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用完荷包中的两款琉璃鱼儿,燕培风才抱着沈云楹回到寝间床榻,临睡前沈云楹发现他手里竟然拿着那张小画看。
沈云楹累了,既然燕培风想看就看吧。
燕培风难得眨眼,图画依然在眼前,他将画放到沈云楹眼前,右手摸上她柔软的耳垂,轻轻摩挲两下,哑声笑道:“画就画了,有什么好藏的。”
沈云楹看着画中跪在雪地上求原谅的小人儿,不好意思笑笑,解释这幅画的由来。她看的话本最新一节,状元跪在冰天雪地中三天三夜,求原配发妻原谅,她觉得解气。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倦意,“我这不是只认识你一个状元郎吗?”
燕培风闷笑一声,沈云楹既是夸他,又寻出一个合理理由,他哪里还能计较。
“睡吧。”燕培风抱紧怀中人,柔声道。
沈云楹早有困意,听到燕培风不介意便枕着他的胳膊沉沉睡去。
第57章 食髓知味
本朝规矩, 五品以上列席朝会。燕培风卡在六品,没有皇帝钦点,无需参加。但每日点卯是不能缺的。
第二日天际未明, 燕培风就得起身,赶着去户部点卯。
他睡在外侧, 轻轻挪开沈云楹的脑袋, 伸展一下有些麻的胳膊, 利索下床。
动作再轻,洗漱穿衣的声响还是惊醒沈云楹。她迷糊睁眼, 冬日的床帐厚实,依稀能看到燕培风的背影,他正在亲手束腰带。
燕培风不喜小厮丫鬟近身伺候,这些活都是他自己做。
见他穿好交领右衩织锦直缀, 往架子边走去,那儿挂着深青毛呢狐裘鹤氅。忽然,燕培风转身来到床边, 和沈云楹隔帐相望。
方才燕培风就觉得有人盯着自己,转身一看, 沈云楹果然醒了。
沈云楹哪儿知道燕培风这么敏锐,无辜地眨眨眼, 双手拎了拎被子。把头往下一缩,露出一双圆润的杏眸。
燕培风哂笑,掀起床帐,伸手进来,沈云楹眼见那双清瘦有力的手就要摸到自己的头,忙闪向一侧,却听到男人的笑声变高, 昨夜的那副小画正捏在他手里。
暖和的睡了一夜,沈云楹面庞白里透红,这会儿更是浑身发烫,她刚刚还以为燕培风要摸她脑袋。沈云楹怀疑燕培风是故意的,抬眸嗔他一眼。
燕培风笑道:“夫人第一次为我作画。”扬了扬手里的纸,“我也带走了。”
沈云楹摆摆手,催促道:“走吧走吧,再不出门就来不及点卯了。”
床上的人儿面色酡红,被赶了燕培风依然笑意不减,只是临走前,他倾身凑近,压低声音:“有道是温故而知新,明晚为夫再来。”
现下他有点理解为何有些男人会沉溺床笫之事,果真食髓知味,令人沉醉。
沈云楹瞬间忆起昨夜燕培风的胡言乱语。两人回顾上次的姿势,燕培风还要问她对不对,他的记性好,可沈云楹忘得差不多了,哪里还记得?
沈云楹甚至有种错觉,以前被燕培风一副光风霁月的做派忽悠住,看错了他。燕培风根本就不是清心寡欲的人儿!
沈云楹立即一脸正气地拒绝:“燕培风,君子一诺千金!”
你自己说的,初一十五来后院。明儿燕培风要是敢来,她就拿新婚夜那张时刻表贴在正屋门口。
燕培风朗声一笑,转身出门。
沈云楹直起身,怎么不给个准话就走了?燕培风刚出门,银筝抬脚进屋,不确定地问:“夫人,要起吗?”
屋内暖和,沈云楹下床开一点窗户。外面铺了一层厚厚的雪,银白素裹,烛火下泛着冷光,像是天亮了一样。燕培风背影挺秀颀长,如雪中青松,逐渐消失在院门口。
“还早呢,辰时再来叫我。”沈云楹三两步回床榻,蜷缩进温暖的被窝。
银筝应下。
沈云楹又问:“马车里备着手笼了?”
“放进去啦,还是上等貂皮那副。”银筝脆声道。入冬后,沈云楹就吩咐人做了好些手笼和手炉,轮着用。
明天就放白铜镂空博古纹六角炉,纹样古朴端方,正适合老爷。
沈云楹嗯一声,开始睡回笼觉。
直到日上三竿,沈云楹醒来,用过早膳。
银屏就进屋禀报:“夫人,今日一早就人打着送炭敬的名义来投帖子,在侧门排了十几个人,管家亲自招待他们。”又放下一叠帖子,“这是昨日给您的邀约。”
沈云楹问:“有没有是要紧的?”
银屏道:“前面三张是贤王府、湘仪公主府和承恩公府。”这些帖子银屏都先看过一遍。
这三家既和皇家相关,又与燕培风关系不错,她亲自回帖子。其他的就由底下人纸笔。
午时,没那么冷,沈云楹领着银屏银筝堆六个小雪人,用树枝、萝卜和栗子装饰,并排在庭院,看着挺讨喜。
小小运动过后,沈云楹继续猫冬,在暖炕上看看话本,喝热杏仁乳酪饮子。
快到下值的时间,沈云楹给门房留话,要是燕培风回府就及时往后院通报。
然而眼看就要宵禁,燕培风还未回府,沈云楹刚要打发人去户部衙门问,可巧思齐就回来了。
“夫人,主子刚从户部出来,就有宫里的太监来找,说皇上龙体不适,宣老爷进宫。皇上留人,今夜就留宿宫中。主子吩咐奴才说一声,让您放心。”
沈云楹忙问:“皇上怎么样?”见思齐皱着眉毛不答话,忽然反应过来不能窥伺圣体,就道:“算了,我知道不能透露。”
“那你是留在府里,还是再进宫?’
思齐弯腰道:“奴才哪儿有福分住在宫里,主子吩咐奴才明日一早在宫门口等。”
沈云楹点头,“你辛苦了,厨房还有热汤,银屏,给思齐盛一碗。喝完再下去歇着吧。”
等汤婆子把床烘得暖呼呼的,沈云楹才上去,临睡前,沈云楹感叹,汤婆子到底是死物,不如人热乎舒坦。
冬至这日,清光湛湛。
昨夜两人折腾的尽兴,燕培风得知沈云楹要在冬至亲手包饺子,便说他休沐,一起下厨。沈云楹欣然答应,多一个帮手,谁会拒绝?
铮然居的小厨房要扩建,暂时不能用,府里的大厨房早得了命令,收拾出来。桐芍、王兰花做指导老师,和面、拌馅,这两样沈云楹就凑个热闹。真正的重头戏是包饺子。
两位一日之师亲自演示解说如何包饺子,沈云楹系上丝绸襻膊,学习捏元宝饺、月牙饺,燕培风则学四喜饺、柳叶饺。两夫妻下厨少,学起来还有模有样。
祭红柚梅花碟大肚饺子整整齐齐摆了一圈,个个圆胖可爱。
沈云楹和燕培风相视一笑,他们成果可嘉。正准备再接再厉,忽然门外响起一道轻咳声。沈云楹循声望去,只见两位年轻男子并肩站在厨房门口。
左侧的男子头戴玉冠、身穿墨青色流云纹直缀,内衬银鼠皮里,腰束白玉带,手持掐丝珐琅小暖炉,外罩的玄色织金大氅衬得男子清贵无双。
右侧稍高一些的男子身穿火红暗织麒麟纹圆领袍,一件狐裘里子的银红色披风,袖口镶着一圈细细的风毛,随着他抬手指向燕培风的动作微微颤动。
这两位正是太子与二皇子。
每年冬至,皇上和皇后会在坤宁宫设小家宴,是真正的家宴,只有帝后夫妻和他们的儿女,即太子一家、二皇子一家、五公主。
之前燕培风以守孝为由,不去赴宴。这次皇上特意派两个儿子来叫燕培风和沈云楹一块儿来用饭。
太子和二皇子悄然登门,管家又惊又喜,赶紧领两位贵客去前院正厅,打发人去寻燕培风,谁知小厮年纪小没眼色,当着太子和二皇子的面说燕培风在大厨房,还吩咐不让人打扰。
燕培风和厨房居然能凑在一起。太子和二皇子立即兴起,要亲自去大厨房见燕培风。
等真正看到燕培风挽起袖子,捏出满满一碟子的饺子,旁边一排六个木盆装着不同馅料:火腿木耳、韭菜鸡蛋、虾仁笋丁、松茸稚鸡、羊肉苁蓉、桂花栗子。
这幅场景,直看得两人目瞪口呆。
再看到燕培风身侧的沈云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除了狩猎烧烤,燕培风还下过厨吗?
太子一脸戏谑,笑而不语。
二皇子满目震惊,而后嗤笑一声,“燕培风,你怎么和厨娘似的窝在厨房包饺子?”等大迈步进厨房,他剑眉皱起,嫌弃道:“啧啧啧,燕培风,君子远庖厨,你圣贤书白读了!”
沈云楹没见过太子和二皇子,刚刚还以为是燕培风的好友,但听他真情实感的嫌弃语气,又一想,两人不问主家而私自闯厨房,说话刺耳、行止无礼。
余光看到燕培风正在失神,沈云楹脸上的笑意顿消,慢斯条理的放下襻膊,冷声道:“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这位公子,若有闲暇,早些去寻教你四书的先生解惑吧。”
省得来我们府上碍眼。
二皇子听得云里雾里,奇道:“你在说什么之乎者也。我听不懂!”
沈云楹一愣,他不读书的吗?
燕培风计划用什么法子撵二皇子走,听到沈云楹和二皇子的初交锋,抿唇忍笑。
太子没有顾虑,直接笑出声,拍着二皇子的肩膀,“二弟啊,平日叫你读书,你不肯。连架都吵不起来。”摇头道:“有点丢人。”
二皇子梗着脖子哼一声,高声对沈云楹道:“君子就要远庖厨,又不是请不起厨娘,堂堂公主之子、皇帝外甥,还亲自下厨才丢人。”
沈云楹先看一眼燕培风,见他神色无异,就道:“你身上有官职、有爵位吗?不懂农桑、五谷不分,何以为官?厨房也是了解农事的途径。时令菜式是哪些、每日菜价几何、米粮涨价降价,什么地种出什么米,都能知道。”
“我看史书说,一月不雨,皇帝就愁的吃不下饭。要是皇帝不懂雨水对农事的重要,不知道吃得多欢乐。”
二皇子张口欲言,又不知如何反驳,转头向他太子大哥求助。
沈云楹笑着望向燕培风,“夫君,还记得陈家村吗?那儿的县令已决定把陈家村的发起过程记载到县志中。一样竹筒饭,加上游学士子的褒扬,多少读书人慕名而去?就借这股东风,陈家村人人都能吃饱饭,建上好房子。”
燕培风一直知道沈云楹有自己独特的想法,亲耳听到她这么说,会心一笑。他当时便觉得是个治理地方的偏方奇方。
倒是太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云楹本人,立时明白外面的传言全是虚言。此女勉强配得上燕培风了。
二皇子见太子双目欣赏地盯着燕培风夫妻,不会帮自己。又因沈云楹的话直白,他听进去了,的确有几分道理。
他暗道看在沈云楹是女子的份上,且不同她计较,只转头对燕培风道:“在这儿包什么饺子,快随我们去坤宁宫用饭。”
燕培风十分淡定地说:“不去。”
沈云楹这才听出来两人的身份。眼前这两位青年男子是皇子,又和坤宁宫有关,那大概就是太子与二皇子。她看向燕培风,反正燕培风都不行礼,那她也不用吧?
太子却拉住要去上手拉人的二皇子,“别捣乱。”意味深长地看一眼燕培风,“你已成家,不去便不去。我会和父皇母后说。”
燕培风都成亲了,有他自己的小家。他看起来还很满意。他们皇家人不会做惊散鸳鸯的棒槌。
二皇子还要反抗,“皇兄!皇兄!你忘了父皇母后的话?我都发誓要带燕培风回去,又失败一次,我哪儿有脸去见母后?”
太子伸手要捂嘴。
二皇子做最后的挣扎大喊:“你不想尝尝燕培风亲手包的饺子吗?”
可惜太子常年习武,力气不小,捂得紧紧的,只能听到呜呜呜抑扬顿挫的声音。
二皇子个高体壮,要是真的反抗或许能成功,但施压的人是他亲兄长,二皇子他不敢动手啊。
太子领着二皇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沈云楹一脸惊奇地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