木娃呢?”
门外响起一道尖利的声音,“难为燕夫人想着我们皇长孙。”
林嬷嬷约莫三十出头,头上发髻松散,斜插着一根羊脂白玉簪,紧紧牵着李沐廷的小手,神色不善地走进屋。
沈云楹懒得理会她,低头仔细打量李沐廷,见他还算镇定,并不害怕,心下稍安。
“木娃,”沈云楹柔声唤他,“你就在这里坐着,庄子里的护卫武功高强,一定会保护好你。”
李沐廷迈着小短腿,手掌按住桃木椅托,一下就坐进椅子,对沈云楹笑出小虎牙,“好,表婶,我不会乱跑的。”
沈云楹刚要转身去主位坐,就被林嬷嬷拦住,“燕夫人,事情紧急,奴婢想和您退一步说话。”
沈云楹冷下脸,“林嬷嬷有事不妨直言,这里没有外人。”
林嬷嬷想给沈云楹面子,谁知她不要,当下就说道:“燕夫人,皇长孙身份贵重,匪徒来势汹汹,护卫能不能挡住还未可知。不如您独自留在堂屋,奴婢带着皇长孙寻个暗处躲起来。这才是上策。”
红叶轻哼一声,“我们的人团团围住堂屋,你想带木娃去哪儿呢?万一出了事,算你的?”
林嬷嬷却顺着提要求,“自然是另派一队人来保护皇长孙。”
林嬷嬷的真实意图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无非就是要沈云楹当靶子,最大程度保护李沐廷的安危。
可惜,一来沈云楹不是那等无私奉献之人,二来宅子很小,就这么几间屋,无处可藏。
沈云楹直接略过林嬷嬷,看向李沐廷,“我们人数并不占上风,如果还要分散人手,很可能两头空。”
李沐廷心里更认同沈云楹的做法,可也重视奶嬷嬷,他小心翼翼地觑一眼沈云楹,肯定道:“我听表婶的。”
沈云楹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而自己的主子李沐廷也倒向沈云楹,林嬷嬷瞪一眼红叶和银筝,走到李沐廷身后。
堂屋逐渐安静,隐约能听到宅外刺耳的拼杀声,仿佛过了许久,外面逐渐没了打杀声。
接着又有疾迅的马蹄声,黑夜寂静,衬得每一步都踏在耳畔。
一名护卫冲进庭院,“夫人,是杭州衙门的人来了。”
沈云楹双眸一亮,喜得站起身,等不及人进来,直奔门口去迎。
红叶要寸步不离保护沈云楹,头一个跟上去,银筝与银屏对视一眼,得知老爷来了夫人太高兴了吧!
所有人都出去,林嬷嬷也拉着李沐廷要一块儿出去。
沈云楹兴冲冲来到门外,策马而来的人正好停下,沈云楹高高扬起的唇角僵住,脱口而出的燕培风三个字,来不及改口。
“燕夫人,”石光敏见到沈云楹,晦暗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翻身下马,“燕大人担心您的安危,特令下官来保护。”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出燕培风的名字,沈云楹此时羞赧又尴尬,真是太冲动了。
听了石光敏的话,沈云楹心间浮起疑惑,燕培风这么快就收服石同知了?她朝后看看穿着衙役服侍的带刀随从,猜测是金陵时候的事,自己还没得到消息。
石光敏含笑走近。
庄子里消息闭塞,沈云楹非常想知道金陵的详情,石光敏来得正是时候。
事情转变就在一瞬间,沈云楹一行人毫无防备,一道银光照亮弯起的檐角,沈云楹吓得屏住呼吸,脑子想着躲避,奈何身体跟不上,直愣愣地看着锐利的剑尖直戳面门。
红叶反应不慢,立即扑倒沈云楹,企图躲过利剑。然而以她的眼力,自己得挨这一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生生打歪剑锋,石光敏武力粗疏,被带的踉跄两步,险些站不稳。
燕培风缓缓放下弓箭,满身风霜,乌云散去,清冷的月光洒下,更添增几分冷意。他勒马前进,眼神如刀,紧紧钉死石光敏。
“石光敏,挣扎无用。”
“老夫棋差一着,落入你手里。”石光敏两眼全是浓浓的不甘愤恨,就差一点,他就能杀了沈云楹。
石光敏余光瞥见站在门扉处的小孩儿,那就是皇长孙了。他回头看燕培风,这个男人表面温润谦和,内里够狠。
皇长孙说藏就藏,盐税也敢掀开口子严查。
石光敏看看毫发无伤的沈云楹,而自己带来的人已被庄子护卫打趴下。
石光敏讥笑两声,指着燕培风道:“我的今日不过是你的明日。盐税牵涉多少人,你才入官场多久,误打误撞还不知收敛。”
“我在地下等你。”
见事不可为,石光敏不再挣扎,用刺杀的剑利落抹了脖子。
沈云楹吓得连连后退,这,就这么死了?接连受到惊吓,沈云楹身子发软,不觉用力抓紧红叶的手臂,撑着不倒下。
燕培风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如磐石。为官者,当为民请命争利。他与石光敏之流的立场不同。
燕培风转身,目光从沈云楹修长颤抖的指尖扫过,大步往前,厚实的手掌揽住沈云楹的腰肢,将人半搂半饱着进屋。
一回到堂屋,沈云楹理智回笼,伸手推开燕培风,整色道:“幸亏你来得及时。”
想想刚刚的惊险的一幕,沈云楹仍然心有余悸。
燕培风的手再次覆上去,不容拒绝,沉声道:“也是我拖累了你。”
他细细打量沈云楹的神色,难道之前是错觉?沈云楹还没有开窍?
沈云楹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他触碰的腰侧有些发痒。
两人刚说两句,李沐廷就小跑着进来,“表叔!我娘来了吗?”
他刚刚在门外看了一圈,没看到顾□□。李沐廷真的很想念他娘。
第89章 油嘴滑舌
“二皇子妃还在金陵, 她会去杭州。”燕培风深吸口气坐下,沉声道:“明日,你跟着我们回杭州。”
李沐廷失望地低下头, 他娘真的没来,“好吧。”
站在门口的林嬷嬷脸色苍白, 刚刚门口的惊险一幕, 燕培风分明是文官, 却宛如一个煞神,比二皇子还要凶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