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笙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几次张口,又觉得沈云楹说得有理,最后点头道:“也行吧。我帮你留意流产的妇人。”
“谢谢娘,”多一个帮手,沈云楹心里更有底,她挽着蒋文笙的胳膊吃点心。
第71章 心慌
东宫。
燕培风与太子下棋品茗。
太子唇边噙着一抹笑, 这已经是第三盘棋,他满目兴味地看着对面的燕培风。平日燕培风能陪他下一局就会找借口逃了,这会儿竟然还有继续下去的架势。
太子笑道:“琴儿还有两个月生产, 东宫人心又开始浮动。不知道这次能拔出多少钉子。”
太子妃有孕两月后,东宫便放出风声, 腹中胎儿为女, 省却许多麻烦, 太子妃得以安静养胎。马上就到瓜熟蒂落的时候,东宫的人不再安分。
燕培风赞道:“太子妙计无双, 肃清东宫指日可待。”
噗嗤一声轻笑,太子抬眸盯着自己这位温润从容的表弟。燕培风这么一本正经地夸自己,上回是什么时候来着?是自己和琴儿新婚,用一副宵寒真人的真迹托燕培风在琴儿面前为自己说好话。
燕培风清俊的眉眼一抬, 对上太子戏谑的眼神,他面色不变,手中棋子停顿片刻, 接着就放到棋盘之上,仿佛方才只是思考棋局。
“定下离京日子了吗?”太子眉头微皱, 心思立刻转移到自己节节败退的战局上。
棋局胜负已分,再有一子, 燕培风便能取胜,他毫不犹豫落下,“二月十二我便动身去杭州。”
燕培风的目光跃向窗外,手中的茶正好是普洱,是最近沈云楹最喜欢的茶,他回转视线,郑重道:“此去少则三年, 京中别无牵挂,只是夫人留京,若她遇到难处,还请太子与太子妃看顾一二。”
话刚说完,太子满口应下,“弟妹在京中,有母后与琴儿看着。”又从袖中掏出一枚饕餮玉佩,“我会让人暗中留意。要是弟妹遇到难事,就拿着这块玉佩去青云当铺。掌柜的一看便知。”
燕培风没想到还有这层收获,青云当铺是太子私下培养的势力。他立刻接过玉佩,“多谢太子表兄。”
说定此事,燕培风难得又陪太子再来一局,看得太子啧啧称奇,笑道:“还是弟妹面子大。”
他看了一眼耐心十足的燕培风,还是开口问:“你为何不带着她一起去?”
沉默片刻,燕培风才回:“杭州事多,京中更安全。”
沈云楹已经在为他收拾行囊,只有他一人的份。可燕培风还在犹豫,他处事一向利落,在这件事难得纠结许久,从得知外任的消息开始,燕培风便在心中暗自琢磨。想到沈云楹兴冲冲的假孕计划,燕培风唇角微弯,她的聪明劲儿总是用来让自己过得舒服。
不错。
燕培风欣赏她的这份真性情。
太子心里知道盐税底下的暗流汹涌,没再多说。忽然起身凑近,低声问:“表弟啊,京中有一则传言。你冷落弟妹,偏偏府中又没有妾室。你要是有外室,不如这次抓紧机会带走?”
“我没兴趣金屋藏娇。”燕培风冷冷道。
“琴儿有孕,总是劝着我去良娣良媛的院子,我都不想去,就想赖在她那儿。真是为难我。弟妹给你安排随行伺候的人没有啊?”太子笑得双眸发亮。
燕培风深吸一口气,看着在故意炫耀的太子,微微一笑,“表兄,您四连输了。”
沈云楹没提这事儿,燕培风懒得带女子随行,他想着沈云楹心仪自己,虽说女子不宜妒忌,但让她为自己安排别的女人伺候,心中肯定难过。沈云楹不提,燕培风就当没这回事。省得沈云楹伤心。
太子惊呼一声,瞪着燕培风,仔细看一遍,惋惜道:“我差点就能赢了。惜败啊!”
燕培风以一句惜败也是败,气得太子缠着他连下三局,最后从惜败到惨败,直接赶燕培风出东宫。
燕培风笑着走出东宫,今日来找太子的目的达成,还多了一个救急玉佩。看在这块玉佩的份上,刚刚不应该大杀四方,该让太子赢一局的。
刚走出宫门,思齐急急上前,满脸慌张,抖声道:“主子,夫人在灵城寺摔伤了,你快些去瞧瞧吧。”
燕培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皱眉道:“为何会摔伤?夫人去灵城寺做什么?”
沈云楹身边有丫鬟嬷嬷护卫,她还不爱出门,临近他外任的时候,沈云楹一心为他收拾行李,怎么会突然出门,谁约她出去?
难道是蒋高恒?
“和谁去的?”燕培风的声音低了几分,又忧又恼。
思齐忙回:“禀报的小厮说夫人从山道阶梯摔下来,吐了血,情况不太好。”他抬眼看看燕培风,小声说:“夫人去为您去求平安符,银屏姑娘说的。”
上马的动作一顿,燕培风扬起马鞭,黄风驹鸣叫一声,迅速飞驰而去。
思齐忙打马追上去,他还没跟燕培风禀报,刚刚私自做主用燕培风的帖子请了太医去灵城寺。
两人都不曾留意,他们刚走,就有人匆匆离开,躲进一个无人小巷,朝天放一朵烟花信号。
出了京城城门,经过官道,拐进红霞山的山道,眼看灵城寺就在眼前,面前的道路骤然升起一条银线,燕培风和思齐纷纷勒马停下。
两侧树林窜出一伙人,为首的那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右手举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大刀。
高大汉子满眼怨恨,举起刀就朝燕培风砍去。
燕培风双腿一蹬,轻盈落马,马腹划出深深的血痕,疼得黄风驹哀鸣一声,吓得它往边上躲去,大大的眼睛瞪着高大汉子。
“燕培风,你躲不了,速来受死!”高大汉子声音粗犷,拎刀追上。
燕培风面色一沉,有人在这里埋伏要他的命。那在灵城寺的沈云楹?燕培风只觉心慌得厉害,他强压下这股担心。只有解决这些人,才能去沈云楹身边。
他扫视一圈,两个匪徒对付思齐,剩下八个人都围着自己,个个都带着刀剑。
此时,燕培风很庆幸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有带着寸指剑的好习惯。
“你是谁?我们又有何仇怨?竟敢冒险在京城脚下杀人。”燕培风不如高大汉子想象中害怕露丑态,反而镇定自若地问话。
高大汉子冷哼一声,“你到地狱做个糊涂鬼吧!”
说完,提刀刺来。
见套不出话,燕培风闪身躲过,右手的指尖银光一亮,趁对方不备,迅速擦过他的脖颈。
——
灵城寺一年四季都有达官贵人来上香,为了招待好这些香客,后山有四时景色可观赏。
此时残雪未消,但春日的脚步已经临近。向阳山坡上,栽满山桃花和山杏花,花苞初开,浅粉色的花朵如星布满山间。
沈云楹和蒋文笙求到平安符,一共五枚。沈云楹夫妻,蒋文笙一枚,蒋文笙礼貌性为公婆求两枚。
寺庙小沙弥听说沈云楹想在寺庙赏景,就推荐后山向阳坡。
沈云楹觉得蒋文笙难得出门,沈家有沈老夫人在,蒋文笙每次出门要请示,很不方便。沈云楹就想带母亲多逛逛。
山道宽敞低矮,沈云楹和蒋文笙慢慢往上走。
山花浪漫,花香宜人。乡野的花与院子里的花大不相同,蒋文笙太久没有看过这么生机勃勃的景色,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上次来灵城寺是十五年前了,那会儿是为你父亲来的,山上的景色不如现在。”蒋文笙回忆起刚丧夫时候的点滴,不免想到第一次来灵城寺,她刚嫁到京城,沈风诚还在翰林院,并不十分忙碌,能陪她出门上香。
沈云楹笑道:“等开春,我再陪娘来。”借口她都想好了,还愿。
蒋文笙笑笑没说话,沈老夫人可没那么容易放她出门。寡妇本就该深居简出。寡妇的身份有利有弊,好在蒋文笙是个耐得住的人,并不计较。
“老夫人以为你也跟着去杭州,这次连一句阻拦的话都没有。”蒋文笙笑道,沈老夫人只是看在母女分离的面上不好阻拦。
沈云楹轻松的笑意没了,她那位祖母真是,比划出银河不让牛郎织女见面的王母还可恶。沈云楹还打算在京城的日子里,常常约母亲出来,母女两个吃吃喝喝,赏景听戏,过舒坦快活的日子呢。
有沈老夫人在,这种美好的场景难成真啊。
沈云楹不由叹口气,她抬头望山,天地广阔,绿树成荫,山花点缀其间,只能看一次多可惜。她杏眸一转,开始琢磨,多寻几个借口让蒋文笙过来陪她住,静远斋再舒服,再好看,住了那么多年,蒋文笙也看倦了。
蒋文笙侧头看着眼神转来转去的女儿,笑问:“打什么花头主意呢?”
沈云楹忙凑近蒋文笙,挽着她的胳膊,“我在想怎么能和娘住在一起啊。”
“尽琢磨些歪主意。”蒋文笙嘴上没好气,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她拍拍沈云楹的脑袋,“你啊,该想的不想,不该想的一个劲儿的钻。”
沈云楹秀眉蹙起,她思索一番,还是不知道蒋文笙在指什么。
蒋文笙提醒,“你不跟着女婿赴任,要不要安排人去伺候?是丫鬟,还是要提个姨娘?”
“外任不带正妻的官员多的是,可是后院交际往来不能少。通房丫鬟的身份不够,得有个撑场面的姨娘才好。”
“再有,你得防一手,若是女婿与姨娘日久生情,你身为正妻,没有子嗣,如何行事。”
一连串的问题砸来,沈云楹欢快的心情彻底被击碎。
“这,我还没想到。”沈云楹弱弱的回道,她根本没有准备随行伺候的丫鬟和姨娘。而且,燕培风也没提这一茬。
蒋文笙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沈云楹赶忙上去讨教。
第72章 做梦
灵城寺香客院。
燕培风满身戾气, 飞快进院,见银筝站在庭院摆弄针线,肃容急问:“夫人怎么样了?”
他衣裳带血, 语气又快又急,银筝惊得一下, 忙回答:“夫人在屋里歇晌。”
燕培风关心则乱, 没留意歇晌的字眼, 里里外外很安静,就问:“太医呢?”
银筝讷讷道:“太医走了。”燕培风冰冷的眼神冻得她一个激灵, 她看着受伤的燕培风,咽了咽喉咙,“奴婢去唤太医回来。”
说完,银筝转身跑出去。心里还想, 原来刚刚那太医是为老爷来的啊,那他怎不说清楚?真是个糊涂太医。还好太医刚走,能追得上。
燕培风一迈入里间, 就看到沈云楹闭目沉睡。她身上盖着灵城寺的被褥,通身浅灰色, 边角缝着宝相花纹。沈云楹眉宇微蹙,似乎在忍疼。
燕培风长睫轻颤, 竟心生胆怯。时至此刻,燕培风不得不承认,沈云楹入了他的心。他对沈云楹也有了喜欢。
因为牵挂在灵城寺的沈云楹,燕培风不顾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着急解决拦路的匪徒,不顾受伤要奔来看她是否安好。
看到她受伤躺在床上,第一个念头是很不得以身相替。
燕培风欲抬手帮她抚平, 可看到指腹沾染的血迹,他又缩回手,使劲在身上擦几下,擦干净后,才放心地伸手去触摸她眉眼。
屋内没人,燕培风无处问清楚沈云楹的病情,想着摔伤约莫在手脚和臀部,视线逐渐往下,燕培风眸光一凛,轻轻掀起被子一角,露出沈云楹淡紫色的寝衣。
燕培风急着知道沈云楹伤情,立即撩起裙摆,看看脚腕、膝盖有没有受伤。
沈云楹正在做梦,天气飘着细雪,她抱着手炉听炭盆传出烤栗子的啪啪声响,还有飘出来的栗子香,闻着味道就知道那栗子肯定软糯香甜。
她满心等着栗子烤熟,燕培风忽然像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没头没脑地道:“湖面解冻了,快点下水。”
沈云楹都来不及说话,就被燕培风跟拎孩子似的,掐着胳膊直愣愣地放下湖,冻得她脚脖子直打哆嗦。
沈云楹气得要开口骂两句,一回头却发现燕培风浑身是血,双目赤红盯着她,仿佛要挣脱牢笼的猛兽。燕培风何时有过这般模样?他是温润谦和君子,有时冷峻了些,但从没有如眼前这样可怖。沈云楹吓得心头狂跳,猛地惊醒过来。
沈云楹刚睁开眼睛,就忍不住缩起身体,太冷了,那股凉意仿佛从梦里冰湖带出来的一样上半身明明很暖和,下半身却冰冷刺骨。然而刚动,她的脚腕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