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沈云楹脸颊紧绷,全无方才的惬意,燕培风忙揽住人,轻松劝道:“只是我们的猜测罢了。”他和蒋宜都是一样的想法,这点就不用告诉沈云楹。
沈云楹点点头,进了山间官道,路上不如城镇内平坦,案几上的书本一抖一抖的,在燕培风再次拿起书本之前,沈云楹先按住他的手。
“摇摇晃晃的,容易看坏眼睛。”
沈云楹稍稍往外挪动一下,却纹丝不动,燕培风握住腰间的力道很紧。沈云楹不用抬头,就能看到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燕培风为了更有威严,到了杭州后就有意蓄须。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堂堂知府大人,要在压住经年同僚和老吏,还要让百姓更信任。燕培风头一件事竟然是蓄须。沈云楹想到就忍不住扬起唇角,千般本事,都不如一张威严的老脸。
此时,燕培风的下巴有一层黑色的,冒头不久的短须。摸上去刺手。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沈云楹面颊蹭的红了。
一抬眸,却碰上燕培风似笑非笑的眼神,沈云楹眼珠子一转,立即提议:“路上不看书,你换个法子松散。”
燕培风低低地反问一声,“是什么?”
沈云楹不答,只吩咐银筝,“使人去看看木娃怎么样?不晕车就带过来说说话。”
银筝正嫌坐车闷,闻言立即跳下马车,亲自去后面瞧木娃。
燕家有专供下人坐的马车,毕竟要走一天,需要休息。这次多了七个小孩子,沈云楹特意增加一辆马车。
七个孩子挤在一辆马车内,木娃是里头最小的,他此时心情起伏不定,犹豫纠结害怕纠缠在一起,无法决定
他害怕燕培风与那群水匪是一伙的,又抑制不住想去求助。木娃年纪虽小,但他知道燕培风与父亲不和,偏头叹口气,母亲的话似乎响在耳畔,燕培风是他的表叔,是长辈,会对他好。
就这样,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
木娃整张脸都要打结一般,紧紧拧在一起。他握起小拳头,母亲比父亲更可信。
七个孩子里面最大的虎子,一路都不敢放松心弦,有主家罩着的日子真好,他害怕被人丢下。虎子习惯照顾底下的弟弟们,也是头一个留意到木娃的不对劲。
“怎么了?”虎子弯腰,小声地关心木娃。
可是木娃不能说,抿着唇摇头。
虎子以己度人,安慰道:“你别害怕。我们继续当乞儿更难受。你以前是员外家的小少爷,现在不一样了,不要想那么多。”
“我们把你从水里救上来,你就是我们的弟弟,哥哥们一定会保护你。”
木娃心中感动,想起这几个小乞丐拼命下水救他,还带着他讨饭,躲开坏人的追查,眼眶不禁开始泛红。
他不能这么跟着燕培风离开。去了杭州,母亲说不定就找不到他了!
这时,车外突然传来银筝的声音,“木娃,夫人喊你过去。”
木娃心口砰砰狂跳。
他低着头牵着银筝的手,一步一步往前头的马车走去。
沈云楹见木娃上来,柔声道:“你别害怕,路途无事,老爷想考考你的学问,等到了杭州,好给你们找私塾。”
面对沈云楹的狡黠,燕培风无奈笑笑,看着眼前的小孩儿,温声道:“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可都学过了?”
第86章 警戒
燕培风嗓音和木娃印象中一样, 清越如风,闻者舒心。
木娃才四岁,能强撑着和虎子一群乞儿讨饭两日, 已经是非常坚强。他刚做好与燕培风坦白的心理准备,这会儿一听燕培风关心他的启蒙, 心一横, 抬起头来,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泪水,带着脆生生的泣音:“表叔!”
一声表叔, 宛如惊雷响在车厢。
沈云楹脸上的笑容顿住,思绪犹如一团浆糊,这是燕家的亲戚?是哪家的?今年过年走了一圈亲戚,她都没见过木娃啊?
沈云楹扭头去看燕培风, 只见他满目震惊,俯身一把抱起木娃,尤不敢置信地唤道:“沐廷?”
木娃, 真名李沐廷,一捕捉到燕培风眼里的关心就再忍不住, 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孩子的眼泪鼻涕都洒在燕培风的肩膀,月白色的衣裳瞬间湿润一片。
燕培风长眉微蹙, 又不忍在此时责备小孩儿,回忆着哄孩子的正确姿势,抬手在他后背轻拍两下,温声道:“莫哭了,不是早早喊话你长大了么?不是三岁小儿了。”
李沐廷有些不好意思,从燕培风的肩膀上抬起头,两眼哭得通红, 鼻头也泛着红晕。他想止住哭泣,奈何没有经验,一下子哭得太过用力,这会儿收不回来,一抽一抽的,看起来更加可怜。
“喝杯水。”沈云楹给小孩递去一杯温水,她知道这位是谁了。小皇孙李沐廷,二皇子与二皇子妃的嫡长子。
沈云楹与二皇子妃都不是长袖善舞的人,鲜少参加各家宴席。除夕年宴那晚,沈云楹应该能见到皇家所有人的。不巧李沐廷着了凉,没去。所以,沈云楹才没认出李沐廷。
看着李沐廷一口一口地喝水,沈云楹想起李沐廷是以乞丐的身份进入蒋家,最后阴差阳错来到自己身边,这其中不知吃了多少苦,立即对这个孩子充满同情。
等过半晌,李沐廷终于平复心情,燕培风拎着他坐到身边,开口询问李沐廷为何出现在金陵,还沦落到当乞儿。
李沐廷是个聪明的小孩,将路上的遭遇跟燕培风复述一遍。
原来今年是二皇子妃顾□□的父母七周年祭日,按照当地习俗,要求子女亲自办一场法事。顾家儿郎全都为朝廷战死,只能由顾□□亲自操办。
顾□□拗不过儿子的哀求,加上二皇子偏宠钱侧妃,她也担心儿子独自留京不安全,干脆带着儿子一起回乡。做决定前,顾□□还特意征求过皇上和皇后的同意。
顾□□与李沐廷乘坐的官船快到金陵地界时候,突遭水匪,对方来势汹汹。官船的护卫有限,顾□□将李沐廷托付给心腹护卫,先行离开。幸好顾□□将门虎女,身上功夫不弱,能够留下抵挡一阵,并成功逃脱。
李沐廷跟着护卫坐小船,后面跟着追兵。最后他们虽然甩脱水匪,但是护卫身受重伤,硬撑着把李沐廷推到岸边,便倒落水中。
李沐廷哽咽着说:“我伸手去救王叔,可是力气小,反而被拉下水。最后是虎子他们救了我。”
接着就是当乞丐的经历,李沐廷吃不下馊馒头,饿了一整天,幸好蒋家在施粥的消息传开,虎子就带着一群乞儿去领。
随着李沐廷的叙述,燕培风的眉宇就没松散开,他此时又惊有怒,漕运的人当真一手遮天。难怪他们将事情捂得紧紧的,涉及二皇子妃与小皇孙,走漏一丝风声,就能在江南惊起轩然大波。
这两日金陵外松内紧,衙役捕快上街巡逻的频次增高,看来金陵知府昌松平也掺了一手。
李沐廷看看沈云楹,又看看燕培风,小声央求:“表叔,你能不能帮我去找母妃?”
燕培风目光森冷,现在二皇子妃下落不明。而在幕后之人眼中,二皇子妃和小皇孙都下落不明。
燕培风机警地意识到这个是绝佳的机会,揭开漕运的口子,打击私盐的好时机。
他陷入沉思,没能及时回答李沐廷。
沈云楹瞧着李沐廷对母亲满满的担忧和期盼,伸手推了一下燕培风,“二皇子妃还没有消息,水匪会不会追上岸?”她没提杀人二字,却明晃晃写在眼神里。
皇子妃带着皇孙出行,侍卫护卫一大堆,还坐着官船。水匪眼睛多利,还敢去袭击,绝对是冲着他们去的。
燕培风颔首,低头对李沐廷道:“我会尽力。”
“现在表叔有话嘱咐你。”燕培风将钱兴斌与钱侧妃等人的名字咽下,金陵知府既是钱兴斌的门生,暗地里还是三皇子的亲舅舅,一定不会放弃抓李沐廷。
“你年幼但聪慧,肯定知道外面坏人在找你,才躲在虎子一群孩子堆里是不是?”
李沐廷嗯嗯点头。
燕培风继续道:“我现在要回金陵,会尽量找到二皇子妃。”见李沐廷双眼发亮,满脸兴奋,燕培风镇定打击,“但是你不能跟着我去,你要跟着表婶,继续躲起来。”
沈云楹凝眉思索,担心问:“杭州安全吗?”
初来乍到,燕培风还没站稳脚跟,她也没有。
燕培风直接道:“那就换个地方。”
沈云楹立即有了新主意,“外祖父给了我一个小庄子,就在前边了。”
庄子在金陵与杭州的交界处,山清水秀,土地肥沃,是个好地方。
燕培风颔首赞同,李沐廷非常想回金陵寻母,但是不敢闹腾。他亲眼见过燕培风堵得二皇子说不出话,李沐廷随爹,也有些怵燕培风。
燕培风刚交代完去庄子的事宜,前面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沈云楹紧张地看向燕培风。
思齐打马过去又回来,停在车窗外,“老爷,夫人,石同知来了。”
燕培风撩起衣摆下马车,石光敏一路快步,正好来到车驾前。他一看到燕培风,绷着脸上前,拱手道:“燕大人,出大事了!”
燕培风拿不准石光敏说的是什么事,皱眉回道:“何事?我怎没收到风声。”
“你在路上,衙门的急报还没送来,下官这才急急赶着告知您。”
石光敏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水,低声中带着一股雀跃,“听说二皇子妃在水上遇袭,人就带着顾家的家将,”意识到不对,忙换一个称呼,“佃户,打上金陵知府和漕运衙门,要求严惩水匪!”
见燕培风不似知道内情的样子,石光敏赶紧抛出自己的目的,“这里头最要紧的是,皇长孙不见了!”
燕培风嗤笑一声,“石大人消息不对吧?皇长孙身边的侍卫比二皇子妃还多,怎会出事?”
“诶哟,这谁说的清楚。下官们都猜不是拐子就是水匪做的。”说着,石光敏眼眸一闪,蛊惑道:“燕大人您说,咱们要不要去立一份功劳?”
燕培风理了理袖口,淡定道:“事关漕运,本官岂能置之不理?”
火热灼目的凤眸却泄露出他的心思,送上门的功劳,谁会不要?
石光敏暗道贪功就好,忙提议,“这一路,咱们凡是遇到孩子,都应该好好看看。”
燕培风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转身登上马车,朗声吩咐:“掉头,回金陵!”
车厢内却响起沈云楹气愤的反对声,“赶了大半天的路,我要歇息!不准走!”
“你是杭州知府,人家金陵有知府,你说的话管用吗你就去?”
燕培风压着声音,“妇人之见!”
“沐廷是我表侄,他失踪了,我去寻人,合理正当!就是皇上知道了,也只有夸的份。”
燕培风面容平静如湖,嘴上吐出来的话却带着怒气,沈云楹看得惊奇,这也行?
刚踏入车厢,燕培风就眼神示意沈云楹反对,沈云楹明白他的意思,寻个由头发脾气分开走。
沈云楹一拍桌子,“哼,你这么着急,是为了你表侄,还是为了别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金陵偶遇多少美人儿!”
燕培风一怔,压住笑意,一甩袖,“无理取闹!”
燕培风跳下车,怒声吩咐思齐,“马呢?”
等马一牵过来,翻身而上,不再理会沈云楹,打马就走。石光敏看得一愣一愣,这怎么就闹起来了。燕培风与沈云楹不是夫妻恩爱?
燕培风觑石光敏的神色,冷声道:“皇长孙在漕运出事,我们还能落着好?”
石光敏心头一凛,还是辩解道:“还没到金陵地界呢。”别的地方漕运可不关杭州府的事。
燕培风领着一队人返回金陵,沈云楹赌气要回杭州,双方各走一边。
石光敏仔细扫过车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后面的仆从马车就是从蒋家接手的那几个乞丐,打理过也透着一股脏气。
他多看一眼都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