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嬷嬷深怕燕培风稍有不如意就要拿李沐廷开刀, 三两步上前,“小主子,奴婢带您回去吧。”
沈云楹忽然出声,“银屏, 记得送一份安神汤过去。”
银屏郑重应下,幼童梦魇,最容易出事。李沐廷又才病过一场, 别被今晚吓住了。
可惜庄子里没有大夫。
正想着,银屏一转身就看到王大夫就怒气冲冲地闯进来。
沈云楹杏眸圆睁, 有些发愣,与王大夫熟识后就知道他平日里修身养性, 轻易不会动怒。谁惹恼他了?
王大夫吹胡子瞪眼,怒喝道:“你不顾念身体,就别浪费我的好药!”
王大夫既心疼千金难得好金疮药,又气恼燕培风不爱惜身体。
“金陵天天都有人要杀你。依我看,不用人来,你自己就能闹完小命。”
沈云楹被王大夫的言语砸懵,燕培风受伤了?
而被训斥的燕培风却面色平静, 冲着王大夫微微一笑,“事出有因。王大夫也看到了,我也是不得已为之。”
那种情况下,如果不用力射出那一箭,沈云楹定会受伤。红叶眼疾手快,但是那么摔倒在地,哪能不受伤?
王大夫怒气稍降,眼风扫到燕培风的手臂还搭着沈云楹的腰,冷哼一声,“还不撒手?”
沈云楹这才发现燕培风的动作,面颊发红,急忙往边上一躲,还不忘瞪一眼燕培风。
燕培风在王大夫的指示下,解开衣裳,露出身上血迹斑斑的纱布。
刚包好的伤口,因为方才全力的一箭,血迹渗透出纱布,等王大夫缓缓拆下纱布,白皙的前胸横亘着深可见骨的一道刀伤。
旁边还有几道较浅的刀痕,先前涂抹的药膏已经被吸收,只有薄薄的一层留在上面。
沈云楹看得心惊,金陵形势的复杂与惊险远超她的想象。
等王大夫上完药,沈云楹还记挂着李沐廷,“王大夫,东厢房的孩子今晚受惊不小,劳您过去看看。”
王大夫颔首,“老夫这就过去。”
“你倒是关心他!”燕培风凉凉道,真正受伤的人明明在这里。
沈云楹没领会他的意思,“皇长孙才病过一场,万一再病,拖垮身体就不好了。”
燕培风问了李沐廷上次生病的情况,知道不是持续高热就放心了。
时辰不早,沈云楹要回去继续睡觉,但想到燕培风还没回来,便想等他一下。
谁知,等的茶都凉了,燕培风才回来。他穿着月白里衣,发丝披散。
“你怎么洗头发了?有没有碰到伤口?”沈云楹忙问。
沈云楹下榻来到燕培风身边,接过他手上的软棉布。
“你坐下,我给你擦干。”
沈云楹看看他缠着纱布的胸膛,燕培风抬手会扯到身上的伤口。
燕培风嘴角弯起,冷肃的凤眸久违的柔和下来,顺从坐下,背对着沈云楹。
燕培风笑道:“奔波了一路,不洗干净怎么睡?”
眼神看着木床的方向,床上铺着凌青色的被褥,是沈云楹惯常用的。
沈云楹低下头,“就直接睡啊?”伤口不宜沾水,眼看又到后半夜,怎么还洗头发?
燕培风想也没想就道:“如果我不从头到脚梳洗一遍,你愿意让我上床?”
沈云楹手腕轻转,半湿的棉布搭在燕培风的肩膀,
“你是老爷,谁敢拦你?”沈云楹侧过身,从架子上取过另一条干软棉布。
燕培风理所当然的回答:“你是夫人,家里还是你说了算。”
沈云楹狐疑地睨他一眼,“你最近很奇怪。”
“嗯?”
“油嘴滑舌的。”沈云楹做下判断。
燕培风扬起的笑容僵住,换了个姿势,还是盯着沈云楹看好了,美人娇颜,比听她说话舒服。
沈云楹歪头看燕培风,他是默认了吧?
深更半夜的,只有他们两个人,随性相处就是了。
话说回来,沈云楹忽然意识到,在杭州放出夫妻恩爱的风声,似乎没有看到什么好处,反是惹来石光敏的深夜追杀。
沈云楹思绪缓缓飘远,手上动作不停。
燕培风的长发与他的人不一样,偏硬偏粗,听说这点与嘉荣长公主一样,擦干头发耗费的时间比旁人要多。
感受到发间的手指力道变弱,燕培风侧过头,柔声问:“累了?”
起身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的揉捏,开始还是正经的按摩,逐渐变味,燕培风深邃的眼眸上移。
目光滚烫,沈云楹扬起脖颈,低声强调道:“你受伤了。”
毫无杀伤力。
燕培风的目光化为实质,搂着沈云楹坐在身边。
沈云楹心跳的厉害,放软声音道:“我要睡了。”
望着沈云楹眼下的青黑,这是新增的,想到沈云楹这阵子睡得不好,燕培风只好偃旗息鼓。
翌日一早,众人启程回杭州。
这几天金陵大乱,杭州又没了一位同知,燕培风需要忙的事情非常多。
为了不牵扯伤势,燕培风选择坐马车,可是一路都不消停,陆陆续续有信件送来,需要他及时处理。
沈云楹和李沐廷坐在一边,或是看书,或是吃零嘴,衬得燕培风有点可怜。
林嬷嬷不在身边耳提面命管着,李沐廷又活泼起来,他凑近沈云楹小声点评:“表叔比我爹还忙。”
二皇子懒得带朝政回府处理。
可是在小小的李沐廷眼里,却另有理由。
“我爹没有正事,只会去侧妃的院子。”李沐廷口无遮拦。
沈云楹一怔,里面涉及二皇子府的妻妾之争,沈云楹不好多说。再看看李沐廷这个年龄,她更不能多说。
好在不用沈云楹回答,李沐廷又说起别的,比如二皇子府的弟弟,他只见过一次,连话都没说过。
就这么一路紧赶慢赶,在午时前回到杭州府衙。
燕培风回到杭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盐商姚家。姚家比石光敏先一步下狱,姚家私自贩卖私盐,又与水匪勾结,盐场更藏有不少龌龊。
杭州四大富商,是对手更是盟友,互通有无。姚家骤然落魄,剩余三家都在观望,更有甚者想取代姚家的盐商生意。
然而燕培风雷厉风行,连消带打,短短一天,杭州立即恢复平静。
这期间,燕培风带伤上阵,没有耽搁府试。
燕培风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遣思齐来告知她,太子会亲自来金陵处理盐税之事,让她安心。
他们已经安全了。
沈云楹知道本朝按照民制、官收、商运、商销的模式。
朝廷设盐户,归盐使司统辖,并分配他们到各大盐场制盐。每年盐场的产量都是登记在册,但最终户部实缴的金额堪堪一半。
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可见盐税的重要与富庶程度。
盐税早就将一批人绑成一个利益团伙。
太子亲自接手此事,功绩与风险并存。太子膝下有了嫡子,若是这事办得漂亮,东宫无忧矣。
等到下午,银筝来报,二皇子妃顾□□到了。
沈云楹有些期待,亲到门口迎接。
二皇子妃顾□□骑着枣红色大马,身后是一群孔武有力的随从。
真不愧是包围金陵知府衙门的人!
将门虎女的风姿,和书香之家的女儿是全然不同的风采。
顾□□性子大方爽朗,笑道:“弟妹!”
沈云楹欲行礼的膝盖刚弯下,闻言只能起来,唤道:“表嫂。”
两人并肩进院子,李沐廷已经跟个小炮仗似的冲出来,大喊:“娘!”
沈云楹本还想与顾□□寒暄一二,见状,便不拘礼数,先让她们母子团聚。
没多久,顾□□来铮然居见沈云楹,见面第一句却是:“想不到燕夫人如此狭促。”
沈云楹不解抬眸。
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满满的簪花小楷。
沈云楹了悟,“只是实话实说。”
“二皇子偏爱钱侧妃,京城人尽皆知。”顾□□丝毫不遮掩,也引以为耻,她嫁入皇家,是皇家对边疆将士的一种恩泽,彰显朝廷记挂着他们。
“林嬷嬷是顾家的老人,有时候虽然不着调,心里总是为廷儿好的。”顾□□为林嬷嬷辩解,希望沈云楹不要和林嬷嬷计较。
顾□□刚生下李沐廷的那段时间,是她最艰难的时候。林嬷嬷的忠心和护主,让顾□□对她格外包容些。
沈云楹点点头,不再多说林嬷嬷的事,又不是她家的下人。
顾□□非常有分寸,不拿捏架子,和沈云楹提及金陵的事,又说说皇上皇后的近况。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此后,沈云楹恢复从前的作息和闲适。顾□□住在府里,但是不怎么出门,一心带李沐廷,只等盐税的风头一过,就去顾家老宅祭祀祖先。
林嬷嬷见顾□□退居一院,不甘心的说了一堆,最后气道:“因为燕大人的掺和,咱们连吉时都错过了。”
为了这次祭拜,顾□□亲去钦天监算过时辰。
顾□□不在意,“爹娘不会介意。”
“再说,没有燕培风与沈云楹,廷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受苦。”
林嬷嬷还不服气:“好歹是知府夫人,庄子又小又落魄,小主子是受苦。奴婢让人换,她们还不肯,那刁钻的丫鬟还说,山间野外寻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