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畔的燕培风和梦中一样,深红的血迹浸透大半衣衫,月白的前襟像是长了一朵浓稠艳丽的红梅。前臂的血缓缓渗出,可燕培风面容依然清俊平静,若不是额角沁出薄汗,沈云楹都要怀疑自己看错了。
沈云楹闭眼又睁开,她的思绪混沌,睫羽低垂,不知自己是不是仍在梦中。她本能的要与燕培风拉开距离,但是燕培风的力道很大,她一时挣不开。
和沈云楹雾蒙蒙的双眸对上的时候,燕培风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见人要缩起身子侧睡,担心她牵扯到伤处,燕培风手比嘴快,先一步握住她的脚腕。
“别乱动,当心牵扯到伤口。”燕培风下意识喝止,又放缓声音,但话语中的惊喜显而易见。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沈云楹的脑子开始思考燕培风刚刚的话,她没听明白?难道真的没睡醒?
“燕培风?”鉴于燕培风满身的血和微红的眼眶,沈云楹的声音又轻又快,但咬字格外清晰。
燕培风检查过沈云楹两只纤细的脚腕,完好如初,才放心重新为她盖好被子。见沈云楹小心翼翼试探,圆润的杏眸轻轻眨动,一副受惊后的模样,心里忽的一软。
“是我。”燕培风俯身,温热的气息随之飘下,“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云楹偷偷在被子掐了自己一下,有点疼,不是做梦。“我很好啊,没什么不舒服的。”说着,沈云楹就要坐起身。
燕培风忙伸手制止,拧眉气道:“你都摔伤了,怎可乱动?”
沈云楹只觉莫名其妙,“谁跟你说我摔伤了?”
“我正想问你呢,好端端的,你怎么请了太医来?灵城寺这么远,太医上山的时候气都喘不匀,这不是折腾人吗?”
沈云楹再三确认太医是接了燕培风的帖子来的。但是她自己没受伤,蒋文笙也没事。沈云楹还想着回府问问燕培风怎么回事。
燕培风深深凝眉,眼神跟随沈云楹,看着她利落下床,穿鞋系披风。整个过程,沈云楹动作顺滑,面颊红润,丝毫不见病态。耳边听着沈云楹说今日难得和母亲出门,在灵城寺待久一点。她与蒋文笙从后山回来的时候,碰见一位太医,说是来给她诊脉。沈云楹以为弄错了,便让太医回去。
现在蒋文笙在满是长明灯的侧殿,去见见沈风诚的长明灯。而沈云楹被蒋文笙一连串的问题砸蒙,爬山也是个体力活儿,她就回香客院休息。
见燕培风坐着不说话,对身上的伤置若罔闻,沈云楹忙唤门外的银筝,去把太医追回来。
连喊两声,没人回,反而是思齐在外回话,“夫人,银筝去请太医了。”
沈云楹道:“庙里有医僧,你去前头请一个来。要治外伤的。”
思齐应声而去。
沈云楹刚转身,就被燕培风揽住腰,抱坐在腿上。除了某些时候,沈云楹第一次和燕培风,青天白日,这么亲密无间,仿佛两人是恩爱夫妻。
沈云楹视线与燕培风平齐,凑近了才知道,燕培风右眼角处也有一道划痕,恰好把他眼尾的黑痣划断。
脸颊,脖颈,胸膛,手臂,都带着伤。
沈云楹低头,腿上还好,仍是一片月白。沈云楹想挣扎下去,可看到燕培风泛红的眼睛,她忽然没了力气,提醒道:“医僧马上就来了。”
她觉得医僧可能比太医来得快。
腰间的手掌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由侧转到正面,按住沈云楹,往后挪了挪。燕培风平静道:“等他来了再说。”
沈云楹不笨,脑子一清明,思前想后就明白燕培风以为自己受伤着急赶过来的。瞧他的样子,罢了,既然燕培风不介意,沈云楹就懒得挣扎,安心坐着等。
第73章 两情相悦
沈云楹安安静坐在自己怀里, 如瀑青丝散发着她独有的栀子香,燕培风深深吸一口气,忍住抚摸的冲动。他身上手上污浊, 弄脏衣裳就算了。沈云楹抱怨过头发长,洗净擦干很麻烦。燕培风可不想惹她生恼。
太医和医僧几乎同时来到香客院, 沈云楹蹭的起身, 要是被人瞧见她与燕培风的坐姿, 就太失礼了。
太医仔细看过,燕培风身上刀伤剑伤都有, 好在都不深。最严重的是胸前绽开的一道狰狞血痕。太医亲手洗净、擦药、用白布包扎好,手法干脆,一气呵成。
医僧双目生光,边学习边打下手。
站在一旁的沈云楹盯着太医的动作, 见燕培风眉毛不曾动一下,心想燕培风应该不怎么痛,挺好。沈云楹想着要给燕培风补补血, 等太医包扎完,便上前询问注意事项, 会不会有药性冲突等等。
山风带着浅浅的花香和木香从窗边吹来,沈云楹和太医探讨怎么给他补身, 燕培风的嘴角不禁浮起一抹笑意。
燕培风想,如今他与沈云楹两情相悦。当初只想要一个安静不闹腾的妻子,窝在后院不要打扰他,谁想自己会有动心,喜欢上沈云楹的时候?
美人如画,沈云楹只站在那儿,就让人忍不住驻足。
人算不如天算!
刚回到铮然居的沈云楹也发出同样的感慨,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她难得用心规划一件事,最终却没派上用场。
京城躺平计划失败。
燕培风换上菘蓝常服,问道:“你独自在京城更不安全,不如随我去杭州?”
“燕恩之事,唐家只是推出来的傀儡,还没查到幕后之人。这次可能和杭州知府有关,牵涉范围更广,恐怕不容易查。”
钱兴斌有些嫌疑,但没什么实质证据。钱兴斌的夫人薛氏与他们夫妻有龃龉,薛夫人与唐夫人交好,钱家才接受唐家的投诚。两家实际交情并不深厚。
这次拦路的匪徒奔着刺杀他来的。燕培风怀疑有人不想他去任杭州知府。这里头牵扯到的人就太多了。可能是吏部提名的几个官员,可能是其他看中杭州知府位置的人,还可能是在江南只手遮天的那些人,不想他去分一杯羹。
杭州府比较特殊,不临海,却管着一段漕运。三十多年前,皇上刚继位那会儿,金陵知府与漕运勾结私运粮食铁器被抓,皇上一怒之下把这份漕运管辖权拨给隔壁的杭州府。
杭州知府来百里外的漕运巡视,坐马车赶路都要一天一夜。
杭州知府的情况,沈云楹也提前做了功课。她想着,燕培风不在,要是有人来送礼交际,她好应对一二。知道杭州知府还管漕运的时候,沈云楹就猜三十多前年的杭州知府是皇上的人。
沈云楹微微蹙眉,迟疑道:“非去不可吗?”她今儿都想好怎么逛遍京城山水,吃遍周边美食。
燕培风颔首,继续道:“我去求皇上派两个武婢到你身边。”
沈云楹惊道:“这要惊动皇上?”
先君臣,后舅甥。这种事不好向皇上求助吧?她可以私下去找武婢。
皇上派人在身边盯着,沈云楹总有种婆婆派人来盯着自己的错觉。毕竟,那是会催她生子的男人啊,皇后都不催呢。
“皇上的人,才是最稳妥的。”燕培风沉声道。
皇上的暗卫,本领远胜寻常武婢。后宅里有这么一个人,更有多种作用。保护、监视,用得好,或许还能有奇效。
沈云楹玩不转朝中的弯弯绕绕,不禁长叹一口气,神色有些松动。
事已至此,沈云楹决定顺其自然。燕培风想带她走,也行吧。
想想远离京城,在外面也挺好的。
最实惠的一个,她的诰命品级连升两级,杭州府内没两个人比她高。而且,天高皇帝远,皇上就是想催生都得被迫收敛。
江南风景天下一绝,杭州风光亦是不俗。地方官三年一任,她能在江南游玩三年。
还有,蒋家就在江南书院。这么多年,蒋文笙嘴上不说,心里对外祖父和两位舅舅很是惦记。到时候,她能常去江南书院,替母尽孝。
念及此,沈云楹对去杭州有了几分期待。只是,要和母亲分离了,沈云楹舍不得她。
见沈云楹没有坚持留京,燕培风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他边把人搂进怀里,边继续加码哄道:“西湖风景宜人,你不是一直想带岳母去看吗?我出面和太师府谈,可好?后院的事也一概不去烦你,我帮你办。”
沈云楹瞬间神色一振,美目流转,“行,听你的。”
声音带着几分雀跃。
燕培风莞尔,只要他摸准沈云楹的脉搏,随夫赴任的事,不难!沈云楹不在京城,也就不用再见什么表兄了。
“出京的日子不变。你抓紧时间收拾行李,我先进宫。”燕培风得出门去查匪徒刺杀的事,而沈云楹的行李还丝毫未动,没剩几天了。
沈云楹点点头,燕培风一走,她问银屏,“母亲回到太师府没有?”
银屏道:“回了,三夫人遣人来说,让您多保重,这阵子别出门。”
闻言,沈云楹道:“明日就去太师府见母亲。”燕培风匆匆到灵城寺,又匆匆离开,沈云楹没来及和蒋文笙细说。
银屏惊诧看着沈云楹,应道:“奴婢明白,这就让人去传话。”
——
皇宫勤政殿。
听说燕培风遭遇刺杀,皇上的脸色就黑如锅底,立刻命人彻查,燕培风还没进宫禀告事情始末,皇上心里担忧,第三次与太医确认燕培风伤情。
“培风真的无大碍?”皇上拧着眉头,一双虎目瞪着太医,急于知道答案。
太医心下哀叹,面上恭敬道:“回皇上,燕大人只需休养些时日,身上的刀伤并无性命之忧。”
皇上唔一声,殿外的小太监小跑着进来禀报:“启禀皇上,燕大人求见。”
“速宣。”
皇上急得站起身,边朝太医摆手,边走下阶梯,视线钉在燕培风身上,见他迈步从容,双目有神,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心里稍稍放心。
燕培风感受到皇上如火般关切的目光,忙快走两步,上前行礼问安,接着道:“皇上,微臣只受了些小伤。”
“你快起身,”皇上搀扶着燕培风的手臂,“朕已经问过太医,胸前挨刀,不能轻视。”
皇上纳闷道:“培风,你自小跟着师傅学武,虽然成绩一般,但逃脱不是问题。怎么就那么不要命打上去呢?”
燕培风幼时调养身体差不多后,就跟着武师傅习武,重在强身健体,也不指望他学成个武状元。
皇上开始唠叨就停不下来,接着道:“你不想着自己,也要想想朕,想想你的妻子。”
“说到你们夫妻,六月成亲,现在都过完年了,怎么还没有喜信传出来?难道那尊送子观音没效果?不应该啊,朕从护国寺请来的!”
“话说回来,你还是要保重身体!”皇上心里犯嘀咕,难道要给燕培风补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燕培风,剑眉星目,俊朗过人,不像是银样镴枪头啊。
皇上一拍脑袋,“朕想起来了,你的后院连个妾室都没有。要不,朕赐你几个美人,看看能不能有个孩子出世。”
刚刚满腔的感动瞬间消失,燕培风扬起的嘴角凝固,立即拒绝,“皇上您别想一出是一出。微臣马上就要去杭州,一应都打点好了。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我这时候领几个人进后院,像什么话?”
“且微臣与妻子琴瑟和鸣,不需要美人插足。”
皇上看一眼燕培风,不是相敬如宾,而是琴瑟和鸣,看来他们小夫妻处得不错。他沉吟片刻,“罢了,随你。沈家闺女是你自己选的,或许你们真的有缘。”
燕培风微微颔首,顺势提出忧虑沈云楹的安全,“还请皇上给两个武婢,贴身保护。”
“朕知道了。”皇上毫不犹豫答应,不过是小事。
“你坐下,别站着了。刑部尚书亲自审案,等下他来了,你也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燕培风坐在左侧,就又见皇上指着手边的奏折,“胡茂清还是有能力,才去了几个月,就有人上表彰了。”
燕培风心知,胡茂清被贬这么狠,除了皇上心疼他在张秋镇受水患之苦,还有胡茂清身为盐台,竟敢通过钱侧妃攀扯二皇子。
手伸的长了,就不要怪被人剁掉。
他淡淡回道:“胡大人只要后院没有貌美小妾,就能造福一方百姓,做个好官。”
皇上一愣,好笑地看一眼燕培风,“你还气着呢。”
燕培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下一半。他赶路进宫,有些渴了。
皇上轻哼一声,也没再提胡茂清。刚好这时候,刑部尚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