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 晌午阳光斜切进书房,将满架古籍照得发黄,尘埃凝滞在光柱里。
华姝盯着那屹立在风口的挺拔背影,十指无声握紧冰冷的茶盏。
她自然在乎他的。
他临危救命多次, 在她心中的分量, 不亚于相伴多年的祖母。
只是, 给不了他想要的那种爱重罢了。
这话不好说出口,能说出口的又非他所愿。华姝唇瓣张了张, 只觉言语苍白,还是为他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吧。
当务之急是这次解毒。
她头一次在陌生的男子书房,主动寻看床榻之物。东间窗前是那张书案,西间窗前架着盔甲与玄铁佩剑。
且书房没有浴室。
两次穿行密道,身上难免沾了浮土。
华姝不好意思再往下想,声若游丝地启齿:“您再喝杯凉茶罢,然后……”去我房里。
这话更难以启齿。
“然后我先回房沐浴了。”说话间,她已放下茶盏,落荒逃到门口。
正欲开门时, 窗旁又传来那一道淡漠的冷硬:“不必勉强。”
贝齿轻咬下唇:“……我自愿的。”
娇软气音, 随着关门声一同落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烟缕绕香炉。
却在有人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涟漪成网,搅起海风涛浪。
霍霆看向空荡门口, 又转头看回窗外
窗前闪过一道惊鸿飘摇的倩影, 杏色裙裾如风中垂柳轻颤, 莲步匆移间, 被青松掩映的小径吞没。
凝望良久,腹下新一轮躁热袭来,霍霆蓦然回神。
“长缨。”他道:“去备水……”
哑声戛然而止, 霍霆又吩咐长缨退下
那一句蚊声细语:“我自愿的。”
还在耳旁不断回响着。似阳光晒暖的蜜糖,勾黏住他对她千丝万缕的念头。
这般想着,霍霆径直去了主屋。
*
“吱呀——”
容城推门走进东厂的兵器库:“主子。”
裴夙习惯性一袭绫罗红衣广袖,盘坐在窗前的矮榻上。
面前摆放着一块磨刀石,和那把山水白鹤的油纸伞。那日寻香搜人的姜黄猎犬,正挨着他脚边,温驯匍匐而窝。
裴夙双手执一枚两寸利刃,正磨得锃亮,“查到了?”
容城跪地请罪:“属下无能,昨夜强攻三次,却靠不近那别院一步。”
“正常。”
裴夙漫不经心地磨着利刃,缓声道:“他那座别院,若能被你轻易攻进去,大昭的边防岂不早就被敌国攻破了?”
容城脸色凝重:“可万一司空震松了口?”
裴夙微顿,眯眼:“那就离他死期不远了。”
冷肃的阴凉杀意,爬上容城的脊背。
他慌忙附和:“想必司空震也心知肚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幸亏主子先一步从圆妙那截获机关匣,纵使司空震将钥匙交与镇南王,他们亦是束手无策。”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月前,司空震和圆妙还自诩藏得挺严实呢。”裴夙双手连带那枚利刃,一同浸入温热的水翁中,濯洗净从磨刀石上碾下的灰浊。
容城赶紧递上锦帕,“镇南王这一个月里,动作着实频繁。若不加以遏止,保不准就会……”
“痴人说梦。”
裴夙接过帕子,不疾不徐地擦净利刃,晾至一旁玉蝶内,又擦干双手,“这燕京城容不下他的,岂止咱们一份。”
容城:“主子的意思是……圣上?”
“容城,想做好一条忠犬,就要学会急主子之急。”
裴夙抬手揉了揉猎犬的头,锐硬扎手的触感,令他眉宇间不掩厌弃。“还是小姝儿的头最好摸,可惜啊,”他浅叹:“姑娘长大了,就不听话了。”
猝然一道“嘎吱”脆响。
猎犬的颈骨应声折断。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眼中还凝固着惊惧,瞳孔已扩散成浑浊的灰白。
容城眼皮突突直跳,“奴才愚钝,还请主子示下。”
“也该是时候,让小姝到御前了。”裴夙狞笑:“她既有那么多扎人的心思,想必在后宫也能活得自在。”
“若华姑娘入了后宫,镇南王必受牵制,于主子、于圣上皆能剔除一道心头之患。”容城反应片刻,眼前一亮:“主子英明!”
“是他太蠢。”
裴夙重新濯洗一遍双手,嗤道:“有安生日子不过,非要闲得自讨苦吃,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
城郊主院,粉色秋海棠晒得暖融融。
浴室亦是暖意融融,木桶内白雾袅升
华姝将海棠花瓣撒入桶内,指尖刚搅匀温热的水面,院门忽然自外面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堂屋门外。
她心尖一跳,忙放下花瓣竹篮,绕过屏风走出去,将堂屋的门拉开一条缝隙,“……王爷?”
霍霆惯以军纪整顿下人,除了他没人敢在她这直接推门而入。
但她诧异他来得太快了。
“膳房刚出炉的白玉红豆糕,趁热吃味道好些。”霍霆递上手中的食盒,甜腻的香气从食盒缝隙里钻出来,挠得人鼻尖发痒。
华姝迟疑几息,侧身打开门。
霍霆顺势进门,将食盒放到堂屋的方几上,一抬眼便注意到西南角的浴室溢出的茫茫水雾。
华姝顺着他目光看去,脸颊瞬间烧红了,软声也似浸满水意:“我还未洗好,您且略坐坐吧?”
“我也未曾盥洗,书房没有浴室。”男人言简意赅地解释完,便理由充分地抬脚往浴室走去。
其实开门时,华姝就注意到霍霆外裳未换。原以为他只是想借浴室,可再瞧瞧他帮她拎上食盒的贴心之举……
她默然抿了抿唇,试着小声抗议:“满园子那么多间浴室,就独这一间称您心意?”
霍霆停在浴室门内,侧回身来,正色而专注看向她眼睛,“嗯,你的最称心意。”
华姝眸光似被烫了下,挪开眼,转身走到衣橱前,慢吞吞地挑选要替穿的亵衣。
待听得浴室传来阵阵水声,又归于平静,她红着耳根靠近几步,“忽然想到此处没王爷换穿的衣物,我这就去替您取了来。”
霍霆身形浸入热水中,不免勾起体内的蠢蠢燥动,嗓音暗哑几分:“此等小事吩咐下人一声便是。”
“王爷金尊玉贵,与您有关的都不算小事,我还是亲力亲为放心些。”华姝言简意赅地解释完,也理由充分地抬脚往门外走。
霍霆健硕双臂搭在桶沿上,抬起右手拢了拢眉心,低低失笑了声。
传进华姝耳中,却是意味不明的。
她没作多想,出了堂屋,又打开院门。
四目相对。
长缨放下正要敲门的手臂,双手递上托盘与男子衣物,“王爷吩咐属下送来的,劳烦表姑娘转交。”
华姝握着门栓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无奈地接过托盘,“有劳。”
复而折返屋内。
前后用了连半盏茶都不到的功夫。
浴室内,霍霆听着外头小蜗牛似的动静,没再逗弄她,转而提及一件正事:“晚点你去挑个女暗卫,过几日秋猎一并带着。”
华姝闻言,心绪凝重地走进浴室,隔着一进门的墨色山水云锦屏风问:“王爷是觉得,对方会趁此次秋猎有所行动?”
霍霆:“人和钥匙皆已落入我们手中,对方自然也想握些把柄在手。”
华姝将托盘安置在矮柜上,点点头,“倒也合乎常情。如此,我不若就称病留在府上吧?”
“你在府中,我反倒不便照应。”霍霆转了话锋:“也说不准他们会另有打算。总归秋猎人多事杂,有个暗卫能随护你左右更稳妥些。”
说话间,他粗壮余疤的手臂越过屏风,递出来一块精致小巧的白玉红豆糕。
笨拙的用意,牵带出一缕喜人画风。
华姝无声勾唇,走近接过来,“多谢王爷。”
拇指与食指捏住了糕点,小指反被人松松缠住。
她心跳不由漏了一拍,这人……
“这次比之前还要强烈些。”随着她气息的靠近与肌肤相亲,男人揭开刻意的压抑。
粗重的喘息声,混着满室的蕴热水雾,蒸得姑娘家一瞬就面红耳赤。
失神的刹那,皓腕忽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只觉他甫一用力,她整个人就被轻巧地抛至半空,很快另一只大掌稳稳托住她腰肢,顺势带入木桶内。
等再回神时,整个身子已没入水中,杏色衣裙湿漉漉的,还沾着几片粉色海棠花瓣。
“您!”华姝又气又羞,伸手想推开他。反被他牢牢摁住腰,“就抱一会。”
“可以吗?”霍霆俯身吻了吻她泛红的脸颊,低哑询问。