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沈云楹终于来到蒋宜赠予的小庄子。
这里只有五家佃户,人不多,但看着都挺老实。沈云楹没见人,只吩咐银筝去嘱咐一声换东家了,并给他们发一个月赏钱。
留给主家住的是三进宅子,沈云楹住正屋,让李沐廷住东厢,还拨了银屏去照看他。
刚安顿好,红叶便领着护卫巡逻一圈,更要日夜排班保持警戒。
用过晚膳,已是月上枝头,沈云楹站在廊下,抬头望月。
红叶正色禀报:“夫人,巡逻过了,前后两家庄子是书院先生的,都是本分的佃农。没有可疑之处。”又叙述一遍如何安排人手守夜巡逻。
沈云楹颔首,“人手够吗?”
红叶想了想,“如果对手人不多,够了。”
沈云楹松口气,那就是没问题了吧?本来是要悄悄来这个庄子,但遇到石光敏,特意吵了一架。希望能瞒过追踪的人。
第87章 时运
金陵。
此时分明已日落西山, 金陵知府昌松平却如置身正午之下,热得浑身冒汗,他在府衙后院来回踱步, 浓眉拧得死紧。
昌松平用力一拍桌子,恼恨出声, “连个女人和孩子都杀不了, 还得我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若是他参与计划, 绝不会有现在进退两难的局面。昌松平一想到自己错失一个除掉顾□□和李沐廷,拿捏二皇子和钱兴斌的机会, 便满心可惜。
昌松平顶着钱兴斌门生的名头,半只脚站到二皇子阵营,到底不是心腹。那边的人动完手,才来找昌松平抹干净首尾。哪里料到计划失败, 二皇子妃顾□□和李沐廷都不知所踪。
饶是再气,昌松平还是选择纵容,私下放开手脚让漕运和水匪暗暗搜查。
岂料, 这些人如此不中用!
现在二皇子妃顾□□带着顾家庄子上那帮缺胳膊瘸腿的老兵围在门口。昌松平心知自己得尽快做出决策。
管家又一次急匆匆来催,“老爷, 二皇子妃说您再不出去,她就要闯进来了。”
昌松平闭眼复睁开, 快步出门,脸上神情逐渐转为焦急担忧,“下官参见二皇子妃!还请娘娘恕罪!”
昌松平的态度摆的低,二皇子还未封王,顾□□严格来说不能称一声娘娘。
顾□□心内冷笑,面上不露,只正色道:“昌大人, 我来报官,你接案吧!”
“不敢,不敢,若有用得上下官的地方,娘娘吩咐一句即可。”昌松平弯腰迎顾□□进去。
顾□□昂首大步,领着一群牛高马大的老兵利索有序来到官衙后院,哪怕当了多年佃户,这群人气势依然稳压衙役捕快。
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顾□□强忍着,希望通过官府的人,早点找到儿子。
顾□□从水匪手上逃脱,身中数道剑伤,她第一时间去约定地点找儿子,谁知只从水里捞出昏迷的侍卫。等侍卫醒来,确定李沐廷被送上岸,可是找遍周边也没找到人。
顾□□当机立断,一边留下人手寻人,自己亲去庄子带足人手。金陵知府与钱侧妃娘家沾亲带故,顾□□不敢将所有希望放到他身上。
长时间的奔波和心焦让顾□□面容愈发苍白,此时她非常庆幸对儿子悉心教导。因着钱侧妃得宠,恃宠生娇的事情没少做,顾□□从不瞒着李沐廷,还借此告诉他不少道理。
但是想到四岁小儿独自在外,顾□□又镇定不下来。
顾□□不想示弱,更没精力与昌松平周旋,开门见山道:“我回乡祭拜父母,父皇与母后慈爱,拨下一队侍卫护送。谁想还是遇到水匪,我已经去信京城禀明父皇,就是把金陵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皇长孙!”
“昌大人,你是金陵父母官,还得麻烦你派人找回皇长孙。”
昌松平听出顾□□暗含的警告,连连点头道:“本官这就下令封关城门,细细查找金陵所有的孩子。”
顾□□点头,她也领着人出去找,这时候实在待不住。
然而,府城的官兵尽数出动,仍一无所获。顾□□垂头丧气地回到府衙,金陵与京城相隔千里,信件往来不便,就是想找人拿主意都找不到帮手。
月上中天,顾□□不想停下休息,她打算再去一趟救起侍卫的地方,那里毗邻繁华热闹的码头,不应该一丝消息都没有。顾□□不死心,想再去看看有没有李沐廷的踪迹。
贴身丫鬟道:“夫人,那儿排查好几遍了。眼下更深露重,您又快两日没阖眼,还是早些歇下,明日才有精神继续找小皇孙啊。”
顾□□叹气,摇头道:“我哪儿睡得着,不知廷儿如今怎么样了。”
“皇孙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丫鬟真心期盼李沐廷无事,不然二皇子府正院的日子可怎么过。
顾□□反反复复思索出现过的人,喝下一大杯浓茶醒神,就怕错过什么线索。
墙边忽然传出动静,一支利箭破空射中廊柱,箭头钉着一张纸。
顾□□眼神一厉,迅速拆下,一目十行看过,又仔仔细细重头再一遍,顾□□紧绷的神情瞬间松散开来。
丫鬟提着心,“夫人?”
顾□□三两下折成圈,放到烛火边,一燃而尽。她冷声道:“休想威胁我。”
顾□□暗道,险些忘了燕培风是杭州知府,离金陵近,真是老天保佑,廷儿遇到了燕培风。
燕培风说廷儿交给他夫人照看,如今很安全。他需要自己配合查水匪和漕运。顾□□相信燕培风的人品,但没亲眼看到儿子,总是惦记,便想着明日见到燕培风问问能不能把廷儿的奶嬷嬷送去照顾,她也能安心些。
翌日天还没亮,昌松平就收到城门口传来的消息,杭州知府燕培风与通判石光敏进城了,脸色登时冷下来。
燕培风现身府衙,昌松平扬起一抹笑,“燕大人,府试在即,你还逗留在金陵,怕贡院外的学子都在殷切期盼你回杭州。”
燕培风温和一笑,“杭州府的事不劳昌大人操心。本官正好在巡视漕运,听闻皇长孙失踪,我是他表叔,如何放心得下?故而特赶来尽绵薄之力。”
两人言语交锋间,走在后面的石光敏匆匆与昌松平对视一眼,又与一样落在后面的漕运主事魏长阳轻声交流。
府衙庭院里,顾□□早早带着等候在此,一见燕培风便喊道:“表弟!”
燕培风微微拱手,“二表嫂。”
这厢叙家礼,人家又是实在亲戚。昌松平忽然有种失控的感觉,非常想驱赶燕培风出金陵地界。
燕培风问起昨日搜寻的经过和结果,得知在金陵地面上毫无踪迹,凝眉问道:“会不会落在水匪手里?”
漕运主事魏长阳心惊胆战,立马否认,“不可能!”
见众人视线都聚集过来,魏长阳脸色讪讪道:“我们一收到消息就在码头搜查,水匪上岸都困难。而且,每年这时候码头最严,来往的船只无不适登记在册的。”
每逢上官巡视,就是漕运和码头最严格的时候。
顾□□不赞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查一查。表弟,劳你辛苦一趟,等寻回廷儿,嫂子感激不尽。”
二皇子妃这么说,在场众人不好再反驳。于是,各自吩咐人手重新开始寻人。
以寻皇长孙的名义,燕培风迅速布局搜查漕运,剑指私盐运输,果然来了个人赃俱获。
望着堆满船舱的麻袋,雪白的盐微微渗出,左文景兴奋道:“时运来了挡都挡住不住!”
燕培风按照口供取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本账册,记录这船私盐的去处。
燕培风扬起唇角,“总算有点收获。”
本来要花一两年找证据,还要防着四海帮那群水匪,这些水匪不一般,与盐商、漕运都有合作,专门干暗地里的活计。
现在直接撕开一个口子,追根溯源,盐税有望革新。
燕培风这边急报京城,他要把盐税的事由暗转明,顺便问问皇上要钦差,共同肃清盐税和漕运。
找皇长孙,误打误撞查到私盐的消息立即传到所有人的耳中。燕培风趁机将金陵漕运掀了个底朝天。
魏长阳日日苦着脸向昌松平问对策,又跟石光敏求情,好在燕培风面前说说好话,保住自己的位置。
——
金陵官服热火朝天的整治漕运,查收一大船私盐的消息随着百姓口口相传来到庄子。
随之而来的,还有燕培风送来的十名暗卫。
来到庄子五天了,沈云楹从开始的担忧到镇定,带着李沐廷解九连环。
这日李沐廷不肯再碰九连环,看到沈云楹拼好的那幅海外码头街景木片拼图,看得目不转睛,惊叹道:“表婶,这是哪儿啊?我们坐船去看稀奇!”
沈云楹摇头,“不知是海外哪个朝廷。画上没写。”
她看过几本海外游记,但是里面朝廷的名字又长又拗口,没有提到这幅画的。
李沐廷想了想就道:“等回京城问问皇祖父,他肯定知道!”孩子四岁,身边所有人都说皇上圣明,天底下的事都能知道。
沈云楹哑然,这也行吧。反正皇上能应付他孙子。
外头银筝笑着小跑进屋,“夫人,有老爷的消息。”便将漕运、私盐等事说了一遍。
沈云楹和李沐廷的笑容还没下去,红叶又进来凑在沈云楹耳边低声说了暗卫的事。
沈云楹心头狂跳,燕培风动作那么又快又重,是怕水匪寻摸到这里报复?眸光看到李沐廷,还有为了李沐廷的安危。
沈云楹平静道:“你看着安排就行。我和沐廷就在待在主屋,哪儿也不去。”
红叶应声是,这样就降低护卫的难度。
“还有一件事,”红叶这次没有压低声音,望着李沐廷道:“二皇子妃不放心皇长孙,暗卫护送了奶嬷嬷来照顾他。”
李沐廷双眸发亮,惊喜问红叶:“嬷嬷来了吗?在哪儿?”
沈云楹便让红叶带着李沐廷去见奶嬷嬷,这孩子一直想知道二皇子妃的消息。
等人都走了,沈云楹不由叹气,拆开拼图重新装进盒子里,动作很慢,整个人都心不在焉。
银筝抿唇,这几日沈云楹都没睡好,往常不出门她都不会抹脂粉,今儿抹了一层在眼下。
“夫人,你在担心老爷吗?”银筝见沈云楹掰错一个木片,不由问出声。
沈云楹刚安稳下的一颗心又被突然变化的金陵时局惊起,燕培风如此高调,她能不怕吗?
她既担心庄子的安全,也担忧燕培风身边保护人手不够。
沈云楹心神不宁地点点头。
第88章 刺杀
沈云楹是整个庄子的主心骨, 下人和佃户都看着自己,她必须稳得住。罢了,与其忧虑未来, 不如活在当下。
沈云楹的纠结只有一会儿,转头嘱咐银筝, “你去同银屏说, 她这几日辛苦。既然木娃的奶嬷嬷来了, 可以歇一歇。对了,木娃刚病愈的事, 也跟她说一声,她照顾孩子有经验。”
李沐廷年纪小,刚经历过磨难,到庄子的当天夜里就有些发热, 幸好她们随行备着王大夫亲制的药丸,躺床休息两日,李沐廷便躺不住, 总是跑来沈云楹这儿玩耍。
沈云楹主仆都没有养过孩子,看李沐廷生龙活虎的就放心了。这时候奶嬷嬷过来照顾, 她们都暗暗松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