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培风先开口:“每年冬至,皇上和皇后都会在坤宁宫办小家宴,没有其他妃嫔和皇子公主。”
沈云楹点头,就是帝后的小家。
“父母去世后,皇上说舅舅外甥也是一家,唤我一块去用饭。我以守孝拒绝了。舅舅舅母的用心,我都知道。”燕培风心知他姓燕,不姓李。而且与帝王家相处,燕培风心底牢记分寸二字。
燕培风没再继续说,沈云楹没追问,伸手端起碟子笑道:“我们今晚办饺子家宴?”
燕培风当然没意见。
自己做的,怎么可能不吃。
忙碌一个上午,硕果累累,饺子摆满十个竹蒸屉,约莫有两百多个。剩下的面皮和馅料就交给厨房动手包。
自家还没开吃,沈云楹先吩咐:“送三十个去静远斋,再装一百个送去坤宁宫。”
沈云楹看重蒋文笙,燕培风看重皇上舅舅舅母,将心比心,她有好的东西,有静远斋的一份,就少不了坤宁宫的。
尽到心意,皇上皇后喜不喜欢用不用,就在于他们了。
燕培风听着沈云楹熟练的吩咐,银屏和银筝两个丫鬟也习以为常的模样,他奇道:“你常往坤宁宫送东西?”
不是不喜应酬吗?
难得燕培风露出这么明显易懂的神情,沈云楹心道:她只是想当甩手掌柜,不是要请辞隐退!
沈云楹颔首,懒懒地回道:“随手能做,又能尽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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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第58章 无妄之灾
隆冬时节, 外头北风冷飕飕地刮,沈云楹持续猫冬中。
屋内一角放着炭盆,炕也暖烘烘的, 沈云楹想起海物斋的那幅木片拼图。整整一匣子的木片,一天拼一点, 能消遣整个冬日。
银屏在外面支应管家, 只有银筝给沈云楹打下手。
沈云楹正在观摩原图, 画的非常精细,每个人表情各异, 栩栩如生。她指着最靠近码头的一个人,“银筝你看,这里有个人竟然是红发红眸。”
“要是在京城,就要被当做精怪了。”银筝脆声道, “话本的里妖怪发力不足,变成人就是这样的。”
沈云楹笑道:“你忘了鸿胪寺遇到过海外人?”
有一年太师祖父的学生登门拜访,他夫人去慈晖院拜见沈老夫人, 沈云楹去作陪。因为丈夫在鸿胪寺当值,负责招待他国来使, 遇到过一次黄头发绿眼睛的海外人,因语言不通, 双方都闹出一些小笑话。那位夫人就把这事儿当新鲜事讲给沈老夫人解闷。
沈云楹和银筝听了全程,印象深刻。
银筝点头,“当然记得。三夫人还说,大家都以为鸿胪寺清闲,哪想到内里琐碎的事那么多。”
沈云楹拿出五十块木片,在脑子里勾勒要怎么摆弄,银屏从外面匆匆进来, 着急道:“夫人,刚刚思齐回府拿炭敬的账册,说今儿早朝有御史弹劾老爷,”她停顿片刻,小声道:“其中一项罪名是纵妻与民争利,说您名下铺子繁多,打压市价,欺压百姓。”
沈云楹正为燕培风提起心,听到后面就是又懵又惊讶,无语道:“我的嫁妆多也是错?”
她的嫁妆是沈家置办的,大部分是她父母的产业。在交到她手里前,蒋文笙先处理过一遍。沈云楹又有自知之明,只查账册,不掺和生意,一切维持原状。
要说和百姓相关,客栈、茶坊、书肆、粮铺、医馆药铺、粗布庄等等,沈云楹自己想着也觉得有点多,她一没有仗势欺人,二没有刻意压价,店铺的口碑还挺好呢。
不过第一次被弹劾,沈云楹比较紧张,一面派人去宫门口留意最新消息,一面打发人去明察暗访有没有掌柜阳奉阴违,真的做出欺压之事。
——
文德殿是常朝正殿,庄严肃穆。
今日大朝会本无要事,议过西北的军粮棉衣和皇陵的修建进度,看形势应该要退朝了。
左后方的王御史突然站出来,慷慨陈词:“启禀皇上,臣谨奏:户部清吏司燕培风,一贪墨无度,门庭若市,今岁收炭敬逾万金,二奢侈享乐,住公主府已是谕制,仍锦衣华食,海外奇珍,极尽奢靡;三与民争利,纵妻竞锱铢之利。若不严惩,何以正官风,平民意?”
燕培风按照品级,堪堪站在文德殿门口边上,乍一听王御史的弹劾,满脸惊诧。恰好此时殿内众人的视线都齐聚在他身上,心底各有思量。
太子微微扬眉,脑子里掠过王御史的履历,王御史是庚辰科进士,先在工部观政,再任七品监察御史,十年不曾晋升,为人耿介,重清名。
二皇子险些翻个白眼,御史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京官收炭敬不是约定俗成的?二皇子府收的比燕培风还多呢。他自诩是皇子,燕培风是他姑姑的儿子,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锦衣玉食,理所应当。
此时,燕培风已收敛思绪,恢复往日温润谦和的模样,面对弹劾自己的王御史,依然没有怒色。
皇上高坐龙椅,虎目盯灼灼,看了王御史一眼,正色道:“王御史状告燕爱卿,可有证据?”
王御史高举奏折,高声道:“证据在此,请圣上过目。”
皇上一个眼神,汪公公快步下台阶,接过奏折,恭敬奉上。皇上打开扫一眼便拍在御案上,“燕爱卿,你有何话说?”
一个王御史,一个燕爱卿,皇上偏袒的心思已摆在台面上。不过,这在众人意料之中。但若燕培风只能靠皇上的偏心立足,今后官场的路就难走了。
沈太师气定神闲地立在首位,直到燕培风回话才转过身,留神细听。
燕培风出列,君子如竹,端直挺立,徐徐道:“回皇上,王御史所言,皆不实。”
“微臣家有薄产,遂早与京兆府尹林大人定下捐赠契,今年所收炭敬全数赠予朝廷,用于今冬城外施粥布衣。微臣有账册、契书为证。”
林府尹适时出列,“微臣证明,确有其事。”又对户部尚书道:“这事,微臣在户部存档。”
去年与今年相比,少拨一笔钱,户部有记录。
这种小事,户部尚书怎会知道?他只能道:“燕大人与林府尹言之凿凿,微臣这就让人去核实。”
澄清第一点,燕培风继续自辨,“微臣自认并无奢靡之举,不知王御史从何得来的结论?”
他直面王御史,“至于纵妻从商,女子嫁妆,我断不会染指。而且据我所知,拙荆的嫁妆铺子平价惠民,打压之说纯属子虚乌有。”
王御史立即指出:“冬日蔬菜少,燕家粮铺里,白菜价比白银。”
燕培风更从容,“物以稀为贵。我家温泉庄子栽种、养护,颇费心思。再者,这些金贵的菜蔬只有大户人家才会来买。”
王御史还要说话,被皇上打断,“好了,朝会朝会,应当商议国之大事。这些没根据的小事,以后少参奏。”
皇上不耐烦地摆手,“没别的事,就退朝吧。”
等了片刻,汪公公扬声高喊:“退朝!”
文武百官依次离殿,二皇子正要来嘲笑一下燕培风,汪公公就来传召,“燕大人,皇上宣您去勤政殿。”
燕培风颔首,“有劳汪公公。”
勤政殿内,皇上在烦躁地拍御案。
燕培风走入殿内,行礼后便道:“皇上,注意龙体。”
入冬后,皇上就病了两次,一次是换季。还有一次纯属皇上自己造的,一大把年纪还学人夜半寻梅赠佳人,第二天强撑着上朝,自然受不了。
皇上叹气,“你说那王御史多嘴个什么劲儿?枉他平日瞧着一副聪明样,被人当枪使,还当不好一杆利枪!”气愤拍桌,“太子去处理这事儿了,你的小厮思齐回府取账册,有人证物证,起不了风浪。”
七年前,各地的茶税、盐税逐渐减少。皇上开始以为是碰上天灾人祸,少一些正常,后来逐年降低,尤其是盐税,去年竟只有以前的半数。皇上和太子派人去查探,可惜全都折戟沉沙。
这回送燕培风去户部参与秋税,燕培风以熟悉业务为由,趁机调取阅看往年所有的账册,必然引发怀疑。同时皇上大大赞赏燕培风做得好,俨然要把燕培风放在户部历练几年的模样,在户部帮着遮掩之人肯定心中不安,对燕培风出手。
皇上和太子等了这么久,结果就等来王御史乱打的一拳,不痛不痒。
燕培风却不着急,还劝说道:“皇上,所谓投石问路,一颗石子不起效,还有下一个。”
“罢了,你这些时日小心些。”皇上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随即掏出准备许久的话叮嘱燕培风,从为官谨慎圆融到出入带足人手注意人身安全,再到夫妻相处经验,可谓面面俱到。
燕培风几次欲阻止,思虑到皇上方才心情不好,又说到他的短板夫妻相处之道,耐着性子听下去。
直到太子进殿,皇上才鸣金收兵,“舅舅不是唠叨你,这些都是舅舅多年来宝贵的经验,你回去好生琢磨,定当受益!”
太子不解地瞅一眼燕培风,你多久没有让父皇唠叨到尽兴了,今儿被王御史的弹劾冲昏头脑了?
燕培风见太子乍惊的模样,反而笑了,“皇上,太子妃怀有身孕,太子比我更需要您的经验。”
我家只有一个妻子。东宫和后宫一样,一妻几个妾,正妻有身孕,妾室争宠的厉害。
太子气愤,燕培风平时祸水东引就罢了,父王的念功他忍得住,现在他自个儿受完罪,还要拉他下水。亏自己才帮他解决王御史。
太子忙赶在皇上开口前说:“父皇,王御史纯属被人利用,他还不知背后是谁。儿臣让人去查了。”
原来王御史家贫,每日早食都在家门口的面摊吃,听些市井民生和京中八卦消息,前阵子有外地官员的随从在那儿抱怨,被王御史听到,他调查一番,发现确有其事,立刻写了弹劾奏折。
皇上对御史台的御史都有印象,毕竟御史台在朝堂专注找茬,要放谁在这个位置他每次都会细细斟酌。
当初选王御史就是看中他耿介重礼法,又生得不错。骂人也好看些。他不想看糟老头子吐唾沫星子啊。
“罢了,他蠢一回,言官又不能轻易降罪。让他回府歇着,就当提前封印。”皇上想了想,这样不轻不重,正好。
太子和燕培风没意见。
朝廷封印由钦天监择吉日,今年格外早,腊月十八就要封印。今日已是十四。就差四天而已。
文德殿的场景被思齐打听个齐全,他留了心眼,主动递话给沈云楹的陪房小子,让他回府禀报。
沈云楹得知燕培风毫发无伤,反而是自己的嫁妆被王御史一提,铺子里传来消息,突然多了许多陌生的、穿着丝绸的客人,行止自有一股规矩,总之不是一般百姓。
一看就是官宦之家的下人。
沈云楹都不用想,一定是有人在查她的嫁妆铺子。她就很无奈,朝廷的官员都这么闲吗?幸好蒋文笙给她挑的都是干活利索、背景干净的人,没有发生作奸犯科之事。沈云楹只能吩咐掌柜们仔细招待,做好本职工作就成。
沈云楹喝口木樨清露暖胃压惊,感情这场弹劾里,最大的受害人竟然是她?
无妄之灾啊!
第59章 金盆洗手
冬日黑的早, 申末时分就要在庭院各处点灯。
燕培风从裹着冷风进屋,沈云楹今儿着急,忙迎上去接过他的墨竹凌云暗纹大氅, 嘴里道:“你终于回来了。”
接着就把她的铺子有人来查探的事说了。
燕培风神色一凛,“有多少人?去了哪些铺子?”
“只这大半日, 就有十个。都是一些寻常铺子, 粗布庄、药铺、杂货铺。”沈云楹秀眉微蹙, 她得向燕培风讨主意,这些人不管是继续对付燕培风, 还是想破坏她的嫁妆,都得靠燕培风处理。
“我去来解决这事,”燕培风低头望着沈云楹,愧疚道:“是我连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