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密则失臣, 臣不密则失身。时机未到,和皇上、太子密谋,主动进入户部做饵之事暂且不能告知沈云楹。
燕培风想着沈云楹整日宅在家中, 公主府在燕培风的监控下外松内紧,外人混不进内宅。但他未料到会有人针对沈云楹。从后宅妇人嫁妆入手, 不像王御史的风格。
燕培风猜测利用王御史之人对沈云楹颇有敌意,这或许是追查幕后之人的一条线索。
沈云楹叹一口气, 摇头道:“铺子的事暂且不提,这事说破天我都占理。可售卖菜蔬,是我自己的主意,与你无关。”
从种植到售卖,都是沈云楹自己一个人做主。
谁能想到,卖个新鲜菜蔬都能被人盯上。她卖得也不多,每日就二三十斤的量。粮铺掌柜汇报过, 京城高官世宦之家都有固定的合作商家。她这点散量的买主多是大商户,如皇商唐家之类的人家,富而不贵,宴请多需求高,都是一次全买光。
沈云楹只能心中哀叹她真的不是做生意的料!以前最多赔点钱,现在都惊动御史弹劾了。谁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呢?
沈云楹决定就此金盆洗手,别头脑一热就想赚钱。
燕培风却深知,如果不是自己,谁会盯着沈云楹一个后宅女子的嫁妆铺子。
“我也同意了,”燕培风不是推脱责任的人,温暖宽厚的手掌在沈云楹的后背轻轻拍拍,宽慰道:“你的主意很好,也不必停了这生意。”
沈云楹想收手了,见燕培风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转念一想,做事就讲究个有始有终,既然这次挨了御史骂,不多赚点钱怎么行?
于是沈云楹改主意,决定做完这单。
“那就听你的,腊月底价格更高,最后再赚一笔。”沈云楹笑容纯真又狡黠,明媚得让人晃眼。
燕培风手随意动,拉着人直奔床榻。
耿耿长夜,两人的晚膳变宵夜。
——
腊月十八,朝廷封印,文武百官正式休年假。
燕培风不必去衙门点卯,可皇上看重,每日都要宣他去勤政殿。
临近年关,就是府里最忙的时候,上到祭祀,下到奴仆冬衣赏钱,全都要在年前做完。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年礼往来。好在燕管家和杨嬷嬷都是做惯了的,又有银屏在旁协助,沈云楹每日去议事花厅两个时辰,总算安安生生料理完。
今年偶有波折,大体风调雨顺,帝后于昭宁殿设除夕宫宴,宴飨群臣,共庆新春,祈国泰民安。
六品以上官员皆可参宴。
沈云楹和燕培风一起坐马车进宫。
皇宫灯火如昼。琉璃瓦尚有积雪,朱红宫墙下,朝臣着朝服、命妇们按品大妆,有序往昭宁殿而去。
男宾在外殿,女眷去后殿,殿内装饰辉煌,锦绣案几,环佩轻响。
戌时正,殿门传来静鞭三响,帝后同辇而来。皇上身穿明黄色金丝五爪龙袍,皇后通身正红凤穿牡丹朝服,头戴九龙九凤东珠凤冠,帝后威势逼人。
殿内诸人纷纷跪拜,口呼“万岁!”,礼官叫起,众人落座。
除夕宴由赐屠苏酒起,月台献舞《太平乐》,乐声时疾时缓,舞姬广袖翩跹,如流风回雪,顾盼生辉。
沈云楹看得如痴如醉,想着要不要在自家府里养一批舞女和戏班子。
身侧突然传来故意发出声响的脚步声,鞋面上的珍珠碰撞出叮咚响声,沈云楹好奇侧头去看。
只见明珠郡主一身大红纻丝金绣云凤纹,头戴满是珠翠的庆云冠,一张秀丽的面容依然倨傲,缓缓走到沈云楹面前。
沈云楹能感觉周边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边,等着她与明珠郡主再次交锋。
明珠郡主也不想被人家当成猴儿看,她继续往前走,几乎贴着沈云楹面前的案几站,眼神落在沈云楹娇艳白润的脸蛋上,轻哼一声道:“还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区区一场歌舞,就失了心神。”
这是嫌弃《太平乐》歌舞不够好,又贬低沈云楹没见识。
沈云楹展颜一笑,“皇上皇后都说好,我也觉得挺好的,明珠郡主觉得不好吗?难道诚王府的歌舞比除夕宴的还要精彩?郡主看多了才看不上。可惜臣妇无缘欣赏。”
神态真诚,语气柔和,真心羡慕的样子,浑然天成,毫不作伪。
可是明珠郡主脑中敲响警钟,这话她哪里能应!城王府的东西当然要比皇宫低上一等。
等等,沈云楹前面一句还提到皇上皇后,明珠郡主余光往正中的皇后瞧去,皇后指定让人留意这里的动静。
明珠郡主收起倨傲的神色,冷声道:“容你再得意一阵。”
她再次被父王遣送回江南外祖家,幸好她最后关头改变主意,答应父王定下亲事,这才能留在京城。
定亲而已,就算成亲了也没事。等到燕培风休妻,他也是二婚,两人正好相配!
沈云楹面上维持着礼貌客气的微笑,随口应付,“郡主说的是。”
明珠郡主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围观的众人没看成热闹,有人偷偷离远些,有人私下议论。
“听说皇上就是看中沈云楹嫁妆丰厚才指婚。”
“真的?不可能,燕培风可是嘉荣长公主和燕驸马的独子。他家三代单传的。”家财全在他一人手。
“不然你说为什么?沈风诚去世多年,那点官声顶什么用?沈太师又不只沈云楹一个孙女?沈家三位姑娘呢。”
话锋一转又说:“不知其他两位姑娘的嫁妆如何?”
“沈二姑娘嫁入永安侯府,嫁妆中规中矩啊。晒妆没什么特别的。”刚好符合身份,没多的也没少的。
沈云楹端起温茶一口饮尽,她其实很想说一声,她都能听到啊。年关繁忙,沈云楹都不曾留意,谣言都传到燕培风和皇上看中她的嫁妆了。
沈云楹略感无语。先不说皇上会不会看上这么点东西,就是燕培风,燕家公中丰厚富裕,燕培风自己还有偌大的私房呢。
这些人是太看得起沈太师,还是太看不起皇上与燕培风。
沈云楹神思云游之际,忽听皇后传召,叫她近前说话。沈云楹只得起身,莲步款款上前,还未站定就被皇后亲手拉过去,今夜皇后雍容端庄,站到她面前,自己就会不由自主的整色敛容,认真相待。
皇后许是看出沈云楹的紧张,温声道:“云楹陪舅母说说话。”说着拍一拍她的手背。
触感温软,笑颜温柔,沈云楹突然觉得眼前的皇后与蒋文笙忽然就有了片刻相似的神韵。
沈云楹脸上露出一丝羞怯,再低头笑道:“舅母抬爱,臣妇恭敬不如从命。”
皇后有些歉意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放低声音,“你和培风成亲时日不短了,燕家三代单传,看看重子嗣,你该放些心思在绵延子嗣上头。”
见沈云楹面露为难与羞涩,皇后又道:“这些是皇上叮嘱本宫一定要同你说。可是,本宫的意思,你们男才女貌,才成亲半年呢,这会儿重要的是和夫君相处。上回你们能一起下厨包饺子,就很不错。”
就是皇上吃到燕培风孝敬的饺子,当场对两个亲生儿子蹬鼻子竖眼睛,坤宁宫的小厨房迎来最热闹、最无序的一天。
沈云楹诧异地抬眸,皇后这话算得上推心置腹了。她笑道:“臣妇受教。”想了想又接着说:“子嗣强求不得,最是讲究缘分。或许我们只是缘分未到。”
皇后笑意更深,招手让人去拿金身送子观音,“等出宫的时候,你带回公主府,多拜拜菩萨,总是灵验的。”
沈云楹突然想起东宫太子妃时隔多年再次有孕,皇后才有这番感叹吧?就没有拒绝这份礼,福身道:“臣妇多谢娘娘厚爱。 ”
“谢什么谢,你在宫外时常念着坤宁宫,有什么好的都要送一份来。五公主对你送来的南边花样爱得不行,时时不离手,琢磨着要跟着学呢。可她没那份灵巧,绣出来粗粗笨笨的。”皇后想到女儿照着样子都不会瓢,忍不住想笑。
沈云楹没见过五公主的绣品,见皇后乐不可支的模样,忍住不跟着笑。皇后可以笑话自己女儿,你跟着笑就不礼貌了啊。
“五公主喜欢,臣妇那儿还有一些新花样,改明儿送进宫。”
五公主多看看,可能就开窍了呢?
皇后微微颔首,“舅母替她多谢你们夫妻想着她。”皇后乐于沈云楹与五公主交好。以后五公主总要出宫开府,成亲有驸马,沈云楹能帮着照顾一二。
沈云楹忙说不用。
皇后时间紧,便让贴身女官送沈云楹回位置。
沈云楹就发现,自己周遭那些令人不舒坦的盯人视线和议论声全都消失了。她轻笑一声,这就是皇后的震慑力啊。
沈云楹以为能安静的歇一会儿,谁知,一个侧头就看到沈云蔓笑吟吟地朝这边走来。
第60章 归宁
本朝世子夫人的朝服青色罗裙, 深青霞帔,而沈云蔓的面容偏稚嫩,圆脸圆眼, 为了衬上这身朝服,生生化上一个显老的妆容。
沈云蔓算计着嫁入永安侯府, 一是为了自己, 二是为了兄长的地位。所以成亲后, 她与沈二夫人时常见面,听到不少沈云楹的事情。
比如沈云楹每月都回沈家探望蒋文笙, 沈云楹驳了薛夫人的面子,沈云楹不得燕培风宠爱等等。
沈家就姐妹三个,暗自攀比就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现在沈云楹和沈云蔓都初为人妇,当然少不了比较。
沈云蔓自得把沈云楹比了下去, 但先是传出沈云楹妆奁盈实,比沈云蔓以为的多得多。刚刚又亲眼目睹皇后娘娘对沈云楹的态度,亲近温和, 就像家中的慈爱长辈。
沈云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浅浅地喝一口, 面上含笑望着沈云蔓步步走近。
沈云蔓腹中准备了几句好听的场面话,可对上沈云楹淡定的目光, 一下没沉住气,脱口而出:“三妹妹,如今你日子真风光啊。 ”
艳羡之意尽显。
沈云蔓跟着婆母往来交际,深知在皇后当着众诰命的面拉着沈云楹聊天,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皇上皇后满意她这个外甥媳妇。
燕培风官途顺遂,在翰林院才几个月就去了户部,翰林院多少官员羡慕得眼红。就算遇到御史台弹劾, 不仅有皇上撑腰,还有太子亲自出面处理。
自古夫荣妻贵,就冲着燕培风这份体面,沈云楹的风光可想而知。幸好沈云楹没能为,和在沈家一样,深居简出,不然在宴会雅集相遇,奉承沈云楹的人一定比自己多。
沈云蔓薄唇紧抿,想想还未入朝办事的章兴宇,心中憋气。
沈云楹实事求是,对沈云蔓露出一个笑,点头道:“是啊。二姐姐你说的真对。”
沈云蔓一噎,浑身僵住片刻,沈云楹真不会说话!
只听沈云楹又继续道:“方才我瞧见武安侯夫人在和贤王妃说话,二姐姐不去吗?”
婆母与贤王妃交好,挽回了一点面子。沈云蔓轻哼一声,心想永安侯府也不差。不管章兴宇将来科举仕途如何,总有个爵位等着。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道:“三妹妹知不知道大姐姐回来了?”
沈云楹当然知道,在沈云芝回太师府的第二天蒋文笙就差人告诉她。今年年礼,她还给沈云芝备了一份呢。
“唉,大姐姐也是可怜。我前几日回府,专程去探病,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形容憔悴。”沈云蔓叹道。
沈云楹抬眸瞧她一眼,感觉到了沈云蔓的进步。尤记得沈云芝刚出事的时候,沈云蔓故意提起孟昭文孤本的时候,眼角的笑意没收住。
而现在沈云蔓的神情动作和语气全在惋惜。
沈云楹附和道:“这样啊,等明日归宁,我多准备些药材。”
沈云蔓掩唇而笑,手肘碰了一下沈云楹的小臂,“傻妹妹,药材能顶什么用?我听说大伯母在为大姐姐相看,可惜,她大病一场,大好的姻缘线断了。”
说着手掌摊开,做断开状。
沈云楹有些无语,沈云蔓这么幸灾乐祸,也不怕大伯母气不过给二伯母下绊子,就二伯母的脑子,绝不是大伯母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